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東
中原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南 鄭州 451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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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嘉靖年間才女與才子文化藝術融合關聯性探究
劉亞東**
中原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河南 鄭州 451191
自明朝以來,原有的元朝四等人制、薩滿宗教思想濃厚、武力統治等殘酷的治國方式終結,轉而重新回到宋時儒學為宗的傳統漢人統治方式上來。南宋以來形成的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讓人生活在嚴密的禮制之下,尤其是婦女又被統治者所推崇的封建倫理綱常的枷鎖所羈絆,直到正德以前,即便是青樓才女也不得不顧及理學影響,日常生活不過飲酒作樂,不敢有過多放縱任情之舉。弘治進士沈夢周《青女記》中記載了他與當時揚州才女小元嬰的故事“杯籌交錯,幾盞小酒,卿飲吾復飲,桌上肉糜久不動,貼耳述訴事,醉倒鄉愁,明日惺忪眼,空寂而歸。”由此可見弘治年間的才子不過在青樓里述說家常事,飲酒尋歡,青樓才女也僅是強顏歡笑罷了。相互之間更不會上升到藝術、文化上的互相傾訴、琴棋書畫上的交流鑒賞。
明正德年間,明開國以來簡樸、嚴肅的社會風尚發生急轉。首先正德皇帝建造豹房,飲酒作樂、與野獸為伴。崇尚武力,與北方的狄族為戰,喜歡戰爭,事事講聲勢、排場,極力宣揚國威。《明史.正德》載,“武宗豹房窮盡飲酒,親持火仗、寶劍于乾清宮,狂歌吟詩,不慎起火,奔而笑曰“真乃好煙火”乾清宮毀掉之后,正德又在原址建造了比原來大兩倍的宮殿、并搜集京中大臣珍寶怪石以充之。大臣們爭相效仿。《武宗舊事》①記載“大臣越祖制,朝中思妾之淫欲,朝罷歸家,聽曲聞琵琶。出恭四妾服侍,掩味而燃胭脂香。”
統治階級的奢靡生活影響了為博取功名讀書人的思想,他們也羨慕并效仿統治階級的生活方式。如果說正德之前的秀才舉人讀書雖也有爭取功名利祿之心,但“忠君愛國、建立功業”的信仰也時時存于筆端,其自身刻苦讀圣賢書,耐住生活清苦,不過“簞壺瓢漿,一日清粥、青菜而已”。但是正德之后,讀書人經常把“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時時掛在嘴邊,即便窮苦出身的讀書人也是衣著光鮮、手持小扇,飲食極盡講究,散盡家財結交朋友。《仕子迷途》②中記載,保定舉人楊其保,家父乃村壤一酒家掌柜,進賬一日幾兩碎銀而,其保日日與友人家中飲酒,吟詩書畫,不問家中瑣事,其友醉酒而歸,不付一文,楊父哭而告知家中艱難。其保怒曰“余如此散財為何?官宦奢靡日日笙簫,余獨羨乎?何尋媚娘兮?何居廣廈兮?何酒肉不缺兮?唯有如此得一進士,方登大雅。”
社會奢靡風氣的盛行,更刺激士人追求高官厚祿的激烈愿望,但士人真正能高中進士,得皇帝廷試授予官職者如鳳毛菱角,不是“白發蒼蒼難為宦”就是“一朝棄試隱林吟”。高度期望與落第的巨大心理差異,使得這些失意士子更加沉浸于酒色之中,要么隱居山林飲酒作畫,要么去風月場所向心儀女子吐露內心痛楚,傳授她們琴樂、書畫、文章,從而排遣內心傷感之情。自己才華不被統治者欣賞,就寄希望于這些有一定藝術功底的青樓女性成為欣賞者。
再加明中后期陽明心學思潮的影響,士人們追求個性解放、任性適情,這一時期才子其藝術作品,開始脫離宋以來宮廷畫、山水畫、詩詞等正統儒學文化體系,向往心性自由、風俗生活。如唐伯虎的畫多以仕女圖、春宮圖為主,文征扇面的題詞也以描寫男歡女愛、描寫社會風俗生活為主,民間人云“才子忘卻圣賢書、題詩作畫太風俗”,他們的書畫作品也正是當時讀書人生活心態的反映。
(一)市井文化與儒學文化相包容
