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雁津 (星海音樂學院 510500)
從尼采“論悲劇”看肖邦音樂的“悲情美”
——讀尼采《悲劇的誕生》與于潤洋《悲情肖邦》有感
鄭雁津 (星海音樂學院 510500)
本文論述尼采的“悲劇的本質”與肖邦音樂的“悲情美”在“悲劇品格”上的交流。文章闡釋兩者在“悲劇性”、“悲劇美”與“悲劇意義”三方面的內在邏輯聯系,從而揭示出“悲劇品格”對藝術文化的重大意義以及它給予人生命的啟示。
尼采;肖邦;音樂;悲?。槐槊?/p>
近來閱讀了兩本書,一本是德國哲學家尼采青壯年時期所寫的《悲劇的誕生》,另一本是中國音樂學家于潤洋先生所寫的《悲情肖邦》。前者探討了“希臘悲劇”這一藝術樣式及它為什么從音樂精神中誕生與它如何被理性的“蘇格拉底主義”、樂觀的“科學主義”湮沒,從而表達尼采對希臘悲劇所代表的藝術文化理想的推崇;后者闡釋了肖邦音樂作品的悲情內涵,于潤洋用“悲劇—戲劇性”概括肖邦創作的那些具有更深層次、更深刻情感灌注的音樂作品,用“悲情美”體現肖邦音樂的最高價值。從表層上看,兩本書均體現“悲劇性”對藝術文化的重大意義,往深層處看,“悲劇”對于我們每個人生命的啟示,人生此在信仰的追求都是這兩本書的寫作內核、其思想所指的彼岸。對此,誠如本文標題,筆者有感而發。
(一)論悲劇的本質與誕生
在古希臘,人們往往把悲劇與命運聯系在一起。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提古代的希臘人一方面渴望征服自然,自由地生活,卻又畏懼迷信于超自然的神力。另一方面期望得到神的正義與救贖,卻又在現實世界中看到人生活的困苦,命運的盲目不公和夢境中神的專制與殘忍。古希臘人詭辯家式的矛盾的天性,詩人般與生俱來的“命運感”,致使他們急于創造出一個不同于現實般困頓的完美的直觀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人類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是神的考驗,能夠忍受下去是神都畏懼的天賦,此時,苦難是一種智慧;而諸神也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擁有人的意志和秉性,犯錯了也會受到更高的神的懲戒。出于對人生此在的補充和完成,創造出的奧林匹斯神界乘著音樂精靈的翅膀飛入了原始悲劇藝術的殿堂。
在西方的古代傳說中,悲劇是從悲劇合唱歌隊中產生的。尼采認為只有具備音樂精神,悲劇的靈魂才能被喚醒,充滿生命力。悲劇抒情詩依賴于音樂精神,前者用語言描繪悲劇所要表達的形象和概念,后者本身就是一個完全無限制的狀態,它直指悲劇藝術最幽深的核心。這就是音樂的力量,不可言說但卻是現象世界通往藝術世界的“最高級的普遍語言”。
(二)肖邦音樂的“悲劇—戲劇性”
偉大音樂家肖邦生于19世紀動蕩的浪漫主義革命的時代,雖然他的一生并沒有遭受多大的磨難和擁有多傳奇的冒險,但是在其短暫平凡的人生軌跡中卻仍留下一些影響肖邦的天性和他的音樂創作的足跡:祖國波蘭淪陷、民族獨立希望破滅的悲憤,羈旅他鄉難解的鄉愁,親人密友生離死別帶來的痛苦,愛情失敗導致的精神與肉體健康的迫害……這些人生經歷無不給肖邦渲染上濃厚的“悲情色彩”,從肖邦敏感的內心所受到的打擊程度來說,我們甚至可以把肖邦看作是一位悲劇性人物。事實上,肖邦將靈魂的痛苦呻吟化作了鋼琴鍵上充滿“悲劇—戲劇性”情感張力的音符,向每個人傳達自己的夢想,肖邦的音樂始終飽滿、熱情地面對斯芬克司對自己的時代所提出的難題,哪怕如流星般,過早燃盡自己生命的火光,只為瞥見那璀璨奪目的一瞬。
