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合規風暴,亦是一場史無前例的行業洗禮。
2016年12月24日央視一則名為《高回扣下的高藥價》的專題調查節目,再次引發醫藥產業的合規風暴。節目中,一群“神秘人”在醫生出診間隙走進診室,對醫生一段時間內開的某一種藥物數量進行統計,并直接按照處方量將相應的現金紅包塞給醫生。這樣的場景,在上海、湖南等六家大型三甲醫院中輪番上演,并通過暗訪鏡頭在電視機上向全國人民真實再現。甚至就連醫院打掃衛生的清潔人員都已對此見怪不怪,直接點破:“就是一群藥販子。”
進入診室的“神秘人”,清潔人員口中的“藥販子”,他們的身份還有另外一種叫法:醫藥代表。來自央視的報道使得這一群體再次被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隨之而來的,則是由各地衛計委和醫院迅速聯合起來發起的一系列醫藥代表“封殺行動”。報道當晚,國家衛計委連夜回應,將依法嚴肅處理涉事違規人員;報道次日,江蘇省無錫市人民醫院下發通知,嚴禁醫藥代表出現在醫生辦公室、診室等醫療區域,否則直接停藥;江蘇省泰州市衛計委則專門下發《關于開展“禁止醫藥代表進醫院統方送回扣專項整治行動”的緊急通知》。除此之外,北京宣武醫院、四川華西醫院等多家全國知名醫院陸續下發文件,明令禁止醫藥代表進入醫院。
面多諸多醫院禁入,甚至不時傳來的某某醫藥代表被抓的尷尬局面,諸多醫藥代表陷入風聲鶴唳之中。而幾乎就在同時,另一項旨在對醫藥代表行業溯本清源的政策也已在醞釀之中。2017年2月9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進一步完善藥品生產流通使用政策的若干意見》,這一被業內稱為“13號文”的重要文件,在整治藥品流通領域突出問題部分,著重提及醫藥代表,稱應由食品藥品監管部門加強對醫藥代表的管理,并建立醫藥代表登記備案制度。
更重要的表述則在于,13號文明確規定“醫藥代表只能從事學術推廣、技術咨詢等活動,不得承擔藥品銷售任務,失信行為將被列入個人信用記錄”。外界將其視為重大的改革信號,但力挺者有之,爭議者有之,質疑者也有之。力挺者視其為醫藥代表行業沉疴待解之希望;爭議者仍對于學術推廣與醫藥銷售不同角色模棱兩可;質疑者則多因將行業風險轉嫁給醫藥代表而有所不滿。
但不管爭議幾許,該來的總是不會遲到。2017年3月23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印發2017年政務公開工作要點的通知》,明確將“做好醫藥代表登記備案信息公開工作”列入2017年國務院的工作要點。
業界的步伐也緊隨其后。3月24日,由中國醫藥企業管理協會、中國外商投資企業協會藥品研制和開發委員會(RDPAC)、中國化學制藥行業協會發起,E藥經理人雜志執行的“構建更規范更具價值的中國醫藥行業臨床學術交流體系”課題成果發布會暨醫藥代表登記備案制研討會在北京湖南大廈正式舉行。在這場以探討醫藥代表未來發展方向與醫藥合規體系建設的研討會中,來自學界、業界、政府的多位專家,對于醫藥代表行業藥品回扣、帶金銷售頑疾何解、學術推廣與臨床信息交流應如何進行等觸及痛點的問題進行了深入的討論。

可以確定的是,一場從醫藥行業內部進行的正本清源和優勝劣汰的結構性調整,是解決當下醫藥代表行業亂象的終極解法。醫藥代表備案制的推行,則將是這場變革的重要一步。而在其即將實施的這一關鍵時間節點,等待這個行業的將是一場狂風驟雨般的變革。
醫藥代表在中國
