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棟 程海蕓
(貴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貴陽 貴州 550025)
山東“圣蟲”與日本“鏡餅”
李國棟 程海蕓
(貴州大學 外國語學院,貴陽 貴州 550025)
山東萊蕪過春節時供奉“花饃饃”和“圣蟲”,這與日本過新年時供奉“鏡餅”相似,這一點學界尚未有人提及。經過考察,發現兩種習俗傳承著相同的稻作信仰——蛇信仰、稻魂信仰和太陽信仰,而這三種信仰從根本上講,皆源自最早開始大規模稻作的苗族。從漢語文獻、考古實證以及苗語口傳資料判斷,6000年前,在湖南西北部的澧陽平原,苗族以稻作文化為基礎,以楓香樹信仰為核心,由古苗人中的蝴蝶氏族、鹡宇鳥氏族和楓香樹氏族凝聚而成,“圣蟲”習俗則與4600-4500年前稻作文化北傳至山東半島有關;在此稻作背景下理解,“萊蕪”的本義應該是“苗族的稻田”,而不是學界常說的“來麰”。
圣蟲;鏡餅;蛇信仰;稻魂信仰;太陽信仰
山東省萊蕪市的春節供品中有兩種面點很有趣,一種叫“圣蟲”(圖1),另一種叫“花饃饃”(圖2)。“圣蟲”是正月十五的供品,但“花饃饃”是在大年三十至正月初二這三天和正月十五供奉。膠東半島也有此習俗,只是“圣蟲”被稱作“壽蟲”。 “圣蟲”和“花饃饃”與日本臘月二十八至正月十一(1651年以前一般供奉至正月二十日)家家戶戶所供奉的“鏡餅”類似,所以本文將對二者做詳細比較,深入探討各自所體現的信仰及其文化意義。

圖1 “圣蟲”

圖2 花饃饃*圖1、圖2均由作者程海蕓拍攝于山東萊蕪老家。
作為一個相當廣的地域習俗,“圣蟲”有各種傳說,其中山東萊州的傳說*該傳說故事來自沈廣安所編輯的“煙臺元宵節供圣蟲,源自一個美麗的傳說”。膠東在線,http://www.jiaodong.net/news/system/2012/02/06/011478969.shtml,2012.2.6。很有意義:從前村里有一戶人家在寒冬臘月娶媳婦。這戶人家生活比較富裕,請了八個壯漢抬著八抬大轎去迎親。這天大雪紛飛,天氣寒冷,在路上有一只神蟲凍得哆哆嗦嗦,新娘子見它凍得可憐,就把它抱起來藏在
懷里給它取暖。可是走在路上轎子越來越重,八個壯漢左肩換右肩,好不容易把轎子抬回了新郎家。回到家后新媳婦悄悄把藏在懷里的神蟲放在了糧囤里。婚后的幾天,新媳婦一直掛念著神蟲,這天,新媳婦帶著婆婆到糧倉去,打開糧囤一看,神蟲活得好好的。新媳婦勸說婆婆開倉三天,救濟全村人,讓全村人到糧倉取糧食,能取多少取多少。神蟲也自然要報答新媳婦的救命之恩。三天后,新媳婦領著婆婆到糧倉一看,囤里的糧食絲毫未減。從此,為了紀念神蟲,也為了祈求五谷豐登、風調雨順,每逢春節時人們都要做神蟲模樣的面點放在糧囤里供奉,并稱它為“升蟲”,也有的叫“圣蟲”、“神蟲”、“剩蟲”,含有糧食滿倉,生活美滿的意思。
“圣蟲”呈盤蛇狀,表現出強烈的蛇崇拜,而將蛇視為豐收之神則與稻作文化密切相關。稻作產生于長江中下游的季節性洪泛濕地,濕地中有低矮的山崗或臺地,海拔40~60米左右;山崗或臺地周邊則是低濕地,海拔30米左右。12 000年前,人們在低濕地發現開始結籽(稻谷)的野生稻,于是開始采集,并在采集的過程中通過偶然的移栽,逐漸將野生稻馴化為栽培稻。于是,從6000年前起,大規模原始濕地稻作便逐漸普及開來。
其實,原始濕地稻作的環境非常適合蛇的生存。蛇一般喜在山崗的水源地生存,而且其在水中游動的形態使人自然聯想到洪水,所以對于稻作民族來說,蛇是水源的控制者和洪水的制造者,直接左右濕地稻作的豐收與否,稻作民族的蛇神崇拜便由此而產生。
