題花聽入眠，誰解長生意

賣餳聲里日初長，春滿閑庭花事忙。樓外軟風鶯夢暖，籬邊疏雨蝶衣涼。

碧桃重似垂頭睡，紅藥殘如半面妝。看盡韶光應不倦，題詩長倚小回廊。

——（清）陳長生《春園偶賦》

北國的春日總是姍姍來遲，拖著綿軟溫和的斜風細雨，吹開一池春水，吹皺少女心事，灑下淅淅瀝瀝的雨絲，漾起淋淋漓漓的波瀾。

陳長生掛起銀鉤，披上衣裳從容下榻，昨夜雨疏風靜，庭前紅藥盡數綻放，艷得讓人移不開眼。她打開胭脂奩，正欲點染胭脂，身后一個溫潤聲音傳來，“為夫來幫娘子，如何？”

她笑看眉目俊朗的男子笨拙地拿起脂粉，生澀地在她臉上涂抹，暗自想著待會兒定要趁他不備擦掉，再重化。閑來無事，她隨口說起近日偶得的一首詩，帶著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欣喜雀躍，滿懷期待地等著夫君的贊許。

孰料他注視了她許久，久到她黯然地低下頭，心想閨中好友說得對，女子果然要以相夫教子為重，詩詞為輕，莫要本末倒置。

葉紹楏卻擱下胭脂，凝視她道：“娘子喜歡詩詞，這是好事，有何不可？況且……”他揚起一縷笑意，“我很喜歡這樣的你。”

陳長生有一瞬間的失神，待到將他的話放到心里念了數遍，慢慢盈上的感動方鋪天蓋地地席卷了她，那時她想，此生何其有幸，嫁與君。

她初嫁給葉紹楏時，尚是懵懂不知事的少女，自幼時便隨母習字讀書，與家姊對詩論文，心氣自然是高的。出閣那天，想著以后不復少時姐妹聯床聽夜雨的時光，也不知夫君人品如何，待她會怎樣，念及前路一片茫然，蓋頭被挑起時，她眼中竟是噙著淚水的。

她不是不知這樣很失禮，出嫁前長姊再三叮囑她要溫柔地對待她此生的郎君，嫁過去之后就是歸安葉家的人了，不可如在家這般任性，心里悲怒不能表現出來被人瞧見。她極力想收回淚水，但越想越覺莫名地委屈，眼淚大滴落下，潤濕了大紅嫁衣的衣襟。

素不相識的陌生少年怔了一下，卻沒有長生意料中的大怒。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愧意，吹滅桌上紅燭，柔聲道：“睡吧。”

她和衣躺下，心里滿是忐忑不安，一室寂靜里，只聞夜風輕拂和少年平穩的呼吸聲，她也漸漸地進入夢鄉。

次日洗漱完畢，她需給翁姑敬茶，沉吟片刻，她喚道：“葉郎……”

葉紹楏忽地低笑出聲，滿是笑意的眸子望向她，“娘子還是喚我的字吧，我字琴柯，生于歸安，不在夜郎。”

她不禁羞紅了臉，他分明是笑她的稱呼與夜郎同音，正懊惱間，一時沒注意到那聲“娘子”竟是如此熟稔自然，她也不覺反感。那把好聽的嗓音又道：“娘子的字呢？”

“秋谷。”她輕輕應道。

此后春風夏雨秋葉冬霜，都有人陪她一起賞。光陰似潺潺流水，不緊不慢地流淌，待細細品嘗時，方覺回味甘甜。歸安葉氏一門，女子人人皆工詩，琴柯的母親、長姊、兩個妹妹和弟媳均擅長筆墨文章，不遜于男兒。閑暇時更是舉辦詩社自娛，亭外夾竹桃秾華爛漫不勝描，翠影迎風搖。

彼時袁枚教習女弟子，文采出眾者紛紛拜于隨園老人門下。長生有意，卻怕夫君不喜，自古女子拋頭露面皆是不妥，何況拜于男子門下研讀詩書，豈是女子能做的事？她心中忐忑，試探地開了話頭，“隨園老人……”

“對了，聽聞隨園老人廣開師門，可收女子，娘子為何不去？”他認真道，“以娘子的風流文采，定能成其中翹楚。”

長生怔怔道：“你不介意？”