尼采認為明智之士能夠洞察到希臘藝術中所存在的兩種對立的本能,這兩種本能或說是不同的藝術沖動,兩股力量在孕育藝術的胚胎中經歷了共存、分裂、拉扯、刺激乃至融合的復雜的過程,繼而誕生出既是阿波羅式的又是狄奧尼索斯式的悲劇的藝術作品。
(一)日神精神在肖邦音樂中閃現
肖邦的音樂中時刻閃耀著日神阿波羅所投射的光輝。鋼琴詩人肖邦敢于嘗試一切手段來構建自己夢的音響宮殿,就如日神給現實世界披上的美麗的面紗一般,神秘令人著迷。仔細聆聽肖邦的音樂,我們時常會感到一股時而縹緲,時而直達心底的難以捉摸的無常力量,這有點像佛學中的“禪”,可悟而不可言。
美是肖邦音樂的全部哲學。肖邦尋求的是用高度洗練、集中的音樂語言傾吐他的滿腹深情,抗拒那種刻意渲染情感、搔首弄姿的浪漫主義式的躁動。雖然在肖邦的早期作品中不乏華麗風格傾向的樂曲,但是它們始終被肖邦有意地控制在一種“雅典式的良好比例感”下,達到形式與內容相統一的絕妙的平衡。
(二)酒神狄奧尼索斯在肖邦音樂中顯現
當肖邦的音樂中體現的“悲劇—戲劇性”的力量越來越強烈時,他的音樂變得更深沉、更嚴厲。肖邦音樂的悲劇精神像希臘人的酒神歌隊在慶祝自己的節日那樣,人與人,人與自然(宇宙)再也不分彼此,臻至了“太一” 的境界,享受著最高的狂喜滿足。肖邦天籟冥契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撫慰那些厭倦了世間仇恨與暴亂的靈魂,彌合那窮無止盡的苦難帶給人們的傷痛,他使我們看到了一個美麗的新宇宙,在那里沒有真正意義的死亡,有的只是愛,充盈宇宙般無垠的大愛。
(三)日神與酒神精神共同熔鑄的“悲情美”的肖邦音樂
尼采說古希臘悲劇既是阿波羅式的,也是狄奧尼索斯式的藝術,這兩股藝術力量使得悲劇既有夢般制造“此在”幻象圖景的能力,又有醉般奇妙的混合和雙重性。肖邦音樂呈現的就是這樣一首受日神與酒神精神藝術本能支配下的高唱民族獨立的悲歌。但是肖邦從不濫用幻想,他對音樂的想象創造始終處于明顯的美學規律的限制之下,他身上時刻流露出貴族氣質所特有的良好的節制力,音樂的表達是如此樸素簡潔卻飽含詩意。肖邦的音樂充滿“悲情”色彩,有表現凡身肉體遭受痛苦的無助掙扎,更有傳達出面對無情命運,其靈魂始終勇敢無畏的莊嚴肅穆。就如代表肖邦的“悲劇—戲劇性”的作品:g小調敘事曲(作品23),一部內容與形式完美結合的音樂作品,曲子運用富有色彩性的和聲語言,獨有的“肖邦和弦”等作曲技法,表達了復雜多變的情感,既有對面臨民族災難的悲痛之情,又有對愛情、平淡卻溫暖生活的向往之情。這展現和確立肖邦音樂的最高價值——“悲劇—戲劇性”內涵,富有“悲情美”的意境。
尼采《悲劇的誕生》借希臘悲劇來探討藝術文化的本質,彰顯悲劇如何在阿波羅與狄奧尼索斯兩種藝術力量的交融下抵御“亞歷山大文化”、蘇格拉底式的“科學樂觀主義”,而是歌頌著揭示真實人生百味的悲劇及悲劇性藝術作品。肖邦的藝術理想與尼采不謀而合,肖邦的血液里也流淌著古希臘民族般敏感、細膩、驕傲而又孤獨的天性,他們都洞悉世間的真相,人生“此在”的困苦,肖邦唯有借助音樂,憑借他天才的音樂靈魂去創作出慰藉自己、世人的具有悲劇精神的音樂佳作。雖然尼采與肖邦離我們這個時代已經很遙遠,但是他們留給后人寶貴的精神財富將永遠洗滌與震撼我們的心靈,賦予我們直面現實和指向未來的力量。
[1][德國]弗里德里希·尼采,孫周興譯.悲劇的誕生[M].商務印書館出版,2014.
[2]于潤洋.悲情肖邦[M].上海音樂出版社,2008.
[3][美國]詹姆斯·胡內克,王蓓,譯.肖邦畫傳——肖邦的一生及其作品[M].中國人名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