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津
修好一件東西的機緣很復雜,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機會。有的人這一輩子能趕上一件,有的人一輩子也不見得修得上。
故宮里的鐘表修復從清代傳下來一直沒斷。因為鐘表一直在使用,皇上被趕出去了,維修保養的人還是要有,所以徐文璘老先生一直在。我的師父叫馬玉良,是從故宮警衛隊轉過來跟老先生當學徒。
基本第一年都是拿非文物練習,那會兒我們各個工作室都有一個小坐鐘看時間,鐘壞了幫著修修,或者拿非文物的鐘表練手,拆拆裝裝,里面怎么回事,誰挨著誰,怎么拆怎么裝的。就是練個手感。慢慢熟了,第二年開始能接觸文物類,也是比較簡單的,拆完以后找問題,為什么不走啊,齒輪間隙磨損大,還是齒輪有彎齒或者彎尖,基本就是這類。有大活就跟著干,打下手。修理這工作,師父也沒法說該怎么干,關鍵還是自己動手體會。
基本功包括自己做工具。每天弄點銅絲,粗的細的,銼銷子什么的,也是練手感,掌握手工工具。現在外面雖然有現成銷子賣,可我們還是手工銼。手工的做出來方便,而且也快。修復鐘表流程,第一步先做記錄照相,拍下原始情況;第二步除塵;下一步拆解;第四步清洗,清洗當中看看有需要修的,需要補的;第五步,修補;然后是組裝,一步步調試,恢復它的部分機能,最后再整體組裝。要一步步的,底層中層上層,最后總體組裝咬合。
宮廷鐘表都是特制,恢復演藝功能是最難的,因為表演功能多。有的東西差不多就過了,但鐘表本身比較精密,稍微差一點都不成,沒法湊合。這個從底層開始干,就是精細地一步一步往上,最后出了問題你還好找點,要是說底下就想湊合,將來它給你處置。
難度比較大的,我覺得還是前幾年修的魔術人鐘,東西不是特別大,六七十厘米高,但是結構緊密,又表演又變魔術。過去曾經提出過重修,種種原因卻又退回庫沒修,聽老師傅說那東西破得比較厲害,因為時間太長了。2007年跟荷蘭合作,荷蘭想展覽用,我就給提出來重修,修了近一年。
這鐘一共有七套傳動裝置,走時一套、音樂一套、鳥叫一套、開門一套、底下聯動變魔術一套……每一套,都有自己的運轉模式,而七套還有一個連接,門打開的同時變魔術,開這個碗,出什么樣的球;中間碗一開,小鳥飛出來,都是要有時間聯動性,錯一個都不行。
調試最費工夫。這么點小地方里有四個東西在互相變,這個起來那個上來,差一點就互相打,一打架就卡那兒出不來了。還不敢輕易下手,不是說覺得不合適就調,動錯一點,將來恢復起來更難。
整個修復將近一年時間。沒有修不下去的時候,就是難點,就是慢唄,一點一點琢磨,干時間長了,性子也就磨出來了,你越急它越不轉。以前師父說急了就別干,再干有可能還出漏子。上周邊轉轉,安安心,接著干。所以在這兒最大的基本功就是耐心,坐不住的人干這個比較困難。時間長了我想,要是喜歡,再急的性格也能磨合出來。
建院九十周年展覽,我們挑了一對兒乾隆時期的大型鐘,一直在庫房里擱著,一百多年也沒有修過。按原設計有五個面,底下跑人,正面是兩層的四開門,第一道第二道門打開,里邊有轉花表演,中層以上有十幾只小雞翅膀拍動,還有一盆水,水上面有一只鴨子在游,然后兩個小水溪,一只大雞帶著一些小雞在撿食,中間自開門跟底下是同步,打開后這個人在紡線。挑它也是因為觀賞性比較強。