位于山東中部的萊蕪現在根本不種水稻,但為什么會把蛇作為“圣蟲”來崇拜呢?從稻作史的角度看,4600—4200年前,平均氣溫比現在高2度,氣候環境與今天的浙江一帶相同。加之山東全境有許多海拔在20米左右的低濕地,所以幾乎整個山東半島都可以種植水稻。山東中部的淄博市田旺遺址檢測出龍山文化時期的水稻植硅體,證明萊蕪一帶在龍山文化時期確有水稻栽培。山東北部的棲霞市楊家圈遺址出土了4500年前的稻作遺存,山東南部的日照市堯王城遺址還出土了4600年前的炭化稻。以上三個遺址從考古學層面證實,4600—4500年前稻作文化已經傳遍山東半島。
凱利·克勞福德、趙志軍、欒豐實等學者曾對山東省日照市兩城鎮遺址出土的植物遺存進行浮選,在龍山文化早期發現了2粒粟;在龍山文化中期前段發現了91粒粟,2粒黍和448粒稻,1粒麥;在龍山文化中期后段發現了5粒粟、4粒黍和6粒稻、1粒麥,據此得出以下結論[1]:
通過對兩城鎮遺址浮選結果中稻和粟在數量和分布密度上的對比分析,我們認為,在當時的經濟生活中稻可能比粟占有更重要的地位。明確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在這之前人們一直認為粟是華北絕大部分地區最主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農作物。
從出土的數量和時期來看,自龍山文化中期起稻作取代粟作,成為山東地區的主要生計方式。另外,麥作也在這一時期傳入山東,但其影響還很微弱。大汶口文化是粟作文化,而龍山文化則是以稻作為主,粟作為輔,并開始接受麥作。上述這一結論顛覆了現代人對山東屬于北方,自古理應種粟種麥的常識。
《嘉靖萊蕪縣志》有記載:“立春日,觀土牛饤春盤;寒食,食飲米飯。”立春日觀土牛指“鞭打土牛勸農耕”的習俗,此習俗源于吳越地區,“土牛”指“水牛”。結合山東的稻作傳播史,可知這一習俗正是在4600—4500年前傳入山東中部的。寒食節吃米飯,這一習俗保留著鮮明的稻作文化特征,如果萊蕪自古沒有稻作文化,又怎么可能會有這樣的稻作習俗傳至明代呢?
再看“萊蕪”這個地名。“萊”的本字是“來”,而“來”有“來麥”的意思,所以有人認為“萊蕪”就是“來麰”的音轉,“來”指小麥,“麰”指大麥。不過,《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中)[2]告訴我們,“萊”作為古國名,不僅讀“萊”“郲”“逨”“斄”,也讀“釐”或“厘”。根據《漢字古今音表》(修訂本)[3]的復原,“萊”和“郲”的上古音發“l”,“逨”和“斄”的上古音未能復原;“釐”的上古音發“li”,而“厘”是“釐”的俗字,所以與“釐”同音。由此可知,“萊”在上古時代寫作“萊”“郲”時讀“l”,寫作“釐”或“厘”時讀“li”。但是,“來”的上古音只讀“l”。因此,認為萊蕪的“萊”指“小麥”的意見值得商榷。
從漢語文獻和苗族口傳資料判斷,“萊蕪”這個地名與4600—4500年前稻作文化傳入山東半島有關,而當時的傳播主體則是苗族族屬的“蚩尤九黎集團”。苗語東部方言稱稻田為“las”,苗語西部方言稱稻田為“lax”,二者皆與“萊”的上古音“l”相通。苗語中部方言稱稻田為“lix”,與“萊”的另一個上古音“li”相通。由此判斷,萊蕪的“萊”指稻田,源自苗語稻田含義的“las”“lax”或“lix”。換句話說,正因為苗語稻田有“las”“lax”或“lix”兩類發音,所以萊蕪的“來”才有時讀“l”,有時讀“li”。