2015年11月,“醫藥代表”作為一種職業首次被證實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標志著其職業身份最終被國家明確?!堵殬I大典》給醫藥代表的定義為代表藥品生產企業,從事藥品信息傳遞、溝通、反饋的專業人員,而具體來說是四個基本的工作任務,首先是制定醫藥產品推廣計劃和方案,其次是向醫務人員傳遞醫藥產品相關信息,再次是協助醫務人員合理用藥,最后則是收集、反饋藥品臨床使用情況。
這本應該是醫藥代表的工作常態。更通俗的理解是,醫藥代表應該作為制藥企業與臨床之間的一個信息橋梁,起到的是藥品信息的雙向傳遞作用。醫藥代表向醫生傳遞來自制藥企業最新的藥物研究進展以及來自業界的最新臨床發展技術或是科研方法,并為制藥企業搜集來自臨床一線的醫生用藥意見、不良反應、副作用或是使用建議等。
然而現實情況是,絕大部分醫藥代表的工作重心卻并非如此。例如央視新聞中曝光的醫藥代表行為,行業內稱之為“統方”,即根據醫生在一定時間內開出的醫藥代表所負責推廣產品的處方量多少,按照一定金額比例對醫生給予“回扣”,醫藥代表業績考核通常與銷售指標掛鉤,而帶金銷售是完成指標最快也最省力的方法。也正因此,醫藥代表這一行業也廣被詬病。
但如果將時間追溯至30年之前,即醫藥代表在中國初現之時,便會發現當時的醫藥代表與今天的醫藥代表差別迥異,并非今天的這樣一幅形象。
1980年,日本大冢制藥株式會社首次在中國成立合資企業,成為第一個進入中國的外資醫藥企業。此后,諸如西安楊森、天津史克和上海施貴寶等合資醫藥企業紛紛在中國落地,醫藥代表正是在這一背景之下應運而生。由于設立醫藥代表當時在歐美市場已是一種通行做法,這些合資企業也在中國醫藥市場上建立了最早的醫藥代表團隊,以及相應的市場營銷架構和醫學信息交流體系。
最早的這一批醫藥代表團隊在業內也被稱之為“第一代醫藥代表”,而來自不同國家的制藥企業所培養出來的醫藥代表,也并不盡然相同,各有其特點。例如來自日本的企業更注重現場學習,新加入的醫藥代表往往會跟著經驗豐富的醫藥代表進行實踐,如對醫生進行拜訪,在實踐中學習如何將信息有效的傳遞出去;而歐州制藥企業則更注重標準化的培訓,新代表往往要先經過一定的系統培訓以及考核,最著名的是彼時的西安楊森,作為最早引入醫藥代表的合資企業之一,西安楊森在業內有醫藥代表行業的“黃埔軍?!敝Q。
盡管各有特色,但第一代醫藥代表的一個共同特點是人數少、學歷高、專業素質強。由于組建醫藥代表隊伍的主要目的,是外資企業希望在中國通過專業化的市場推廣模式,將已經在歐美國家驗證的先進治療理念傳遞到臨床,因此第一代醫藥代表往往是由已經具有一定臨床經驗的醫生,或是由其他相關的藥學專業人員辭職后擔任。從技術水平上講,這批醫藥代表能熟練閱讀醫學文獻,和一線醫生進行專業溝通。
與此同時,相較于彼時醫藥代表的專業性以及其所代表的來自制藥企業的最新知識,當時我國的醫療水平卻處于一個相對較低的起點,臨床經驗普遍薄弱,對于來自跨國藥企的創新藥物的了解更是知之甚少。也正因此,這一階段醫藥代表與醫生之間的關系處于最為純粹的學術交流層面,在沒有藥品銷售任務指標的基礎上,醫藥代表與醫生之間也處于一種平等的關系。
“當時我們在醫院里講課,醫院甚至是愿意付錢的?!比畲笊绞亲钤缂尤胫袊筅5牡谝淮t藥代表之一。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阮大山向E藥經理人表示,作為醫藥代表需要定期到醫藥拜訪并到科室去“講課”,當時自己每個月一般要講14場課左右,原則上來說,醫藥代表給醫院講課都是免費的,但有的醫院卻心甘情愿的付錢,這是因為從醫院的角度出發,醫藥代表的出現確實解決了醫生現實工作中的問題。
當然,贏得信任的基礎一定是醫藥代表自身學術水平的扎實?,F任加拿大國家衛生部資深研究員的任伯明同樣是國內最早一批加入醫藥代表行業的人。任伯明清楚地記得,當時一個非常有名的科室主任在接待自己時,首先便考了幾個專業問題,例如藥物代謝應該是什么樣?半衰期是怎么回事?而自己回答完之后,才算初步贏得了醫生的認可。