機芯打開一看,可能是皇上身邊的工匠修過,沒修好,零件拆完以后又合上了。里面又是塵土又是銹,零件全是散的,還有些壞了。好賴他還不錯,給你扔里頭,沒有拿出來擱別地兒,那缺幾個件修起來更麻煩了,這基本沒有缺大件,個別的輪壞了,你還能補能修,四周也比較嚴實,這么多年搬家,調庫什么的,零件也沒掉出去,底下要有鏤空,零件掉出去兩三個小的,那修起來難度更大了。
這次修我們就是從底下一步步開始,發條斷了,新配盤發條。調和輪齒也不行。這個鐘所有零部件全坐落在木板上,當時歐洲可能空氣潮濕,不像北京這么干,木頭經過一兩百年的熱脹冷縮,變形很厲害。有的齒輪咬合也就是兩到三毫米的量,木座一變形,就達到五六毫米。目前調合適了,但還得看伏天有什么變化。
過去修表大多是為了展覽,都挑外形完整,缺失較少的修。建國后成立科技部,包括前面老先生們修了七八十年,外形完整的基本都修完了。現在為什么修的時間越來越長,因為挑不出來好的了;最近這幾年沒太多展覽,時間比較充裕,就進行搶救性修復,都是挑外形破損,機芯復雜的。這些東西銹損得越來越厲害,再不修復,越往后修起來難度越大。從破的開始修,將來就能越修越容易。文物修復必須有參照物,不能創造性修復。如果是一對兒鐘表,可以相互參照,缺什么可以配。沒有確切參照物,外形的話缺就缺了。零件壞了就自己修補。我們不會輕易說一個零件“壞得不能用了”,比如這齒輪,這個尖斷了給它補一下,斷幾個補幾個,這一個尖0.3毫米,不算特別小,有比它還小的。如果所有齒都掉光了,那我們就把輪片摘下來換一個,保留軸承,這就是最小干預原則。如果因為尖斷了、齒折了就換一個新輪,這是不允許的,換個新輪擱上就不叫最小干預了,因為這是原件。
修文物是跟古人對話,他們那么說,我也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覺。但的確感覺跟歷代修復過它的工匠有交流,你打開一個鐘,你能感覺到有的修得很敷衍,有的做得非常細。這人手藝,活糙活細,有感覺。可能很多鐘上一次修都還是清朝。
修好一個特別復雜的東西的心情?原來你不知道它什么樣,修好恢復功能,看到它的表演原來是這樣,心里挺有成就感。別人知不知道誰修的無所謂。可能一輩子就這一次,這東西修好了,擱庫里,或者將來展覽,再想這么大修不太可能,有的人一輩子趕不到一次,上代人修過,下一代人你就沒機會干,因為百八十年的東西,不見得讓你再過手。一個人在這兒能工作多少年,我們干得早的也就跟個四十年,這件東西修完了四十年之內還能再修嗎?不可能。過去皇室天天玩,玩壞了,那咱們再修。現在保護得這么好,很少有機會再動,動也就是簡簡單單地上上弦,演示一下,或者有點小毛病,簡簡單單地修,簡單調試一下,不會徹底修。我覺得修好一件東西的機緣很復雜,不是人人都有這個機會。有的人這一輩子能趕上一件,有的人一輩子也不見得修得上。現在這庫里還有好多待修的,一直沒動,上次修,可能還是清代。
前年體檢發現眼壓高,上限24,當時25點多,“青光眼,你去查吧”。后來我到醫院查了查,醫生說還行,問題不太大,又到20了。我習慣左眼戴放大鏡,還真是左眼眼壓高,換右眼不習慣。
從十六歲開始,我在這屋待了三十九年了。離退休還有五年多點,干這么多年了,如果真哪天退休了,到時候想干應該還可以干的,故宮的老師傅退休以后好多都返聘。幾十年了,有感情。我帶了一個徒弟,小亓,來了十年,現在干得也不錯了,再有新人就他帶了。干十年經驗挺豐富,現在帶徒弟應該沒問題,我們這個慢慢就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