上古時代,萊蕪地區除萊國以外,還有另一個方國存在,叫“牟”(mu)。筆者踏訪過牟國遺址,它位于臺地之上,離牟汶河不遠,遠古時代周邊應為大片低濕地,適合種植水稻。筆者認為,“萊蕪”很可能就是這兩個古國名“萊”和“牟”的合稱。“牟”的上古音發“miu”,而萊蕪的“蕪”上古音發“miwa”,二者相通,所以“蕪”很可能是“牟”的變音。至于“牟”的含義,筆者認為它是苗族自稱“hmub”的漢字音譯,特指苗族。根據苗語修飾語后置于中心詞的語序直接翻譯,“萊牟”即“苗族的稻田”。
萊國和牟國始建于何時,學界并無定說,但肯定早于周代。山東地區大規模種麥始于春秋時代,因此筆者認為,“萊蕪”這個地名并非源于麥作文化,而是與早于麥作文化傳入山東半島的稻作文化密切相關。
關于苗族的起源,學界尚無定說,但根據筆者長年的稻作文化研究[4],可以判斷苗族起源于6000年前湖南西北部的澧陽平原。
9000—4200年前,澧陽平原是長江中游典型的季節性洪泛濕地,分布著彭頭山、宋家崗、八十垱、湯家崗、城頭山等眾多稻作遺址。關于這些遺址的族屬,很少有人論及,但根據已經取得的研究成果推斷,上述遺址皆為古苗人所建。
湯家崗遺址位于湖南省安鄉縣北部,呈不規則橢圓形,面積3萬平方米,距今7000—5500年。根據《安鄉湯家崗——新石器時代考古發掘報告(上)》附錄的《湯家崗遺址古水稻綜合研究》[5]介紹湯家崗遺址共出土了6粒大溪文化時期的炭化米和半粒炭化稻。對比較完整的4粒炭化米進行檢測,得知其中3粒屬于栽培稻,1粒屬于野生稻,由此可知野生稻向栽培稻的馴化已經接近尾聲,水稻栽培即將走向規模化。
湯家崗遺址6600—6000年前的墓葬M41出土了三件白陶盤,其中第一件和第三件盤腹外側都出現了蝴蝶紋樣,特別是第三件的紋樣引起了筆者的特別關注。《安鄉湯家崗——新石器時代考古發掘報告(上)》第五章第三節指出:第三件白陶盤“圖案構思及寓意可能與M41:1相若。但把其倒過來觀察,每組似有兩個鳥首互視,中間還有兩個近心形圖形”,圖案整體似“帶有雙翅的鳥、獸結合體”。筆者將這個圖案理解為紋樣,并認為它整體上更像蝴蝶。蝴蝶的雙翅中各含一個鳥頭,所以可以稱為“蝴蝶鳥翅紋”(圖3)。

圖3 蝴蝶鳥翅紋①
*①該圖片轉拍攝于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編撰的《安鄉湯家崗——新石器時代考古發掘報告(上)》(科學出版社,2013年)一書。“蝴蝶鳥翅紋”使筆者聯想到苗族,因為在貴州苗族傳統圖案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類似的紋樣。例如,貴州省安順市萬綠城柏蘭廷酒店的大堂正面墻壁上就描繪著一幅苗族傳統圖案:中間一輪太陽,四角各有一只蝴蝶,作展翅狀,左右翅膀上各有兩個鳥頭。這幅苗族傳統圖案與湯家崗遺址白陶盤上的“蝴蝶鳥翅紋”極其相似,只是翅膀上的鳥頭多了一個而已。筆者曾在多篇論文中指出,貴州苗族的祖先原本居住在澧陽平原,4200年前以降溯沅江而上,最終遷徙到貴州,所以類似的紋樣使我們確信,第三件白陶盤上的“蝴蝶鳥翅紋”就是苗族創世神話《楓木歌》中所唱的“蝴蝶媽媽”和“鹡宇鳥”的原型。
關于“鹡宇鳥”指何種鳥,苗學界的見解尚不統一。根據古地理環境、古氣候、鳥類生活習性等多方面綜合分析,筆者認為“鹡宇鳥”即熱帶濕地中常見的鹡鸰鳥,因其叫聲若“ji wi,ji wi”,苗語稱其為“jib wix”,漢字作“鹡宇”。筆者在屬于熱帶的云南南部見過鹡鸰鳥,而6000年前長江中游的氣溫恰與云南南部相似。
