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水長，一念斷腸

暮色將至，殘陽如血，漫天紅光襯得女子的容顏凄婉哀愁。她站在野火焚后的荒野中，長風吹起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唐賽兒第一次見到林三的時候，就看上他了，她從來不知道俗世的少年還可以如此俊美，有著那樣蠱惑人心的力量。令她第一眼見到就心生喜歡，從此念念不休。

彼時的她正值豆蔻年華，一桿長槍舞起來赫赫生風。而他是鄰家的謙謙公子，溫文儒雅。

唐賽兒天生是一個習武之才，慣會耍刀弄槍，根本不屑做平常小女兒的柔弱姿態。可為了接近林三，她卸下了一身戎衣，換上水袖，描眉梳發，她要用自己最美的一面去和他相遇。她信心滿滿，笑容狡黠，像是一個獵手，編織著一張密密的網，等待時機主動出擊。

那是一個清冷的夜晚，林三靜坐在河邊，望著碎玉般的粼粼波光，暗自寥落。不經意間的一個回眸，便讓他再也移不開視線。唐賽兒就那樣突如其來地闖進他的視線里，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絢爛了他此后的生命。

女子一襲紅衣，長裙曳地，青絲如瀑，眉眼間盡是風情。他看著她一步一步朝著自己款款走來，這一幕，讓林三的心中生出無盡情絲。他像是從一個仙境來到另一個仙境，氤氳的水汽亂了那一池春水，纏綿繾綣了兩個人的心扉。有一片羽毛在他的心上輕輕撩撥，他想，他是陷進去了。

早春的桃花開得惹眼，風一吹，落花似雨，飄飄揚揚地落在了樹下舞劍的女子身上。林三就坐在屋內，看著窗外靈動活潑的唐賽兒，眼里盡是喜歡。他不由得提起筆來，想要永恒地留住這一刻。

美人難畫，因要畫得她靜。唐賽兒總是學不會嫻靜，雖然張揚卻又恰到好處，惹人心生憐惜。那時的唐賽兒在林三心里，就如同那漫天飛舞的花瓣，灼灼其華，給人以照眼欲明的感覺，更是他心里一抹難舍的明艷。

他已是陷入愛情里的人，難免會遵循愛情的慣例，在這桃影碧深處，幽香暗浮時，向他心愛的女子許下誓要皓首的盟約。

林三走到唐賽兒面前，情意涌動，他看著她的眼，執起她的手，深情堅定地表達，好比風雨中的磐石，不可轉移。那時候唐賽兒不會想到，這刻在了三生石上相伴白首的誓言會有無法實現的那一天。日后她每每回憶起此情此景都會忍不住掉下淚來。

那時的唐賽兒，心里是極其歡喜的，像是早春的融雪，還帶著花的濃蜜。她紅了臉，卻仍是仰著頭，直直地望著林三，想要從他嘴里再次得到確認——她嬌蠻粗魯，不似平常女兒家溫婉可人，他是否會一直相伴在她左右，不懼流年？

林三愛的就是她這份爽朗，不論他們的相遇是否是一場有意的謀劃，即便是，他也甘愿掉進這溫柔陷阱里。他將她擁入懷中，給了唐賽兒一個沉默而堅定的回答：“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會一直愛你。”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婚禮之后的那個清晨，房中靜得可以聽得到她與他緊張的心跳聲。相視而笑，他們終于成為對方生命中最親近的那個人了。

林三很快發現，唐賽兒有著和他相似的個性：善良、純真、孩子氣。他們共同體會著生活的艱辛，即便日子清貧，也照樣溫馨自在。

某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早晨，唐賽兒醒來，林三不在身邊，他已經為她做早飯去了。她起身倚在門前，看見院子里的他正被燃著的木柴熏得欲要流淚，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涌上了心頭。林三對她而言是那樣真、那樣好，好到無須言語，她便已經穩穩地抓住了他。然而，愛情有時候就像蟬，在地底沉睡多年，卻只能喧囂一個夏天，對于她和他來說，他們的愛情就如同這蟬。

