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智
(陜西師范大學 哲學系,陜西 西安 71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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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驥《關學宗傳》的學術史意義
劉學智
(陜西師范大學 哲學系,陜西 西安 710119)
張驥《關學宗傳》收錄了自宋代張載以迄清末劉古愚等在內的240余位關學學人的傳記史料,較之先前的《關學編》、《關學續編》增錄170余人,成為迄今收錄關學學人最多的關學史文獻著述。全書不僅有明確的指導思想和嚴謹的編纂體例,而且借鑒先前學案體例以“文錄”形式展現了關學學人的核心學說,從而清晰地再現了關學的發展脈絡和學脈傳承,這對于全面系統了解關學思想史有重要的文獻價值和學術史意義。
張驥;《關學宗傳》;關學史
關學自北宋張載創立之后,其學脈傳承八百余年綿延不絕。但對關學史的記述和研究,直到明馮從吾方開先河。馮氏因對關學諸賢“私淑有日”,于是借“山中無事”“取諸君子行實,僭為纂次,題曰《關學編》,聊以識吾關中理學之大略”[1](P3)。然所搜集關學學人行實僅至明萬歷年間共33人,其后有清代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柏景偉等人對馮從吾之后至清末楊損齋等多位學人的行實進行了續補、增訂,于是出現了數個在內容上交互出入的《關學續編》。這些關學文獻為厘清關學源流及傳承譜系,提供了重要的文獻資料。但是,上述關學史文獻之不足在于:一是對關學學人收錄的原則不太明確,同時也有諸多遺漏;二是注重學人的行實,而對其思想文獻未能以必要的形式加以展現;三是對關學宗脈的傳承譜系關注和體現尚不夠,看不清楚關學學人之間的內在傳承關系。令人感慨的是,沿著前人的足跡前行,盡力克服上述不足的,不是關中學人,而是一位四川籍雙流學人張驥。這一方面說明關學當時有全國性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說明四川學人張驥有著強烈的擔當意識。
民國初年,四川成都雙流人張驥僑寓關中,頗留心關學,他洞察到在中國向近代社會轉型的背景下,“關學之式微久矣”的景況,不過他并不認為關學在明清以來的發展傳承無“墜緒之可尋”,無“文遺之足錄”[2](P145),他深悟王陽明所說“關中自古多豪杰”的評說,又堅信關學學人“流風余韻,猶有存者”,于是決心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撰寫了《關學宗傳》一書,旨在彰顯“關學之興替,大道之存亡”[2](P146)。他注意到《關學編》及諸《關學續編》等關學史著作,“卷帙寥寥,搜羅未廣”,又特別憂慮“諸儒學說都付闕如,后學問津,茫無把握,關學之奧義未窺,鄒魯之淵源何接?”[2](P145)于是,他以強烈的社會擔當意識,慨然以道自任,“東游二華,北過三原”,“西望鳳翔,南瞻周至”,“訪荊門之故墟,問石渠之舊侶”[2](P145),在廣泛搜集資料的基礎上,仿效周海門《圣學宗傳》、孫夏峰《理學宗傳》的編纂體例,采集書籍一千三百余種,歷時三寒暑,撰成《關學宗傳》一書。該書收錄了從宋代張載以迄清末劉古愚等在內的二百四十余位學人的傳記及學說,成為迄今收錄關學學人最為齊全的關學史文獻。
《關學宗傳》自出版以來,并未在學術界得到應有的重視,直到2015年國家“十二五”重點圖書出版規劃項目《關學文庫》出版發行,王美鳳整理點校的《關學史文獻輯校》一書,將其作為關學史重要文獻,與明代馮從吾的《關學編》以及清代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柏景偉等人先后增補的《關學續編》置于一書,納入關學學術體系予以研究,《關學宗傳》方受到學術界的關注[3]。
關于張驥的生平,因文獻缺乏,知之較少。據《關學宗傳·自敘》末署“辛酉秋雙流張驥”,知其成書于民國十年,即1921年,作者為四川雙流人。另據1992年四川省雙流縣志編纂委員會編纂《雙流縣志》,張驥字先識,生于1874年,卒于1951年,光緒年間中舉,曾游宦陜西,在鳳翔、米脂、膚施等地任知縣。民國年間,張驥回到成都,棄政從醫,開設“義生堂”濟世治眾。縣志所載其著作多為醫藥類,如《內經藥鑰》、《內經方集注》等,而未提及《關學宗傳》,這一方面說明《關學宗傳》為其早年著述,且流傳不廣;另一方面也說明他后來在醫學方面的成就遠超過其思想史方面的成就。不過,僅此一部思想史著述,也說明了蜀學與關學曾發生過互動的關系。
