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與熱

陳曉迪

感覺像是要從秋入冬。天氣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按著自己不穩定的情緒變換著臉色，讓我們這座小城哭笑不得。昨天商場還賣著各式各樣的秋裝，今天又要跳樓價甩賣羽絨服，說不定明天大街上如光影掠過你生活的人們又換上了單薄的襯衫，挽著花花綠綠的袖子，匆匆奔向各自的崗位。

清晨，氣溫五六度。不夠溫暖的空氣向川流不息的人群貪婪地吞噬著每個人散發出的溫熱，城市的燈紅酒綠也未能遮蓋住過往行人不住發抖的身軀和昨夜的倦意。平日跪在路旁磕頭乞討的老人早早帶著鋪蓋來到了工作崗位，開始了他不知道哪一刻便頭發暈一頭栽在地上的工作，即便如此，也鮮有路人駐足，從口袋掏出一塊錢扔到他的塑料袋里。我停下腳步，向雙手哈了哈氣，徑直地走開。

寒冷的天氣吸取著每個人的精力，大街上除了亂耳的汽車喇叭聲，嘈雜的聲音明顯小了許多。我跺了跺腳，卻跺得腳發麻。

“這什么鬼天氣！”我不耐煩地沖著公交車將要來的線路望了一眼。“越等越等不來，凍死了！”我自言自語道。

雙手揣兜不停地走動著，我看到路旁一對老夫婦。“真可憐，這大冷天還在外面睡覺磕頭，不怕病情加重嗎，哎！”我從包里翻出幾塊零錢，向老婦人走去。恰巧小路上行人稀少，我獨自走過去，想著她會跟我說什么呢？說我是個好人嗎？這種話都用濫了，也沒什么實際意義吧。祝我學業有成？嗯，這個好，但我干嘛要把學業寄托在一個老婦人身上。應該會說謝謝吧。

正走著，我卻突然停下步伐，再也挪不動腳。眼前的老婦人警惕地向左探探頭，又向右望望，確定了近距離沒有人。嫻熟地把袋子中大把的零錢塞到她那厚實的棉襖中，留下寥寥幾張綠紙蜷在破舊的塑料袋中迎著刺骨的寒風瑟瑟發抖。不過短短幾秒，老婦人從百寶箱一樣的厚棉襖中掏出一個裹著雪白大饅頭的袋子，幾下把袋子剝開，機靈地左右瞧瞧，大口啃起來。

眨眼的工夫，饅頭只剩下了握在手中的小小一塊。她將半個拳頭大小的饅頭胡亂地用袋子包起來塞進了百寶箱里。然后拍拍新鞋上礙眼的幾抹灰，開始了她機械性地工作。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攥了攥手中的錢，我笑了笑，放回了口袋中。周圍溫度驟降，我裹了裹衣服。

太陽吝嗇地禁錮著和煦的陽光，但仍擋不住萬丈光芒撒向人間。中午，氣溫二十四度。天上掛著的大火球也終于開始想要灼燒大地，和浸入人們骨髓的那股陰涼爭奪起了屬于自己的一片地。來來往往的人不再抱怨天氣是怎樣令人生厭，也沒人在與我擦肩而過時用發抖的身子觸碰到我從里到外都被寒冷占據的身體。

坐在空蕩蕩的公交車上。我努力不去回想那場夢，而它又那么真切地存在著，停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些陌生的人追趕著這班車，滿頭大汗，而我坐在座位上，看著我生命的過客以怎樣的姿態闖入我平淡的生活，又以怎樣的心情走下這班車，離開我們只有三分鐘交集的世界，如此匆忙。誰都未曾想過有一秒的時間，抬起頭，對上對方溫柔的目光，給予一抹最真誠的微笑，去感受對方的冷與熱，哪怕一秒。只因我幼稚地覺得只需一秒，也許世界便多留存了一點我所奉獻出的溫熱，人心不會如此寒冷，世界不再伸手不見五指，夜晚我依舊可以看到最明亮的目光和無數的星光。我最幼稚的是希望我其實并不幼稚。

盯著窗外那家小店鋪已經許久，我才發現車并沒有走動，思緒被阻斷，我不得不將自己拉回現實。我拍拍坐在我前面的人，“怎么了，車怎么不走了？”“不知道啊，好像是堵車吧。”又是堵車。

不遠處傳來緩慢而急促的救護車的“滴滴”聲。“真倒霉，趕上堵車，現在能闖紅燈也沒用啊，哎！”我本不安寧的內心被有規律的聲音攪得更加混亂，就像幾千條蟲子在心口上蠕動著。

中國的街道不乏爭強好勝的精英們，他們是最機敏的，技術最高超的，只要有半米空間，一定毫不猶豫地將笨重的車屁股向前挪挪。距離大一點的，就會有第三車“插足”進到前后兩車本來足夠和平的領地中。

面對如此使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各車主開始行動。我激動地看著旁邊的車向后倒，然后離這輛大車遠去，中間被留出了一片空地。我趴在玻璃窗前呆呆地看著，從前往后竟然開通了一條路，直通救護車前。那條寬正好容納一輛車的通道沒有人再去搶。救護車一路暢通無阻如風一樣從我面前駛過。那真的是我親眼見過的最快速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物理上所學過的摩擦做功會發熱，車走得太快做了太多的功，周圍的溫度似乎升高了，溫暖的氣息一絲一縷地鉆進每個人的心中。這個世界多了一絲溫暖的訊號，卻又來的毫無征兆。

我開始覺得也許我是成熟的，也許冷與熱的相遇并不只是會變成潮濕的水蒸氣，也許冷與熱的相遇變成了調和劑，也許世界并沒有我所想的那么光亮，也沒有那么寒冷。

當我抬起頭仰望太陽，卻刺得睜不開眼。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會堅定不移地掛在天邊，守護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