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仁
中國經濟的未來取決于什么
周其仁
戰后全球有兩個海平面,一個是發達國家組成的高海平面,一個是發展中國家形成的低海平面。從低海平面往上走很開心,但高海平面的國家就陷入麻煩了——他們的資本都外流出去了,投到中國、印度去生產汽車等。現在其實存在著三個海平面,我們升上來了,后面還有一個海平面起來了,越南的人工費用比我們低,印度的工資比我們低,非洲的工資也比我們低,中國的投資也開始往外走了。跟過去十五年比,我們經濟發展的難度變大了。當年我們怎么對發達國家產生威脅,今天我們也將面臨同樣的壓力。
什么叫城鎮化?城鎮化就是提高經濟在空間分布的密度,用農業文明的空間觀來看城市化,就是講密度,即一平方公里裝多少人,能夠有效地生活在一起,能夠有多少產出。
美國85%的GDP集中在城市,GDP只占國土面積的3%,而在我國,空間分布非常散,積聚度不夠,這些城市的城市化率只有50%左右,并不高,百分之十幾的人沒有城鎮戶口。
紐約一平方公里一年創造16億美元GDP,新加坡一平方公里為4億~5億美金,而國內多數大中城市,一平方公里才創造不到1億人民幣,這里就隱含著很多機會。以前我們只知道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的分布,現在無論是企業家還是地方領導,都應建立起空間觀。空間排布好了,一定空間內的經濟產能密度提高了,中國的生產潛能就會很快爆發出來。
我們的進口為什么這么猛?當然有人民幣匯率升值、購買力提高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產品質量和別人的比起來差一截。我們的競爭很大程度上還是價格競爭,沒有往品質競爭這個方向進步的力量。當然,現在開始有了好的苗頭,一些信奉好品質的企業家也開始有了,但是不夠多。
德國人做任何東西都精益求精,日本人也是。這里頭有大問題,也有大機會,如果能把品質意識提高一點點,不一定只注重高速度,那么就會有很高品質的經濟增長,這是我們面臨的第三個大問題。當品質提高到一定程度,創新的問題就重要了。
創新,首先是想法的創新。我們的教育要好好反省,原本以應試為重心的教育方式,如果不從現在開始認真改,會把很多天才的想法扼殺掉。
我研究城市,去了愛丁堡。拿蘇格蘭來說,那真叫窮山惡水,可后來就是幾個腦袋改變了她——亞當·斯密的老師從愛爾蘭把一些新想法帶到了蘇格蘭,當地的市長、商人,愿意用一些錢支持思想活動。
當時愛丁堡5萬人,整個蘇格蘭100萬人,7.7萬平方公里,比我們的重慶市還要小。但我們熟悉的亞當·斯密在愛丁堡,機器革命、產業革命也在愛丁堡,盤尼西林是愛丁堡人發明的,取款機來自愛丁堡,指紋識別來自蘇格蘭人,大家都愛的高爾夫球也是蘇格蘭人發明的。咱們這么大的國土,為什么不能形成一個孕育創意的搖籃,讓想法層出不窮?這是更大的一個挑戰,這個挑戰克服了,我們的人才供應就沒有問題了。
這一波反腐,老百姓評價挺好,我個人評價也挺好。可是這件事情上真正要靠的不是抓人,而是要建立起一套體制,一種文化。現在,一個官出問題,一批企業家就跟著出問題;一批企業家出了問題,一批官員也跟著出問題。
中國為什么創新不足,產品質量不足?以我的觀察,我們的企業家很多時間和精力沒有放在產品上,沒有放在技術上,沒有放在市場上,卻把過多的精力放在了官場上。
十八大以后提出這個問題,中國人在這個關鍵問題上能不能往前走一步,讓權利受制衡。權利在籠子里頭,要有規矩,要有法制。市場發展少不了國家權利,沒有這個中間第三方服務,市場的產權基礎、市場的秩序和市場的競爭都是空想。完全不要政府的市場是空想的,可是政府要參與市場監管,弱了不行,太強了也不行。如果能解決好,是有可能構造我們的未來的。
(摘自《甘肅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