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娟

鳳凰城有了沈從文、黃永玉,似乎充滿著豪氣。期待這片熱土上何時再生長出幾個這樣的人物,載入史冊,為后世樹下一座豐碑。
湘西因鳳凰而出名,鳳凰因沈從文而名聞天下。
鳳凰的山水讓人流連忘返,清清的沱江水悠悠回蕩著千古流傳的人文逸事,踩在小城里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看著吊腳樓門楣上斑駁的印記,浮想聯翩。屋檐下的風鈴,隨風應和著沱江里撐篙人的號子,橋洞下紅艷艷的辣椒映紅了土家妹子的臉龐,迎面走來的大嫂請歇一腳吧,撩開印花頭巾,背簍里一定有好吃的山貨,一方山水養一方人,記憶中的鳳凰既古樸又年輕,樸實里透著靈氣。
鳳凰城眼下正是旅游旺季,古城是它打出的頭一張文化品牌。有了沈從文、黃永玉這兩位生于斯、長于斯的前輩,似乎充滿著豪氣。按輩分排,沈從文是黃永玉的表叔,兩人是表叔侄關系,但沈比黃大了許多,沈從文在《大山里的人生》所提到的大表哥第一個孩子,14歲就離家外出謀生,說的就是黃永玉,沈去世后,黃永玉寫過一篇《那些憂郁的瑣屑》來紀念沈從文。
湘西算得上我的第二故鄉了,尤其是邊城小鎮,行政地域劃歸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腳踏湘、黔、渝三省,交界之處風情糅合,別有風趣。對走馬觀花的到此一游,我自然是不屑一顧的,最最心動的自然是此地的人文情懷,特別是沈老先生的點點滴滴。1988年,飽經滄桑的他安詳離世,遵照他的遺囑,大部分的骨灰都撒在了故鄉門前的那條清澈的沱江里,回到他魂牽夢繞的故鄉。除了古城里的沈從文故居外,在古城南門外的一個半山坡上建造了他的墓碑。墓碑上刻著他生前寫下的句子:“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
我心中默默咀嚼這些句子,一個人的偉大或平凡,不相干的人是不足以評論的。一個人一輩子在世間的歷練與滄桑,也不是輕易就能蓋棺定論,作家的生命通過其作品能流芳百世、千古長存,我上高中那會兒,向語文老師借到一本《邊城》,一口氣讀完之后,深深記住了船家少女翠翠姑娘的愛情故事,記住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也記住了作者的姓名,以及湘西這片熱土的人情風貌,心底無限向往。這就是藝術的魅力,在所有文藝類作品里,文學是基礎。
沈從文對故鄉情深意切,一輩子不忘,他在《鳳凰》一文中如此寫道:“縣城一個完全小學也辦不好,可是許多青年卻在部隊中當過一陣兵后,輾轉努力,得入正式大學,或陸軍大學,成績都很好。一些由行伍出身的軍人,常識異常豐富。個人的浪漫情緒與歷史的宗教情緒結合為一,便成了游俠精神。”對這種游俠精神最好的詮釋,沒準是湘西人文的勇敢倔強,一方山水養一方人,喝著沅江水長大的漢子們,骨子里傳承了這份游俠情懷。
聽當地老人講,沈從文12歲高小畢業后,因愛逃學,便被家里送到當地預備班的技術班,當補充兵。15歲離開家鄉,跟著土著部隊,在沅水流域漂流了五年。20歲那年只身離開家鄉,來到陌生的北京。“開始進到一個使我永遠無從畢業的學校,來到那課永遠學不盡的人生。”他原本打算到北京后,進大學讀書的,可沒想到連連碰釘子。到北大,一聽他是小學文化,連報名費都退了回來,后來到燕京大學,也是因學歷太淺而被勸退。
求學不遇讓沈從文很生氣,但他沒有退縮,關鍵時刻,一種俠義拼搏的精神、一種不輕易服輸的精神在鼓勵、支撐著他,他決心拿起筆來寫文章,要讓那些鄙視他的學者們看看他究竟是塊什么樣的材料。接下來,沈從文進入了瘋狂的寫作階段,佳作迭起。可以說,他的青年時期是經歷過苦難的,直到他以故鄉為題材的小說《邊城》《長河》陸續問世之后,人們才開始正視這個從鳳凰山城里走出來的文弱的書生,這個以游俠品質為懷的莘莘學子,從此命運之神開始青睞于他,他陸續被聘請到山東青島大學、西南聯大、北京大學任教,進入事業高峰,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壇的位置。
從只言片語的史料上記載,沈從文是一位說真話的人,正直得近乎愚笨,完全不懂得保護自己,不然何以在上世紀歷次運動中一再挨整,甚至到最后被剝奪寫作的權利,可以想象他是怎樣熬過那一段暗無天日的時光,幸虧有他妻子兆和的悉心照料,讓他找到了另一個支點,潛心十五年,致力于《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填補了我國紡織史的空白,實實在在地做了一門有用之學。
墓碑左邊,黃永玉為他的從文表叔立了一塊碑文:“一個士兵,不是戰死沙場,便是回到故鄉。”骨子里似乎懷有同樣的游俠情懷。墓碑右邊的一塊碑文上刻著:“不折不從,星斗其人,亦慈亦讓,赤子其人。”16個大字,每一句最末一個字連起來就是:“從文讓人”,落款為張充和。當時不知為何人,時隔多年后,我了解到合肥有一張姓大戶人家,育有六子四女,其中四個女子分別是:張元和、張允和、張兆和、張充和,這四姐妹光從名字來看,就不同一般,每個名字里都有著兩條腿,預示女孩子長大了要遠走高飛。
四姐妹長大后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不僅都接受了當時的新教育,而且傳統國學功底扎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教育家葉圣陶先生曾說過一句話:“九如巷張家的四個才女,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沈從文有幸娶到了張兆和,在沈從文離世后,妻子張兆和含著熱淚整理他的書稿、以及朋友往來信件,不由得感慨:“他不是一個完人,但他是稀有的一個善良人”。
喝著湘西沱江水長大的沈從文,骨子里孕育了勤勞善良的品質與敢想敢干的特質,命運造就了他的遺世獨立,“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樸實的話語卻鏗鏘有力,懵懂人生,行駛在沒有航標的航道上,認清自己,照亮他人。行走在湘西的山山水水中,懷著對故土一樣的情懷,期待這片熱土上何時再生長出幾個像沈從文、黃永玉這樣的人物,載入史冊,為后世樹下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