第一批醫藥代表,在我國不過百人左右。由于專業人才稀缺,再加上外資企業普遍待遇較高,因此醫藥代表在中國初現之時,其收入甚至能達到普通醫生收入的3~4倍。但遺憾的是,純學術交流、以專業能力取勝的醫藥代表黃金時代并未持續太長時間,隨著90年代初期本土醫藥企業同樣開始組建醫藥代表團隊,以及國內醫學水平的不斷發展,醫藥代表專業化學術推廣中,開始出現帶金銷售、客情營銷。
話語權更迭
“原本醫藥代表是一個合理存在的職業,是推介藥品的,但現在卻變成了推銷藥品?!痹?017年1月國家衛生計生委例行新聞發布會上,福建省醫保辦藥械采購配送監管處處長張煊華關于醫藥代表的一席話,恰恰是醫藥代表在中國幾十年來變化的真實寫照。從推介到推銷,一字之別,卻相差千里。

變化始于上世紀90年代初。彼時,我國本土醫藥企業剛剛開始組建醫藥代表團隊,以銷售藥品為主業的代理公司也正是于這一階段開始陸續出現。但與當時跨國醫藥以創新藥物為主所有不同,國內藥企受限于當時的研發實力,所經營的品種絕大多數以仿制藥為主。其次,同外資企業開出豐厚待遇而吸引了一批優秀的醫學人員加入不同,國內企業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組織起一批同樣高質量的學術推廣人員。在這種情況下,帶金銷售則成為了國內制藥企業使產品在市場上迅速放量的“秘密武器”,與此同時,一些純粹為了增加銷售量而培養的醫藥代表開始出現。
實際上,本土醫藥企業以仿制藥為主的產品結構并非決定了其不適合走學術推廣這條路。事實恰好相反,由于仿制藥在研發過程中也可能產生一些微創新行為,因此開發企業恰恰需要進行更多的學術臨床教育,以使得臨床醫生更好的理解這些微創新帶來的臨床價值。而從藥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的角度來看,本土藥企也同樣承擔著保障自身產品安全的義務,也就意味著醫藥代表團隊更應該與臨床醫生進行深入的臨床交流。
但遺憾的是,彼時的國內制藥企業選擇了“捷徑”。在尚無藥品集中采購以及掛網招標、一品兩規等限制臨床用藥規則出臺的情況下,醫生對于開藥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因此醫藥代表的任務也逐漸從向醫生傳遞最新的醫學信息,過渡至給與醫生一定的好處,從而鼓勵其多開某種特定藥品的處方,以增加產品在市場上的銷量。
在中國醫藥商業協會副會長武濱看來,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也并不意外?!耙话銇碚f,大家不愿意去做這種學術上的溝通,因為像一些非品牌企業或是小藥廠也養不活這些有能力去和醫生做學術溝通的業務員。相較之下,帶金銷售既節省了人力資源成本,又省事,企業就愿意去‘偷懶’”。
面對這一趨勢,把醫藥代表這一概念正式引入國內的一眾跨國藥企也難以繼續穩坐,一時間,給錢還是不給錢,成為了跨國藥企內部爭議的最大問題?!?996年左右,我們明顯感覺到了壓力?!比尾鳟敃r還在中國工作,本土企業給回扣的做法給了包括大冢、西安楊森等在內的一系列跨國藥企以極大壓力。任伯明堅持不應該給回扣,理由是自身的競爭優勢是專業的學術力量,而一旦進入到“給回扣”的操作模式,競爭就便成為了比較哪家企業給的回扣多,揚長避短,并不利于競爭,另外從道德的層面考慮,給回扣的模式也對企業傷害太大,一旦曝光便是滅頂之災。但最終任伯明的建議并未被采納。
也正是自此開始,不管是本土企業,還是跨國公司,醫藥代表給醫生回扣、帶金銷售成為了上下默許的營銷手段,而關于醫藥代表行賄醫生的報道,也逐漸地流出為人所知。2003年4月18日,浙江省寧波市一名醫藥代表將裝有3.9萬元回扣款的信封遺留在出租車上,被拾金不昧的司機拿去交工,卻因為信封上寫著醫生的姓名、藥名等信息,后被查實牽連出寧波市某傳染病醫院近40名醫生收受藥品回扣的丑聞。諸如此類的新聞不斷發生,醫藥代表之前所建立起的良好名聲,也逐漸被埋沒,取而代之的是其導致藥價高漲的罵名。
