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周紫悅

深夜，一個瘦高的身影從鐵門里果斷地走出。他身后，跟從了一個比他矮小很多的小男孩。高大一點的男孩唐突地在鐵門前停了下來，小男孩毫無防備地狠狠一頭栽在了比他高大好幾倍的男孩身上。那看似搖搖欲墜嬌小的身影此時卻堅定無比地屹立在鐵門前。他明白，當下，時間沒有留給他哭泣的空隙。

小男孩用他無力的手攥著大男孩的衣角，抬頭，遇見了那黑夜里都能感受到的冷漠的雙眸。大男孩低頭無奈地望向了那雙煞白的小手，仿佛全世界都掛在那只手上，阻止他前行。

小男孩鼓起勇氣，終于開口說道：“為什么？”

大男孩并沒有做任何回答，輕輕甩開小男孩的手，從口袋掏出一根煙和打火機，熟練地點燃了煙，放進嘴里。

“你回答啊！”小男孩焦急地追問到。

大男孩吐了一口煙，轉頭望向了一旁。小男孩并沒有要讓步的跡象，反而更加強烈地盯著那個冷漠的臉龐。大男孩皺著眉頭凝視著一旁，仿佛在斟酌他接下來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最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頭望向那個弱小的身影，簡短地回答道：

“這是我的決定。”

“決定？這算什么決定！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我的糖！我的玩具！你重新決定好嗎？”小男孩激動地喊著。

大男孩的嘴角帶著幾絲嘲諷微微上揚，然而他的嘲諷絲毫不是對小男孩，而是對他自己。他又惆悵地吸了一口煙，避開了小男孩天真的雙眼，望向了未知的深夜里。

在期待著另一個回答的小男孩又追問到：“不行嗎？至少給我一個理由啊！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聽著小男孩歇斯底里的哭喊，大男孩絲毫沒有動搖的跡象，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小男孩終于表現出了他年幼的反應，一顆一顆眼淚從他眼眶里滾滾流下，伴隨著他的哭喊：

“這六年來我們不是一起挺過來了嗎？再等等，再等等，我們就可以一起……沒有你我……”小男孩的話語已經被他的哭聲淹沒。然而此時，在那短暫的半秒鐘里，大男孩的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那一直冷漠的雙眸里劃過了一絲不知道什么的感情。但很快，這些又被他原本的冷漠一并吞沒。他吐了一口煙，繼續凝視著遠方。小男孩毫無顧忌地哭著喊著，大男孩就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吸著煙，瞥向空洞的遠方，不知道在斟酌些什么。

兩人就這樣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大男孩突然丟下他的煙，仿佛在他凝視的黑暗里找到了答案，用腳草草碾滅了地上的煙。火花滅了，一束靈魂一般細小的白煙從中緩緩升起，逃離到了黑夜微涼的空氣里。小男孩繼續肆無忌憚地哭著。大男孩緩緩蹲下，用手緊緊抓住了小男孩的肩膀，輕輕地搖晃了一下他那哭得已經沒一絲精氣的身軀。小男孩緩緩停止了哭泣。大男孩終于開口說道：

“要堅強。記住，我留下六年的唯一原因就是你。”說完他掏出口袋里舊舊的懷表，掛在了小男孩的脖子上。驀然起身，走向那條無盡的路。小男孩沒說話，也沒哭，站在原地，并沒有要追上前，看著那個堅定的身影離開。腳下，是已經化成白灰的香煙。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我的哥哥。在我六歲那年的七月份，那個炙熱到讓人沒法呼吸的夏天，我竟感受到了一絲鉆心的寒意。

那時的我什么都沒有，財富，友情，親情。從我記事起，我就被禁錮在了楓葉路759號孤兒院。生銹鐵門外的世界很大，卻與當時的我無緣。而在這大千世界里，我唯一擁有的就是與我一同被這世界遺棄的哥哥。身為棄兒的我們本應該相依為命，但我對家的渴望卻與他有所不同。從未見過生父生母的我期盼著一個新的家庭，一個能帶我安全離開這扇鐵門的守護者。哥哥雖也盼望離開，卻懷著怨恨，似乎永久地留在了過去。而當時的我并沒有意識到的是被血緣定義為兄弟的我們，愿望卻像互相殘殺般地迥異。然而，他離開前講的那句話，讓我一直尋找的答案像畫卷般在我眼前展開。

他做了他的選擇。他選擇離開，選擇給我爸爸的懷表，選擇拋下過去的一切悲哀和怨念，選擇開始一個新的人生。而我的選擇是背負著我和哥哥的過去前進，也許我背負的一切并沒有哥哥曾經所承受得那般沉重，但我還是選擇背負著我原本該有的東西，前進。我從未責怪過哥哥的選擇，我也從未覺得他曾拋棄過我。因為我知道我們不相符的愿望和人生就像兩條平行線，只能獨自在同一時空繼續行走。我知道人的一生要經歷與選擇許許多多的分分合合，哥哥的離開只是其中的一個篇章。而就像我哥哥，許多離開的人只是選擇了換一種方式去愛。

（作者所在城市：美國密歇根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