剛剛即位的皇帝下令要大修宮殿、修浚運河，朝廷不顧百姓疾苦，大肆征調民夫，唐賽兒的父親也未能幸免。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被官兵抓走，淚水流了一地，卻無能為力。她恨朝廷不公，她怨自己懦弱，這就像一根刺扎進唐賽兒心里，愈來愈疼。

生活越來越苦累不堪，即便他們相互依偎也仍舊能感受到寒冬般的刺骨冰冷。時值饑荒之年，百姓困頓，饑寒難耐。唐賽兒不忍看見這餓殍遍野、滿目瘡痍的情形，便同林三一塊沖進官府，討要糧食。官差暴戮，泯滅人性，林三還未來及向唐賽兒做最后的告別，就已經躺在了血泊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唐賽兒不記得她那時是怎樣回去的，一種悲戚無力從她的心中蔓延到全身，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她心里唯一的一盞燈，也滅了。

（四）

命運最殘忍的地方，不在于你與某個人分離，而是在于分離后，卻讓你清晰地記得你曾與他有那樣的點點滴滴。

當時只道是尋常，萬千往事回想起來才驚覺愛早已深入骨髓。他信誓旦旦地說會和她相伴終老，這誓言卻背棄得如此令人猝不及防，竟連一句告別的話也沒有，徒留她一人獨對風雪寒霜。

她就像一只飄零的孤雁，似醒似醉，帶著難遣的愁情，再次回到了他們許下盟約的地方。她篤定地癡信，往日的溫情可以洗去她風塵仆仆的疲倦。

那些無眠的長夜，她被一潮接一潮的回憶攪得不能合眼，那些往事在唐賽兒眼前不斷浮現，匯成了波濤洶涌又反復無常的大海。林三的死點燃了唐賽兒長久壓在心里的怒火，回憶愈是濃烈，她便愈加憤怒，這股怒火在無數個無眠的長夜里越燃越旺，如同星火燎原一般，不可抵擋。

因愛衍生的恨，毀天滅地，無法抵擋。

永樂十八年二月，唐賽兒化身白蓮教女首領，在益都點燃了她心中壓抑著的怒火，她誓要為自己的丈夫，平了這不仁不義的天下！她對林三的感情，就好比她身后熊熊燃燒的大火，是那樣的轟轟烈烈。

她心中看似最軟弱和惶惑的，恰是最強悍和決絕的。亡夫故去空悲泣，只是這一切，林三都看不見了。

不知是多久以后，唐賽兒才敢略略回想起林三死時的情形。如果他那時還聽得見，她會對他說什么？如果他那時還能說話，他又會對她說什么？在以后的歲月里，她無數次設想這永遠不會發生的對白，寂寂終老。

愛情如果有遺憾，不是因為沒有得到過而遺憾，真正的遺憾是在得到過后發現已無力擁有。

多年后，唐賽兒再次來到他們初遇的那個湖畔，波光依舊瀲滟，只是春水已化為苦水。初見時令人驚艷的搖曳花枝，而今風輕花落遲。

思君令人老，情花已深種。誰能想到這短暫的相知過后，竟是漫漫一生的告別。唐賽兒捧起湖中的水，看它從指縫間流走，恍惚間她竟開始懷疑林三是否也如同手中的湖水，真的在她的生命里存在過。

唐賽兒低聲唱起了林三最愛聽的歌，她的悲傷隨著她的歌聲飄散開來。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時光蹂躪了記憶，而是那份眷戀刻骨銘心，清晰永如昨日，而眷戀的那個人卻早已遠去。她將在失去他的歲月里無人憐憫地活著，余生，是對多情人最重的枷鎖。

往事如風，將生平飛落如雪的悲苦盡數吹散開來，她的記憶又飄回到了當年，當時那個陌上白衣勝雪的少年，抿唇淺笑，清雅如詩。春風正好，一切都宛如初見的模樣。他們許好，下一世，青衣瘦馬，相伴走遍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