值得注意的是,醫藥代表與醫生之間關系的逐漸變質,利益的介入是其中一方面因素,但反映在其本質上,則是醫藥代表與醫生之間話語權的悄然轉移。醫藥代表初入中國時,醫藥代表水平高,人員少,醫院有在學術交流上求助于醫藥代表的需求。但隨著醫藥代表數量的迅速擴張,以及市場競爭壓力的不斷增加,醫生資源顯得日益稀缺。
在這種情況下,兼具藥品銷售人員身份的醫藥代表為了能夠快速贏得醫生認可,使用的手段也是多種多樣。一名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國醫藥公司在華一線醫藥代表在接受E藥經理人采訪時表示,在醫生上班時“刷臉”如今在醫藥代表行業中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晨訪”便是實現這一目的的途徑之一。所謂“晨訪”,是指拜訪剛剛上班的醫生或值班的醫生,一般而言醫藥代表會根據醫生的個人喜好,或是準備一份早餐,或是送上一份晨報。除了“晨訪”之外,醫藥代表往往還需要進行“夜訪”、“日訪”甚至“家訪”,但不管是哪種形式的拜訪醫生,其目的都是為了使醫生增加開某種藥物的處方量。
但實際上,這種近乎于強制性的拜訪很難讓醫生增強對醫藥代表的好感?!半m然也理解醫藥代表的業績壓力,但如今確實太多從事醫藥代表的人學術水平不夠。”山西省人民醫院一副主任醫師向E藥經理人表示。除此之外,是否在與醫生的交流中如實地把藥物不良反應或者副作用都交待清楚也是醫生最關注的事項之一,但上述醫藥代表坦承,除非是醫生特意過問,否則自己在進行介紹的時候一定會把這部分內容淡化處理。
根據由中國醫藥企業管理協會、RDPAC、中國化學制藥工業協會聯合推出的“構建更規范更具價值的中國醫藥行業臨床學術交流體系”課題一項對超過1000名醫生的訪談調查也顯示出類似的結果,即臨床醫生對醫藥代表的印象乏善可陳。在所有醫生參與的醫藥代表滿意度調研中,僅19%的醫生對于醫藥代表群體很滿意,81%醫生對于醫藥代表群體的滿意度仍有待提升。
合規大風暴
2013年7月11日,來自公安部的一則通報成為國內外醫藥界的一枚重磅炸彈:因涉嫌嚴重商業賄賂等經濟犯罪,全球知名藥企葛蘭素史克(中國)投資有限公司部分高管被依法立案偵查。后經調查發現,葛蘭素史克中國為達到打開藥品銷售渠道、提高藥品售價等目的,利用旅行社等渠道,向政府部門官員、醫藥行業協會和基金會、醫院、醫生等進行行賄,涉案金額巨大。最終,葛蘭素史克(中國)被處以30億元人民幣的罰金,多名高管被判處刑事責任。這便是轟動一時的GSK事件,這一事件的發生也拉開了中國反對醫藥領域商業賄賂的又一次合規大風暴。
之所以說是又一次,是因為近年來,這已經是至少第三次我國對醫藥領域的商業賄賂及行業合規問題進行開刀。最早的一次發生在2006年3月,原衛生部公布《開展治理醫藥購銷領域商業賄賂專項工作實施意見》,同年5月,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也公布了《關于開展治理商業賄賂專項工作的實施意見》。當年的合規風暴之嚴厲,衛生部甚至擺出了“不惜藥企關門”的態度,據相關數據,當年醫藥行業出現虧損企業1310家,全行業利潤增速10.61%,顯著低于歷年水平,對于行業的影響可謂觸及根本。
2010年6月30日,原衛生部又發布了《關于進一步深化治理醫藥購銷領域商業賄賂工作的通知》,反營銷商業賄賂政策直指藥品臨床帶金銷售,但同時表示“歡迎正常的臨床業務溝通”,因此在這一背景之下,國內制藥企業紛紛開展學術營銷。但學術營銷的背景下,絕大部分醫藥企業仍然暗行帶金銷售之實,只不過方式更為隱蔽。