正因為上述原因,正德嘉靖年間,才女文化和儒學文化相互交融顯得異常明顯。青樓中才情卓絕的女性群體逐漸興起,以青樓才女為代表的女性相較于深閨女性有較多的機會接觸社會,她們的社會交際圈復雜且廣泛。與深受禮教影響、嚴守婦德規范的閨閣才女相比,青樓才女少了婦德禮教的約束,加之城市墨客文化、茶鋪書肆、讀書、賞樂等文化藝術形式的興起,為她們提供了相對寬泛的生活藝術文化學習空間。知識分子一改“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態度,特別是喜于流連在風月場所的才子來說,也已厭倦“牡丹花下死做鬼也”的無聊生活,更注重于吟詩作畫這些精神生活世界。才子們自然會對她們經常接觸的這些女子才、學、德方面重視,把這些藝術文化知識樂于授于她們。而這些才女們也被這些名仕們的才學、禮教文雅所折服,愿意習之。《花僧惹草》③登州法陀寺智癲和尚本為舉人,因屢試不中怒而為僧。喜書,尤以狂草和仕女、春宮類型的畫作聞名當地。常醉酒而訪登州才女賈月。書中有云“智癲不聞兒女情,正坐上方書墨間。教于小月琴棋畫,學禮摹篆空等閑。”智癲本為舉人出身,通懂書畫藝術。做為儒子,熏陶于封建禮教,應不沉浸于仕女、春宮這種傷大雅的書畫中,更甚者,竟傳于歌伎。造成“儒學之士藏,歌伎女子讀圣賢”的怪現象。實為雅俗文化相互影響、充實藝術文化的現象矣。
正德、嘉靖時才女和才子們在社會背景、遭遇變故、人情世故方面有很多共同之處。為藝術文化的交流提供了堅實的平臺。江南地區以風花場所居多,能書畫女者產生了小社團,專以交流藝術。她們外出游歷、拜訪才子,互贈詩歌,甚至介入雙方的親屬的社會圈。才子墨客們因應試、才學也會相聚為團,以茶詩會友,還會宴請才女助興。伴隨交往繁多,雙方文化藝術才藝也得以展現。在社會背景方面,才女們大多出身清苦或家庭父母變故,又不甘于貧困而淪為娼妓以求生活。才子們也同樣如此,因其出身于小農、小商家庭居多,無機會得到士大夫引薦、也無法世襲官職,唯有科舉之路才能出入宦家之門。如唐伯虎母親早亡,父親在鄉里經營酒館為生。唐伯虎的駢頭崔櫻桃母親本為娼妓,父親則是市井潑皮。在遭遇變故上,才女們或父母早亡無家可歸無所依靠或家人作奸犯科逃避劫難。更是渴望身邊有一倜儻能文能書者為伴,排遣寂寞。當時才女們寄期于偶遇一知音,能重金許于老鴇,與其過平凡夫妻生活。才子們則是自視甚高,自以滿腹經綸。但仕途不順,科舉之路為艱,落榜者不勝枚舉,內心苦悶之情不言而喻。為發泄心中不滿,展現自己才華渴望被人欣賞。才女們因交往各階層男性最多、對世間世故看空一切,長期處于這種環境中,自然養成了嬌媚、柔情、體貼的性格,這讓才子們找到了精神寄托。共同的遭遇有了共同的話題,共同的話題成為共同的知己,共同的知己是用文化藝術形態來表達。
此時,雅俗已沒有明顯的界定,不管是才女們的雪月風情、平俗的詩歌或是秦淮艷曲在這些音律中、詩詞主體中都包含了讀書人對她們的授教、禮儀婦德的傳播。文化包容看到了才女和才子之間的思想包容,沖破了封建束縛,打破了讀書人和才女之間的禁錮。以平和開闊的心態對待男女關系。
才女才學氣息的形成在最初始階段無疑和前朝普通歌伎一樣,是男性娛樂需求的產物。如若她們所服務的對象不是才學廣博的文人,也鮮有機會接觸文化藝術的機會。只有琴棋書畫、古典文學這些載體拉近才子和才女的距離。是才女必然多才多藝,在藝術修煉中大部分是無奈被動的學習過程,一方面是文人風雅的需要,這種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也使才女們接觸了更高層次的藝術。又適逢明中期的奢靡之風盛行,從而適應了當時社會文化藝術的需求。所不同的是,正、嘉才女們在熟習各種藝術技藝的同時主動與當時才子的文化藝術相融合,形成獨特風格,這種風格對世俗文化、天啟、崇禎年間名氣更大的才女們產生了深刻影響,更為重要的是從文化傳承方面來講,以才女為載體的藝術文化對中國傳統藝術的保留和散播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之所以正、嘉年間才女們的藝術才學吸收了當時文人的才學精華和所表現的文藝思想。大背景上說是受到繪畫、文學、戲曲社會文化的走向,引導了才女文化的發展。從微觀上則是名仕的嗜好有密切關系。