城頭山遺址是一座古城遺址,在湯家崗遺址附近,距今6500—4200年,經歷了湯家崗、大溪、屈家嶺和石家河四個文化時代。遺址內發現了6500年前的稻田、6000年前的祭壇和城墻。日本學者對該遺址出土的木材和炭片進行了科學檢測,發現80%以上是楓香樹[6]日本學者隨后對遺址周邊的植物孢粉也進行檢測,楓香樹孢粉的比例卻很低,不到10%。這就說明遺址周邊并不存在楓香樹自然林,遺址內出土的大量的楓香樹木材是由于遺址內宗教設施的建設特意從遠處搬運進來的。
綜合湯家崗和城頭山兩遺址的發現,我們可以斷定苗族創世神話中的三大文化符號——楓香樹、蝴蝶媽媽和鹡宇鳥(鹡鸰鳥)都出現在6600—6000年前的澧陽平原,筆者認為這就是苗族最終形成的標志。
日本著名環境考古學家安田喜憲認為,城頭山遺址大規模的稻作祭祀與水稻豐收和分配翌年稻種有關,筆者深有同感。以宗教儀式分配稻種意味著大規模稻作的開始,而這一宗教儀式在楓香樹信仰的城頭山遺址舉行則顯示出楓香樹信仰最終統合了蝴蝶信仰和鹡宇鳥信仰。也就是說,6600年前古苗人原本分為蝴蝶氏族、鹡宇鳥氏族和楓香樹氏族,但到了6000年前,楓香樹氏族以大規模稻作為背景統合了蝴蝶氏族和鹡宇鳥氏族。因此我們可以說,苗族是以大規模稻作為基礎,以楓香樹信仰為核心,由古苗人中的楓香樹氏族、蝴蝶氏族和鹡宇鳥氏族凝聚而成的。
大規模稻作開始不久,苗族便將稻作技術傳播給了周邊的古越族,并與他們結成被苗語東部方言稱為“仡熊仡夷”的稻作聯邦,6000—5000年前出現在長江中游的城頭山、雞叫城、陰湘城、石家河等十余個古城遺址就是這個稻作聯邦逐漸向東北方向擴展的力證。這一擴展的起點是城頭山古城遺址,其終點是山東半島。安徽北部的尉遲寺遺址出土了5000年前的稻作遺存,而且該遺址呈堌堆狀,與山東半島眾多龍山文化遺址的形態相似。由尉遲寺遺址再往東北方向前行,就會進入微山湖、大野澤、東平湖等山東西南部的濕地地帶,這里非常適合原始濕地稻作,傳說中苗族的“蚩尤九黎集團”就生活在這里。筆者認為,這就是萊蕪“圣蟲”的文化淵源,“圣蟲”體現的正是古老的稻作文化。
當然,體現稻作文化的“圣蟲”本應由糯米制作。但從4200年前起,全球氣候開始變冷,山東北部和中部變得不再適合種植水稻,代之而起的則是麥作,春秋時代小麥已經變成山東半島的主糧。因此,本由糯米制作的“圣蟲”從春秋時代起恐怕就改由小麥粉制作了。
從宏觀上講,4200年前的氣候寒冷化導致了蚩尤九黎稻作集團的敗退,旱作集團的黃帝擒殺蚩尤于涿鹿便是一個象征。在隨后近兩千年的文化沖突中,北方旱作集團一直對南方稻作集團保持著壓倒性優勢,秦始皇消滅楚越,統一中國便是例證。
就在秦始皇消滅楚越的過程中,部分苗族貴族和古越族貴族出海逃亡日本,于是,苗族和古越族的稻作習俗便直接由長江下游傳之而去,日本也就有了類似“圣蟲”的新年祭品——“鏡餅”(kagamimochi)(圖4),再加上日本沒有經歷山東半島從種稻到種麥的變化,所以“鏡餅”至今一直由稻米制作。當今貴州苗族與福建等地的古越族春節時保留著做圓形糯米餅的習俗,幾個糯米餅疊加之狀與日本鏡餅無異。

圖4 鏡餅①
*①鏡餅照片,http://photozou.jp/photo/show/122952/16455980.從文獻上看,新年供奉“鏡餅”始于奈良時代,但作為古老的稻作習俗,其根源非常久遠。日本著名民俗學家吉野裕子認為,“鏡餅”最早是以盤蛇形象出現的。她在《蛇——日本的蛇信仰》[7]指出,作為鏡子含義的“kagami”是“kagame”的變音。蛇在古日語中讀“kaka”,眼睛讀“me”,所以蛇的眼睛就讀“kaka no me”。后來,表示“的”的“no”被省略,第二個“ka”濁音化以后,就變成了“kagame”。最后,“me”又演變成“mi”,“鏡餅”的“鏡”(kagami)便由此產生了。從“鏡”(kagami)的本義來理解,“鏡餅”實際上就是“蛇目餅”或者說“蛇餅”,在體現稻作文化的蛇信仰方面,與山東“圣蟲”相同。