一家國有制藥企業的市場經理在接受E藥經理人采訪時表示,反醫藥商業賄賂從來都是企業按照國家政策指令在進行的工作,但其成效卻與大環境息息相關。原中國生物制藥CEO、現北京菩誠管理咨詢有限公司董事長徐曉陽也持同樣看法,“合規這件事情要么就都別做,要么就大家一起做。”徐曉陽介紹,當年日本實現醫藥商業合規,幾乎是一夜之間完成。事實也的確如此,如果行業中只有少數企業進行合規建設,就一定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問題,從而使一些原本希望合規經營的企業被迫接受回扣或帶金銷售的模式,最終形成惡性循環。
而在武濱看來,醫藥行業中出現以醫藥代表為案例的行賄事件其實是一個必然?!靶袠I追逐快速發展,那么追求規模便是基本的要素,就必須要有市場營銷,而營銷就涉及到績效考核,那么為了讓產品多賣,就必須要采取一定措施?!迸c此同時,中國的整個醫藥產業結構也呈現同質化,處于超飽和狀態下的市場,想實現產品的放量,不正當競爭自然也就容易出現。
但2013年所發生的GSK事件,對于醫藥合規來說則是一個里程碑事件,對于醫藥代表的工作同樣具有現實意義。自2014年起,GSK在全球范圍內大刀闊斧地進行營銷體系改革,其中重要內容就是將銷售結果與醫藥代表的業績考核脫鉤,對醫藥代表的考核從結果導向轉為過程監控,也就是更多地對醫藥代表的產品知識、拜訪行為和客戶反饋進行管理和跟蹤。
其次,是保證臨床學術會議的獨立性和專業性。在介紹公司產品時,不再為專家講課支付費用,以避免利益沖突。即便贊助相關學術會議,也不能影響會議內容和參會人員的選擇,而是改由獨立的專家委員會來決定會議內容和參會人員。最后,則是在招待和會務方面,取消各類名目繁多的招待費、會務費,以確保每一次學術活動的內容質量。
藥企自身加強學術營銷合規體系建設,規范醫藥代表行為的同時,藥品使用環節也在通過各種措施杜絕藥品回扣等商業賄賂的發生。2017年,鄭州市衛計委在全系統內各醫療單位集中進行行風整治活動,時長為5個月,其中提出六個嚴禁,便包括禁止醫院和醫生參與醫藥企業提供的參觀、考察和會議研討交流等活動。
鄭州并非首個提出此類政策的省份。此前國家衛計委與中醫藥管理局曾聯合制定“加強醫療衛生行風建設九不準”,類似性質的還有上海的“十不得”,湖南的“五不準”。
之所以鄭州市會集中對學術會議開刀,也是因為此類會議已逐漸成為制藥企業向醫生個人輸送利益的主要渠道。目前來說,醫生參加學術會議主要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通過自己的課題研究項目,利用科研經費為自己參加學術會議買單,另外一種就是藥企出資舉辦或資助學術會議。制藥企業通過與學會等官方渠道掛靠,還可以使參會的醫生獲得相應的學分。對于第二種情況,醫生參會的費用基本都會由企業買單,并且住宿標準、交通標準也正在逐年提升,也會包含諸如禮品、旅游等額外福利。
在一線代表看來,提供醫生參與此類學術會議同樣也是拉近與醫生關系的重要一步。“有些級別較高的醫生實際上對于所謂的‘回扣’并不感興趣,但是他們有在學術上進一步追求的需求,而我們就可以針對這方面需求來提供服務?!鄙鲜鲠t藥代表告訴E藥經理人?!叭绻t生是學術型的,他們就提供其講課、參加高端會議的機會,幫助他出名;如果醫生是關系型的,就請客送禮來搞好關系;如果醫生是資源型的,就在他身上投錢,投入越多,開出的處方藥就會越多?!?/p>
實際上,絕大多數醫藥代表似乎已經開始認同這一職業所蘊含的銷售屬性?!皩τ诠緛碚f,無論如何強調學術推廣,銷量仍然是最終目的,如果沒有銷量,什么都是空的,從上到下所有的老板可能就坐不住了?!币舱虼?,盡管從行業整體而言,對于合規的要求越來越嚴格,不管是本土企業還是跨國公司,都正在出臺相應的內部規章制度來明確醫藥代表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但在醫藥代表看來,在完成不了既定任務的情況下談合規都是空談。
