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霞婷
在眾人多年呼吁之下,近年來上海連續推出了兩屆“上海小劇場戲曲節”。戲曲節的藝術理想為“戲曲呼吸”,“呼吸”是為了突破舊有桎梏,在“吸”收傳統精華養料的基礎上,“呼”出一些新想法、新形式、新理念。我們當然樂見其成,樂見大觀。
從第一屆《御碑亭》《夫的人》《碾玉觀音》等6部作品的匯聚,到第二屆《傷逝》《四聲猿·翠鄉夢》《春水渡》《卓文君》《朱買臣》等12部作品的涌現,上海小劇場戲曲節無論是在觀眾的年齡層面、參演劇種數量抑或是作品質量方面,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小劇場戲曲這個平臺,給一批具有獨立思索和創作個性的戲曲人,創造了展示才華的空間,令戲曲藝術的觸角伸展到當今社會觀眾的新興視野,尤其是《傷逝》《陌上看花人》《春水渡》等作品更是受到了一些青年觀眾的喜愛。
但不足的是,就已經參演的兩屆18部作品來看,對“小劇場戲曲”應有的品格定位和精神創新的認識,還相當模糊。例如今年的梨園戲《朱買臣》、楚劇《劉崇景打妻》、川劇《卓文君》等都是戲曲老戲或折子戲的搬演,雖頗具民間氣息,趣味橫生,但并非“小劇場”,更談不上帶有藝術創新及哲學、美學的思考,這自然不能視作開拓意義上的小劇場藝術。坦白說,有些作品看后令人失望。
究竟什么是小劇場戲曲?是否因為演員少、劇情少、布景少、觀眾少,或者就是小型傳統折子戲,甚至將大戲“縮小”置于小型劇場演出,就可冠以“小劇場”之名了呢?小劇場戲曲的定義、內涵和外延究竟是什么?既然是以戲曲為創作載體,那我們究竟該如何來理解小劇場戲曲呢?
毫無疑問,“小劇場”絕不是緣于“劇場小”、時間短,其創造精神的核心即是“實驗劇場”的自由探索。“小劇場”本是一個西方戲劇運動的思潮,起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戲劇導演安德烈·安托萬創建了一所小得有些寒酸的“自由劇場”,其初衷是為了挑戰歐洲當時極為繁盛的大劇場商業戲劇,旨在反對固有而僵化的戲劇形式,并讓人對自身所處現代社會存在的各類問題,進行創造性的藝術表達和深度思考,從而深遠影響了全世界的劇場藝術。可見,“小劇場”這種戲劇形式在它誕生之初就不僅限于“小”,更重要的是,無論在形式創構還是在思想內涵上,都要注入更多創新的基因。 “小劇場”被稱為“Experimental Theatre”,意即“實驗戲劇”。
今天中國的“小劇場”,無論是日漸“肥皂劇”傾向的“小型劇場”話劇,還是青年藝術家叛逆不羈的碎片化揮灑,都不應該忘記一點,真正的小劇場藝術,正基于它觀演空間的近距離,恰恰決定了它具有張力強大的包容性。也基于它的“小”,更密集地帶來了大劇場所沒有的審美能量的化學聚變。
因此,小劇場戲曲的實踐應該是創作觀念、內容樣式與戲劇結構上的探索和統一。就創作觀念而言,在這個擁有獨特觀演關系的空間場域內,我們應將探索戲劇的無限可能作為“小劇場”的風標,觀念即形式、形式即內容、內容即意義,缺一不可。
戲曲是傳統的,但不是封閉的,而是開放式的發展??v觀從2000年張曼君導演的小劇場京劇《馬前潑水》,2002年李六乙導演的小劇場戲曲《偶人記》,到2003年上海昆劇團創排的實驗昆劇《傷逝》,2004年起劉恩平先后編導的小劇場越劇《牡丹亭》、越劇小令《琴:棋書畫》,為什么這些小劇場戲曲會令人過目不忘,至今余音繞梁?而如今京滬兩地開展的小劇場戲曲節,雖然花開繽紛,為什么又令人猶感不足,甚至有些作品如同雞肋?
我們為什么要探索小劇場戲曲?是因為大劇場沒市場?還是因為小劇場成本少?還是僅僅零距離耽溺于傳統戲曲細膩的表演技巧?
這些都是表層的東西,不僅遠遠不夠,甚至背離、漠視、取消了小劇場藝術的風格追求。我們在小劇場中想要看到的不僅僅是“小戲曲”,關鍵在于藝術所喚起的當代劇場受眾在靈魂逼現中的閃光,要使得作品的觀念、形式與內容三位一體,要讓藝術家與觀眾一起去創造、感受并領悟到“小劇場里大乾坤”的殊勝魅力。
立足于現代美學和當代人心的訴求,小劇場戲曲就遠非功能、視覺意義上的“一桌二椅”所能承載的,而要從簡單中凝結簡約,從質樸中凸顯豐富,從有限中走向無界。這樣才能走出當前很多“劇場小”戲曲的“似是而非”和“得形離神”的困境。小劇場戲曲要建立獨立的藝術品格,就需要“講究”,而非“將就”!它是新戲曲、新審美、新創造的先覺者、先行者和先倡者,而非大劇場戲劇的拷貝者、壓縮者和附庸者,它應成為文化代謝與振興、領風騷與開新路的建設者。
戲劇營造的藝術時空是客觀卻又感性的,它不只是物理空間的大小,而是結合情感、虛擬、客觀,甚至是創作者和藝術作品的靈魂世界。我們不能因為一度文本的薄弱而以蒼白的演出形式自欺欺人,也不能以劇場物理空間之小來掩飾編導對小劇場藝術時空的營造缺乏應有的深化、深觀與“深造”。物質的技術、肉身的技巧,若是離了鮮活的“觀念”,不過是裝飾過的萎木;而膚淺的“概念”,離開了對思想的試煉和靈魂的傾聽,那種小劇場的“近距離”反而離真理之光遙遙無期。
我想,文藝作品最高的境界,歸結起來就是兩個字——“思”與“詩”,即思想與詩性的兼備交融。壺中日月長,芥子納須彌。越是劇場小,越是需要涵納博大的思想和超俗的詩性。
小劇場戲曲,不能因“小”失“大”,要深知“少”即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