日本人供奉“鏡餅”也與稻魂崇拜有關。古日語稱稻魂為“uka no mitama”或“uke no mitama”,簡稱為“mitama”。“mitama”的“tama”是“魂”的意思,“mi”是敬語詞頭,表示對稻魂“tama”的尊崇。
“tama”表示“魂”,但同時也有“圓餅狀或圓球狀物體”的含義。日本古代曾有年末家長給孩子發壓歲年糕的習俗,壓歲年糕古日語稱“otoshidama”,后來演變成壓歲錢的意思。“o”是敬語詞頭,“toshi”指“年”,“dama”是“tama(魂)”的濁音化,此處指圓餅狀年糕。年末向孩子們分發圓餅狀年糕意味著讓祖先的魂靈保佑孩子們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因此,每當筆者想到“鏡餅”與蛇信仰的關系時,總會聯想到稻魂“mitama”一詞。從詞義上看,“mitama”既是一個值得尊崇的“魂”,也是一個具有吉祥含義的圓餅狀年糕。
至于稻魂在形態上為什么要用圓餅狀年糕來表示,這恐怕還是與蛇信仰有關。從“uka no mitama”或“uke no mitama”的“uka”或“uke”(稻)中可以看出,稻魂存在于稻米之中,而古代日本人認為稻穗中之所以會結出稻米,是陰陽交配的結果。稻穗像女人的子宮,稻穗的穗古日語讀“ho”,“女陰”的古日語也讀“ho”,二者在發音和本義上相通。因此,稻穗屬陰,而與其交配的陽則是雨中的閃電。古日語稱閃電為“inazuma”,本義為“稻夫”(現代日語受到父系社會的影響,多寫為“稻妻”)。古代日本人相信,下雨時地上的稻穗與天上的閃電陰陽交配才結出了稻米。也就是說,稻米是稻穗和閃電交配的結晶。
從閃電、稻谷和稻米的關系分析,古代日本人所理解的稻魂應該是指蛇的精液。人一般沒有機會看到蛇的精液,但根據人的精液想象,蛇的精液也是半透明白濁色,與年糕顏色相同;每一滴精液滴出后也會成圓餅狀,形狀與“鏡餅”相同。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鏡餅”既表達了蛇信仰,也表達了稻魂信仰。
苗語中也有稻魂一詞,東部方言稱“guib noux”,中部方言稱“ghab nes nax”。苗族不僅在稻作祭祀中要祭祀稻魂,在進行“過陰”巫術或超度亡靈時也要請稻魂。特別是在超度亡靈時,鬼師會先做幾個與“鏡餅”極其相似的圓餅狀糍粑來祭祀稻魂。其實,對于稻作民族來說,稻魂與祖靈是一體的,所以祭祀稻魂也就是祭祀祖靈,而這一點正與超度亡靈時的需求相符,因為鬼師最終還是要通過祭祀稻魂來喚醒祖靈,然后將亡靈引導到祖靈那里去。
與日本“鏡餅”和貴州苗族的圓餅狀糍粑相比較,山東萊蕪的“圣蟲”春秋時代以后改由小麥粉制作,從而失去了一些稻作文化意義。但從本質上講,4600—4200年前的稻作文化時代“圣蟲”所包含的蛇信仰和祭祖含義并沒有因此而改變。
“花饃饃”的做法是:先將小麥粉發酵,然后揉制成圓形面餅,再將一些面做成條狀,捏出光芒紋,最后將其一層層鋪在圓形面餅上,再鑲嵌一些紅棗,看上去使人聯想到太陽以及蛇目。筆者推測,作為與“圣蟲”相配的祭祀面點,“花饃饃”很可能表達了遠古稻作民族的太陽信仰。