“為何要介意？”他奇怪，繼而明白她的不安，勸慰她，“詩文本天賦，何須拘于男女，若是因外物埋沒了，才是暴殄天物。”

“也許百年后，琴柯二字是隨著秋谷夫人的名才能被后人知曉呢。”他說這話時，眼里盛著笑意，一派風輕云淡。

倘若人心里有海，長生內心不知要泛起怎樣的波瀾。她看向他，終于明白古人所謂“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何意。皎皎若月，明明似玉，真是……縱豆蔻詞工，難賦深情。

長生拜于袁枚門下，成為隨園女弟子中的一員。院內暮春風光霽月，暖日鶯啼，她筆下卻一片哀愁：

窗人靜篆煙浮，小立空庭暮靄收。鴉帶殘陽行屋角，燕銜芳草立簾鉤。桃花霧濕頻沾袖，杏葉風多怯上樓。忽聽簫聲何處起，倚欄無奈觸離愁。

往日寧靜悠閑的生活不覺如何，不過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如今只因夫君上京赴試，分別數月，光陰卻漫長無垠，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她燈前執筆寫書信，一封封盡是綿綿情意、寸寸相思，絮絮寫了數頁，又覺瑣碎，怕他不耐看，索性提筆在開頭寫下：

頻年心事托冰紈，絮語煩君仔細看。莫道閨中兒女小，燈前也解憶長安。

寫完后鄭重地封起，不由在腦中勾勒他打開時是何種模樣，是揚眉輕笑還是微蹙眉峰，是不是亦如自己這般思念？只愿郎心如妾妾如郎，不教相思空付。

一封書信隨快馬踏過遙遙山水，葉琴柯于京城展開家信，一紙相思上仿若還帶著那人的溫度，不由露出笑容。有同僚看見打趣道：“這是哪家的小女兒送的？”

他直言：“我娘子。”“娘子”二字從唇舌間念出，是道不清的纏綿悱惻，是他自己都未發現的融融暖意。

同僚又言：“琴柯你此次中了二甲三名，以后定可官拜一方大吏，你家娘子可著實好運。”他并未出言，只是想著，他才是真正的幸運，于她韶華之年，遇她深情如許，得她傾心相待，能兩相伴長相隨，上天待他的確不薄。

待將一切事務打點罷，他山水兼程，歸家之時正值中秋，夾竹桃綻了又落，素白的花簌簌鋪了一地。推開門扉，只見長生著一襲素衣，靜坐在花樹下，似是淺眠，繽紛的花瓣落在她身上和手中一卷古籍上，恍若隔世。他亦坐于她身側，見她緩緩睜開眼，輕笑道：“娘子這是下纴來接為夫了，不知可愿隨為夫北上？”

她輕聲道：“縱教裘敝黃金盡，敢道君來不下機。”

《戰國策》中言蘇秦功名未就而歸家，飽受冷眼，“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羸縢履蹻，負書擔橐，形容枯槁，面目黧黑，狀有愧色。歸至家，妻不下纴，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

可即使他黃金用盡，裘衣破敗，她又怎會不下纴來接他？畢竟，她愛得并非是功名利祿，而是深情如許又風流警拔的他啊。

有哪個男子忍心辜負這般心意？她待他如心頭痣眉間砂，他怎能不將心中溫柔繾綣悉數給她，護她一世安好，不愿她受半分委屈。

長生隨他入京，閑時松雨聲中聽煮茶，而后因琴柯外放為官，又隨他輾轉河南、云南、天津等地。歷齊晉之關河，繪瀟湘之煙雨。見漁火殊明滅，滄波入杳冥。與一人共度，天涯海角，俱是故鄉。

很多年后，葉琴柯安然與世長辭。長生不知多少次翻開他們一同校對的《繪聲閣》，看到昔年她大膽表白愛意的那首詩：

春花如女兒，年年顏色好。君愛春花開，莫厭春花老。

彼時她鄭重其事地望向他，“君可會厭春花老？”那時他并未回答。待到他臨終前，笑問她一生聰慧，可知曉答案？

自是知曉，她忽然淚水漣漣，再沒一個人，于松雨時與她對弈，縱容她無賴毀局；再無一人，與她同舟而渡，觀落日暝色，漁鐙遠岸；再無一人，在她傷心時為她拭去淚水，輕喚她一聲“娘子”；再無一人，把她放在心上最深處，縱一世肆意輕狂，賦予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