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的姿態

張豐

核心提示：想優雅地老去，或許只有超脫這社會的洪流之外吧，可又有多少人可以做到？

我走路上班會經過一個公園，每天早上，可以看到四撥鍛煉的老年人：一群跳交誼舞的，十對乒乓球選手，還有打太極和跳民族舞蹈的。這些老年人非常守時，看上去比年輕人上進多了，尤其是打乒乓球的，幾乎每一個都是扣球，顯示了相當好的生命狀態。

在媒體中，這樣的運動被稱為壩壩舞，是年輕人嫌棄老年人的原因之一。我就偷聽到有一位阿姨對她的舞伴抱怨：“女兒不讓我來跳舞，好煩。”在我看來，這些老年人其實比我們要幸運：他們絕大多數都在國營的企業或政府單位干了一輩子，退休后，養老也有保障。在職業生涯中，他們缺少現在年輕人隨便辭職的自由，但是生活穩定。他們知道自己的老年是什么樣，現在的老年也正按照他們的所想慢慢到來。

與他們相比，70后就沒那么“幸運”了。最近在豆瓣上看到一個討論帖，主題是：40歲以上的人，如果還沒做到管理層，能在體制外公司干到退休嗎？這是一個標準的平民話題，討論者普遍表達了擔憂。到了40歲，如果還沒躋身管理層，不但面臨著年輕人的競爭，還隨時會面臨著失業的危險。家境一般的，這時正值頂梁柱的年齡，渴求穩定，但卻發現，連穩定都是不太容易達到的目標。

你可能對此很不屑：如今不是有很多人在創業嗎？恭喜你，你屬于比較優秀的那一群人。社會上80%的人，既不可能成為管理者，也不可能創業，他們所要求的不過是穩定的工作。從宏觀來說，當下是最好的時代，新技術日新月異，行業更迭成為經濟發展的主旋律。

但是從微觀的角度，這又是一個讓人惶恐的時代：如果你屬于那個要被革新的行業呢？商場、報紙、出租車，在10年前，這是市民生活最核心的部分，如今卻正被新勢力所取代。如果你身處這些被劃為“傳統”的行業，會不會感到恐慌？

你可能是一個非常敬業的售貨員，但仿佛一夜之間，沒人來逛商場了。對90后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他們對那種“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生活感到厭倦。但是對40歲以上的人來說，是多么想望到頭呀，多想有這樣一雙慧眼。對個人來說，要擁有這樣敏銳的洞察力是很難的，大部分人都是邊走邊看，就這樣被潮流甩到了后面。所以，人上了40歲，就不得不考慮以何種姿態老去這樣一個問題。這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孔子說，四十而不惑，但是對普通人來說，四十是大惑的開始。在變革中的中國，這種困惑又被放大了很多倍。我曾就這一問題寫過一篇文章，有朋友感同身受，但接著問了我一個問題：我們該怎么辦？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這種困惑，想一想自己準備以何種姿態進入老年。

上個周末，朋友約我到一個河邊無名茶館去喝茶，那兒的茶只有4元一杯，但是由于沒有名字，靠手機導航根本無法到達。我打車到了附近，一籌莫展，只有求助于路過的三輪車，付了5元車費。導航到不了的，三輪車師傅卻可以。他自問自答：“這個茶鋪是不是只有幾張桌子？那就是老張家了。”三分鐘后，我們就從一個巷子拐到了河邊，看到過來接我的朋友，三輪車師傅非常興奮，喝令他上車。破舊的三輪，搖搖晃晃沖向茶館，那兒的麻將桌正等著這個師傅。

這個三輪車師傅，一天最多能掙幾十元，他的快樂卻有著強烈的感染力。或許，只有超脫這社會的洪流之外，才能獲得這種自由吧。看上去這有點像心靈雞湯，但能夠像他那樣無憂無慮地步入老年，又有什么不好呢？（支點雜志2016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