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阿祥
秣陵褒貶
◎ 胡阿祥
在南京地區的歷史地名中,“秣陵”是產生早、沿用久、影響大的一個重要名稱。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改金陵邑為秣陵縣,是南京地區的第一個縣。秣陵縣歷秦、兩漢大體不度,直到東漢末的建安十七年(212),才被孫權更名為建業,及西晉太康元年(280),司馬氏復改建業為秣陵,此后秣陵作為縣名沿用到隋開皇九年(589)。又北宋景德三年(1006)后,設秣陵鎮,即今江寧縣秣陵鎮。“秣陵”一名,影響可謂廣泛。時至今日,南京地區以“秣陵”為專名的各類地名林林總總。
歷史上,關于秣陵地名的含義有褒義說和貶義說兩種。持貶義者,據秦始皇對“金陵”的名稱不服氣,把這里改為飲馬之所,城名也改金陵邑為秣陵縣(“秣是草料”),以從“禾”從“末”的“秣”字貶低這一地區的地位。“秣陵”之含有貶義,據上所引,似乎確切無疑。但筆者對這一觀點不敢茍同,經過查閱歷史典籍,證明秣陵的命名不但沒有貶義,反而是一個具有褒義的形勝之地。
從字面意分析,“陵”此處指山,無所謂貶義褒義;關鍵在于“秣”。秣本義為牲口的飼料,《周禮·天官·大宰》:“七日自秣之式”。唐賈公彥疏:“謂牛馬禾谷也”;秣又指喂養,尤其是喂養馬匹。《詩·周南·漢廣》:“之子于歸,言秣其馬”。由義正音響的“金陵”,而改為與牲口飼料或喂養馬匹有關的“秣陵”,乍看來似有貶義。不過問題的真正復雜之處在于:改“金陵”為“秣陵”的時代是秦朝。
秦朝從秦國發展而來的,而秦國善種草谷、善養馬匹,甚至“秦”國號本身,也來源于養馬的飼料——作為禾名的“秦”。秦為禾名,又是國號。這與秦人立國的歷史密切相關。秦人立國,始于非子為周室的附庸。據《史記·秦本紀》記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間,馬大蕃息。……于是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后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在秦文化特質中,馬具有某種核心地位。《史記·秦本紀》費昌、孟戲、中衍之為帝王御,又中衍之后“蜚廉善走”,造父“善御”,都表明了秦人之為“養馬世家”,祖上即以善牧善御而著稱。《詩·秦風·車鄰》《驪鐵》《小戎》,也體現了秦人車馬侍御之好。如此,則秦不但以種“秦”養馬立國,還以善牧善御為其文化特質之一。
一旦有關“秦”國號的此說能夠成立,則“秣陵貶義說”當不攻自破。
《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十一月,行至云夢,望祀皮舜于九疑山。浮江下,……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上會獵,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還過吳,從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瑯邪……遂并海西。至平原津而病。此一病不起,崩于途中。”而南京地方史上的重大事件——改金陵邑為秣陵縣,發生在始皇“從江乘渡”時。按秦始皇此次出巡東南,起因是所謂“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于是因東游以厭之”是也。
在秦所滅關東六國中,“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返,楚人憐之至今”。又前200年,陳勝首義后,“號為張楚”,蓋楚國雖滅,潛力尚在,仍有可張之勢,故陳勝一呼,楚地震動,關東沸騰,顧慮到楚地局面的不能安定,秦始皇的最后一次出巡,才選擇了東南地區故楚國地域。明了以上歷史背景,再結合秦“以禾立國”的歷史,則秦始皇改楚金陵邑為秦秣陵縣問題,當可獲得全新的認識:秣陵意義深遠,與秦國號取義近同。“秦”為養馬的草谷,秦人祖先以養馬得以立國,所以定國號為“秦”。“秣”則牲口的飼料,秣陵自為秦帝國看中的東南形勝。進而言之,秦所始里的“秣陵”,便不僅沒有貶損之義,反倒深具褒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