在繪畫上,自明朝以來,文人畫進入了一個創新發展的階段。由宮廷畫家發起,各地才子響應。不管是街景畫、風俗畫、仕女畫以筆墨粗細表達景觀遠近、虛實結合,瀟灑飄逸。它反映了正、嘉以來文人“獨善其身”的淡雅心態。弘治朝以后,明朝統治秩序趨于混亂,文人入仕受阻與政治無緣。文人畫是才子們對政治悲觀無望寄情山水下的產物。龐有年《朝畫》云“前朝萬物凈待廢,仕途阻隔復無路,獻身畫墨凈精神,淡泊逸氣書心靈。”這些自然影響了與之交往密切的才女,以期文人畫靠攏與文人風雅結合。才子筆墨傳情的特質也影響到了她們對藝術的理解。使才女們的創新境界和創作水平大幅提高,到達筆墨與心靈的交接。
詩詞文學上,心學在嘉靖末年已經開始并且與禪宗相混。摒棄了八股結構、儒學套路,展現出了強烈的自我意識。在詩、詞、小文中更是突出了玄幻虛靈具有性靈之氣的作品。這些作品突出了才子們在生存實踐中逐漸認清自己乃是有多種欲望和追求的單獨個體。人先為個體存在而后為社會存在。正、嘉才女接觸才子文學頗多,自由氣息迎面而來。才女為了展現自身身世訴求,通過文學獲得自身價值,與追求個性解放的氣息相吻合。通過文學,才子以個體表自由,才女以哀嘆身世悲愴表自由。
正、嘉才女才藝出眾、并涉獵其他方面。尤以音樂、樂法、樂器為長。這與明中音樂的發展密不可分。正、嘉之前樂器品種單一、不過琴、瑟、琵琶、簫耳。填詞內容也極度匱乏,多以宋詞充實。曲調上不過漢樂府遺章。正德以后,簡樸治國全無,為了烘托明朝文治武功和八方朝圣奢華場面,自官府至民間對音樂律法各方面進行了大規模的創新,有了官方支持,民間音樂家少了禁忌,優秀作品涌現。“金”類樂器頌鐘、笙鐘,“石”類笙磬、鳴球,“革”類縣鼓等都是在正德、嘉靖年間產生的。在譜調上也一改前朝冗長、深沉、重音的曲風,在不同場所有不同的音律風格。還吸收了胡夷元素。郭沫若《孔雀膽》對這一時期的音樂風格有很好的概括描述“青樓笙、瑟、琵琶、松琴居多,蘇揚才女卓不下十余種,或悠揚輕松快活,或閨怨糜殤縱涌,小調輕音裊裊。每遇戰事,宮廷樂師每次攜之鼓具各不相同,鼓之舞之,不按規章,將士聽畢熱血迸發。即使民間清苦之家,飯后妻妾也會持自制樂器陪夫君小憩。”尋常百姓如此,才子文人更熱衷其中。在填詞上,才女文人在繼承宋詞基礎上與“道”“釋”相結合。表達出了尋求個性解放,自我意識的強烈愿望。“音樂覓知音”,才女更是深受影響,尋得思想的安慰。從這個角度看,音樂更是為才女和才子之間藝術文化交流尋找到了合適的契合點。
[ 注 釋 ]
①趙琪著.原為正德年間司禮監太監,因直言被誣出宮,嘉靖三年,根據在宮中經歷寫成此書.客觀評價了正德和宮中舊事.
②郝鄒潤著.原為汴州一帶有名神童,智力超群.但屢試不第,棄而著書。此書主旨主要抨擊八股文弊端和對當朝者的厭惡.
③嘉靖二十七年進士馮寶亮著.用神話、怪誕傳說等形式,以鬼魔喻人暗諷明朝當朝者.
[1]郝鄒潤.仕子迷途:卷4[M].陳興.翰院桃源謝語.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98.19.
[2]錢有光.警世人錄:卷2[M].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
[3]魏琿.書芳筆記:卷7題跋松下觀風[M].任重汝系年.北京:中華書局,1991.61.
[4]蘇遠航.國南風情[M].北京:古籍出版社,1997:177.
[5]陶慕寧.青樓文學與中國文化[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3:171.
[6]胡文楷.歷代婦女著作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7]陳寶良.明代社會生活史[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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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亞東(1992-),男,河南新密人,中原工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