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水濤
中國古人說:“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語言是概念的外在化,意象是概念產生的土壤。意象由形象和意義構成,但意象之“意義”只有在具體的語境中才能顯現。語言中意象成分越多,就越具有形象性,它的意義越易于理解;反之,意象化的成分越少,抽象化的程度越高,它的意義就越難于理解。詞是語言交流中意象的對等物,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常常苦于某種思想或情感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概括,這也就意味著這種思想情感無法準確地得到表達。海德格爾說:“詞語破碎之處無物可存。”伽達默爾認為,詞語的不完善性乃是由于人們理智的不完善性造成的,因為理智不完善,所以詞語的選擇就雜亂,這是由語言和思維的不協調所致。伽達默爾又說:“沒有一種人類的語詞能夠以完善的方式表達我們的精神。”
語言有其局限性,也有其多義性。劉勰《文心雕龍》中“風骨”一詞的內涵是什么?上世紀30年代,黃侃在《文心雕龍札記》中提出“風即文意,骨即文辭”的論斷,由此發端,至今已形成20多種觀點,對黃侃的意見或贊同或反對,或發展或修正。有人認為“風”就是文章的形式,“骨”就是文章的內容;有人認為“風”是對文章情志方面的美學要求,“骨”是文章詞語方面的美學要求;也有人認為“風骨”皆指內容,并無文意文辭之別;第四種是把“風骨”與風格聯系起來,認為“風骨”是劉勰推崇的“標準風格”或“理想風格”。參與爭鳴的多是一些權威的學者和教授,但見仁見智,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就《圣經》的研究曾提出一個對文本理解的問題:“一個誠實可靠的人用文字來傳達一件事,我以為對于這樣的紀錄可能產生兩種分歧:一是關于事實的真假,另一種是關于作者的本意。”解釋學者施萊爾馬赫提出質疑:人們憑什么認定只有自己對,別人都錯呢?他的回應是:“具有最高權威的著述是能讓人在其中看到自己正確見解的著述,而不是僅表達一種正確意義而排斥其他見解的著述,是飽含已發現和尚待發現及不可發現的真理的著述。”
語言雖然是一種社會現象,但又有無可回避的私人性,語言中所包含的生活經驗、思想感情和思維方式是個人的、獨特的,不具有普遍的可傳遞性。莊子有個輪扁斫輪的寓言故事,他說,做車輪的技術要求非常高,一位大師做得得心應手、嫻熟自如,但他卻無法通過語言將自己獨到的體驗和技術傳給其他人。這充分說明語言有其私人性。《莊子·秋水》篇載莊子與惠施游于濠梁之上的故事,這更是對語言私人性的形象表述。莊子感嘆“倏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施質疑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反問:“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對話的關鍵在于魚和人是不同主體,“樂”的感覺和主體是分離的。莊子將自身所認為的快樂投射于魚,“樂”就包含了不同主體的感受。惠施指出這種分離,莊子轉移話題為自己辯護,這成為哲學的悖論和語言的游戲,它正是基于語言的私人性。
錢鐘書說古籍中記有一個叫薛偉的人,他發現自己化成了一條魚,在河里游泳被人逮住了,要宰他,他突然想起我不是魚,我是人。要宰他的人是他昔日的朋友,他喊朋友的名字,希望有人來救自己,但所有人都只詫異這條魚很怪,嘴好像在吶喊、在疾呼,但就是聽不見聲音。語文教師的課堂教學,最為尷尬的就是對文本中的詞語不能準確定義,對學生的即興發言不能迅速而恰當地概括歸納,以及私人化的語言應如何讓學生群體接受,這種難以言表的苦惱類若化身為魚的薛偉。
“言”既然不能盡“意”,教師就要盡可能地使用比喻、象征、暗示等方式,或借助音樂、圖像、肢體動作等創設教育的情境,突顯語言中形象與意義的關聯,喚起學生的想象與聯想,使其達到某種感悟和意會;教師更要善于抽象與歸納,引領學生穿越語言中意象的限制,以期同步提高他們的的思維水平與語言應用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