考古學家從新鄭裴李崗文化遺址中發現棗核化石,證明棗在中國已有8000多年的歷史。《周禮·天官·籩人》曰:“饋食之籩,其實棗、鹵、桃、榛實。”《儀禮·聘禮》說,棗和栗是古代諸侯相互問候時的禮物,通常是用兩個容量各盛一斗二升的帶蓋方竹簋,一個裝滿棗,一個裝滿栗,一齊獻上。由此可知,棗在古代是一種品位較高的食物,表示尊敬,可作饋贈佳品。由此反推,在比周代更加古遠的時代將棗作為供品獻給祖靈,也應該是很自然的事。
日本的“鏡餅”其實也與太陽信仰有關。日本最高級別的神叫“天照大神”,即太陽女神。而日本許多神社在祭祀“天照大神”時都在正殿里供奉一面銅鏡。從這層關系分析,“鏡餅”之所以稱為“鏡餅”,其中肯定也包含了對于太陽的崇拜。據日本第一部正史《日本書紀》記載,“天照大神”在天國親自種植水稻,并分配稻種,可見她是日本的稻作祖神。因此,她的靈魂必然與稻魂一體,而祭祀她的銅鏡中也必然包含著太陽信仰和稻魂信仰。
日本著名民俗學家萩原秀三郎在《稻、鳥與太陽之路》[8]指出,日本人一般將“鏡餅”比作太陽,因其圓形狀如太陽,而本義為“蛇目”的鏡子“kagami”也與太陽相通。蛇目無眼瞼,所以會不間斷地發出紅光,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太陽。此外,在日本留傳至今最早的正史《日本書紀》中這樣描述八岐大蛇的眼睛“目は赤酸醤の如し”,赤酸醬為紅色圓形狀,與太陽極為相似,因此此處可理解為蛇目如太陽。因此筆者認為,在“鏡餅”中,蛇信仰、稻魂信仰和太陽信仰是融為一體的。
苗語中部方言稱鏡子為“mais hnaib”。“mais”意“眼睛”,“hnaib”指“太陽”,所以其苗語本義為“太陽眼睛”。苗語東部方言稱鏡子為“jaob ginb”。“jaob”意“懸掛,占卜,卜測”,“ginb”指“蟲子”,所以“jaob ginb”即“懸掛的蟲子”。苗語西部方言稱鏡子為“ad”,意為“水洼”。在這里,苗語東部方言的“jaob ginb”值得特別注意。根據苗族文化傳統分析,“懸掛的蟲子”肯定是指懸掛的蛇。因此,對于東部苗族來說,鏡子的本義就是懸掛的蛇。苗族有門口懸掛鏡子的習俗,還有懸掛門標的習俗,而最古老的門標是由兩根稻草繩捻成的,看上去很像交尾纏繞的兩條蛇。結合懸掛門標這一苗族傳統習俗來看,對于苗族來說,鏡子原本也是祭祀用品,并不是照影子用的。
日本神社正殿的門上方一般也會懸掛草標,日語稱“shimenawa”,漢字作“注連繩”,本質上與苗族門標相同。日本最大的“注連繩”懸掛在出云大社神樂殿前,而出云大社與稻作文化的關系非常密切。據傳出云大社供奉著日本遠古時代的稻神“大國主神”,他有81個兒子,都作為稻神被派往日本各地指導稻作。但是,每年農歷10月10日傍晚,這些稻神都要回到出云大社省親,共同商討翌年的稻作農事,六天后再重返各自的領地。因此,出云大社每年都要在這個時期舉行“迎神祭”和“神在祭”。
總而言之,對于苗族和日本古代倭人來說,太陽信仰、蛇信仰和稻魂信仰相互融合,三位一體,由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苗族與日本古代倭人之間的文化淵源。
其實,“花饃饃”、“圣蟲”與“鏡餅”的吃法也頗為相似。日本每年1月11日“開鏡餅”,即用木槌將其粉碎,然后加熱食用。由于過年供奉的“花饃饃”“圣蟲”直徑一般在10厘米以上,一般也是分食之,體現出了濃厚的集團意識。眾所周知,稻作生產無論是插秧、灌溉還是收割,都需要眾人協力合作。特別是水資源的分配,要求必須做到平均分配,互相謙讓。因此,分食的方式也證明遠古時代的山東萊蕪與日本一樣,曾有過發達的稻作文明。