備案制之爭
2017年2月9日,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進一步完善藥品生產流通使用政策的若干意見》,這是既國務院2015年取消醫藥代表專業技術人員職業資格許可認定之后,第一次在國家層面上提出“醫藥代表備案制”的概念,也是首次明確醫藥代表的工作職能,即“只能從事學術推廣、技術咨詢等活動,不得承擔藥品銷售任務”。
而另外一條不能忽略的表述是,“失信行為將被列入個人信用記錄”。這也即意味著,醫藥代表的失范行為,未來將與自己的生活如貸款、出國等緊密相連,而諸如帶金銷售等行業潛規則未來實施的風險也將極大提高,且轉移至醫藥代表自身,而這正是讓諸多醫藥代表感到無可奈何的地方。
上海一家制藥公司醫藥代表告訴E藥經理人,盡管公司內部已經出臺了相關的準則,明確要求不能向醫生給回扣,但是每月的銷售指標卻沒有任何變化,通過正常的銷售途徑根本無法完成所規定的銷量。因此,一旦有當月指標未完成的情況,自己的做法往往先“壓貨”,即按照正常指標從公司要貨,但積壓在倉庫中,再慢慢想辦法把未完成的指標處理掉,這個過程中自然就無法再嚴格按照公司要求來進行。要么承擔未完成任務的經濟損失,要么承擔違規的職業風險,對于一些一線醫藥代表來說,似乎已處于兩難境地。
但對于合規方面一直做得較好的醫藥代表來說,備案制所帶來的影響似乎并沒有那么大。一家跨國藥企的醫藥代表告訴E藥經理人,以他目前所處的成都地區為例,在工作過程中產生的所有費用都有明確的標準,如在進行科室會時宴請醫生的標準為每人300元,自己所屬的制藥企業會聘請專業的第三方公司對醫藥代表進行隨機抽檢,包括宴請的人數、地點、科室會的內容等全部需要一一進行核實,從而避免不合規的情況發生。因此即便是經過備案,對于自己工作的開展也不會有不利影響,反而能夠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對這份工作的認同感加強。
實際上,此前已有多地陸續做出了關于醫藥代表備案制的嘗試,如2007年,安徽省發布《關于對藥品銷售人員實行備案管理的通知》,山東省也自2008年5月10日起啟動藥品營銷人員備案系統,湖北省則是在2016年發布《關于實行藥品批發企業關鍵崗位人員登記報告制度的通知》。
雖然目前尚未有來自國家層面具體的醫藥代表備案細則出臺,但既然有備案,勢必就有準入標準。到目前為止,國內關于醫藥代表的資質判斷只有RDPAC出臺的醫藥代表專業培訓項目(MRC)。從2005年開始,RDPAC便開始在會員公司中推行該培訓項目,旨在提高醫藥代表的專業素質,規范其推廣行為,從而更好地發揮醫務人員與制藥企業之間的橋梁作用。通常,新人入司一段時間后會報名參加該項目培訓并進行考試。然而其目前僅在RDPAC會員企業內部開展,并非面向社會公開考試的“資格認證”類項目,因此絕大多數國內制藥企業的醫藥代表仍然沒有一個合理的培訓路徑。
在RDPAC法務總監李建國看來,這樣的培訓對于醫藥代表的成長必不可少。回顧過去,第一代醫藥代表基本都是醫生出身,且最早的時候全國醫藥代表不過20人左右,而如今隨著醫藥代表人數的逐漸增多,準入標準也逐漸模糊,并且由于維護客情關系等的需要,更多沒有專業背景但社會活動能力非常強的人也加入到了醫藥代表的隊伍中來。因此李建國強調,醫藥代表備案的門檻一定要有,即所謂的“登記”,并非是任何人想來就可以來。但門檻如何設置則是一個技術性的問題,原則上,醫藥代表最起碼應具備基本的專業知識,至少是具備醫學、藥學或者生物學等相關學歷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