正月十五蒸“圣蟲”和“花饃饃”時,有時也會蒸刺猬形面點和蛙形面點。在蜷縮的刺猬身體上用剪刀剪出刺,眼睛飾以豆類,嘴巴飾以紅棗片。蜷縮的刺猬呈圓形,身上的刺很像太陽的光芒。因此,筆者認為刺猬形面點與“花饃饃”一樣,體現著太陽信仰。另外,刺猬形象似鼠,而苗族中又廣泛流傳著老鼠偷稻種的傳說。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供奉刺猬形面點亦源于稻作思維。
蛙形面點則主要體現了蛙信仰,而蛙信仰主要存在于廣西壯族、瑤族、布依族和傣族之間。廣西紅水河中游的壯族地區盛行蛙婆節,崇左市寧明縣花山巖畫上畫著許許多多的蛙形人,但苗族的蛙信仰較弱。這一信仰上的差異告訴我們,4600—4200年前在山東半島種植水稻的,不僅有苗族,還有古越族。當然,蛙信仰與蛇信仰密切相關,確實屬于稻作信仰之一。1970年,廣西恭城縣加會秧家出土的春秋時代的“蛇蛙紋銅尊”,也從考古學層面向我們證明了兩者之間的文化關聯,但是,這一主題已經超出了本論文的范疇,所以筆者擬另作別論加以探討。
[1] 凱利·克勞福德,李顯娥,趙志軍.山東日照市兩城鎮遺址龍山文化植物遺存的初步分析[J].考古,2004(9):73-80.
[2] 戴均良.中國古今地名大詞典(中)[M].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
[3] 李珍華,周長楫.漢字古今音表[M].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99.
[4] 李國棟.從苗語稻音“na”看稻作的起源與傳播[J].中國農史,2015(4):3-11.
[5]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安鄉湯家崗——新石器時代考古發掘報告(上)[R].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
[6]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澧縣城頭山——中日合作澧陽平原環境考古與有關綜合研究[C].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
[7] 〔日〕吉野裕子.蛇——日本的蛇信仰[M].東京:講談社,1999.
[8] 〔日〕原秀三郎.稻、鳥與太陽之路[M].東京:大修館書店,1996.
(責任編輯 王勤美)
2016-09-19
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科研團隊“稻作學術名著翻譯及研究”和貴州大學研究生創新基金研人文:(2016032)。
李國棟(1958—),男,北京人,博士,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吉首大學歷史與文化學院特聘教授。研究方向:語言人類學與考古人類學。 程海蕓(1992—),女,山東萊蕪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日蛇信仰與太陽信仰。
C951
A
1000-5099(2016)06-0069-06
10.15958/j.cnki.gdxbshb.2016.06.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