《關學宗傳》一書的特點及學術史意義在于:
一是《關學宗傳》的編寫有著明確的指導思想和嚴謹的體例。其一是關于選入原則。宋以來關中歷史上學人眾多,何人可入“關學宗傳”?這是關乎對關學概念如何理解的關鍵問題之一,這一問題至今仍有爭議。可喜的是,張驥當年已對此有過明確地界說:如果廣泛地把儒學學人盡皆選入,該書就不可能是一部“關學”的宗傳;如果把一些從政的、文學的儒學學人不予選入,又可能把其中個別“學術深純”的“粹然儒者”拒之門外。看來如何選擇學人,張驥確實費了一些心思。他最后確定的原則是“以理學為范圍”,這就與馮從吾《關學編》所說為了“識吾關中理學之大略”[1](P13)的想法相一致。也就是說,他們明確的把關學界定為張載以來的“關中理學”。同時也說明,他理解的關學,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關中之學”,而是張載以來的“關中理學”。只是他雖堅持以理學為范圍,但是對于個別主要精力在政事、文學方面的學者,從孔子“圣門四科”的分類原則出發,靈活地加以處理,如事功方面的南大吉(湭西元善)、文學方面的文祥鳳(文青)等人,書中亦“并及之”。其二是他以“關中理學”為限,確定其選入者必須是關中人氏,他確立了“以地系人”[2](P147)、“在關言關”[2](P146)的原則,所以即使如藍田“三呂”、長安馮從吾、周至李二曲等曾因在各地講學,雖“及門半天下”,但其門下若不是關中“此邦之人”,亦不予選入,如曾把張載關學傳之南方的周浮沚、沈彬老等“雖橫渠再傳”者,“亦不敢附入”[2](P147)。由此,如極推崇張載《正蒙》且稱要“希張橫渠之正學”的王夫之,也無緣進入關學序列。其三其撰寫的原則是“以本傳為經,學說為緯,立傳則以本事為憑,錄語則以全書為據”[2](P146)。文中對每一位學人的介紹,其生平以本傳為經,以學說為緯,其立傳又以正史所述本事為憑據。對于正史無傳者,如二程之舅侯無可、可之好友申顏,則“博采諸書,分別增入”[2](P147)。所錄語錄、文錄則以各自著述為據。其撰述原則之明確,體例之謹嚴,學術態度之嚴肅,堪稱典范。
二是《關學宗傳》體現了作者對關學史發展脈絡較為準確地把握。張驥認為關學由張載創立之后,其發展在不同時期因與當時學術思想流派相融合,從而表現出不同的特點。其先是與洛學、閩學的理學派相融合,繼之又與陸王的心學相融合,反映出關學的開放性、包容性特征。張驥指出,關學在宋代,基本上是傳揚張載“師旨”的,他說:“昔橫渠氏關中崛起,開門授徒,分濂、洛之席,紹鄒、魯之傳,一時藍田、華陰、武功諸儒,闡揚師旨,道學風行,學者稱初祖焉。”[2](P145)這是對張載之學在其身后于宋代傳播情況的概說,即藍田有“三呂”、武功有蘇季明等,盡力闡揚張載學說,其學雖與濂、洛之理學不同,但都是傳承孔孟之道學,故張載被學者視為關學“初祖”。到金元之時,關中淪陷,此時關學以蕭氏維斗、同氏恕為代表的奉元一脈“不絕如縷”;繼之三原之學興起,“石渠公(王恕)唱道三原,康僖公(王承裕)纘承家學,學風丕變”[2](P145)。張驥把馮從吾視為明代關學中興的代表,說:“馮侍御予告還鄉,提倡絕學,可謂中興。”[2](P145)他對出于河東之學的呂柟(涇野)則未加關注,但卻對渭南南大吉兄弟在關中初傳陽明心學并導致關學的心學化特別加以說明,不過他認為這是“稍稍乎門戶分矣”[2](P145),即關學此時有所分化。對于清代關學,張驥有比較明晰的分梳,說:“李二曲以堅苦卓絕之身,肩程、朱、陸、王之統,至精至粹,無黨無偏”,“迄于李桐閣,以賢圣自期,尊崇正學,而省齋、清麓,親業其門;灃西、古愚,聞風而起。”[2](P145)指出李二曲在當時學界關于程朱與陸王之爭中,各取其精華,無所偏頗,在思想上能統攝程朱陸王之學于一,這確實抓住了李二曲的思想特征。而朝邑李元春出,則恪守程朱門戶,其“親業其門”的弟子賀瑞麟,亦堅守其學術傾向而不移,形成二曲之后清代關學又一走向。清麓之后,中國社會內憂外患更加劇烈,社會處于向近代的轉型期,西學大量輸入,清廷已處于風雨飄搖之中,于是有灃西柏景偉、咸陽劉古愚“聞風而起”,一面承傳傳統經學,一面吸收陽明心學,并介紹和學習西方的科學技術,其“講學不分門戶,而以致用為期”[2](P537),決心革故鼎新,救亡圖存,關學有了新的時代氣息。值得注意的是,張驥對關學的下限已經做了很有意義的探索。以往學界在關學下限問題上分歧不小,有的以李二曲為下限,有的以劉古愚為下限,張驥在《宗傳》中則終結于劉古愚而不是其后在關中影響極大的牛兆濂。這大概是因其體例有“生存者概不錄”的限制,所以對清末民初的關中大儒牛兆濂沒有立傳。不過,他在《自敘》中有所交待,說“高陵白悟齋,藍田牛夢周(即牛兆濂),恪守西麓(指賀瑞麟)之傳,皆關學之晨星碩果。”[2](P146)顯然他是把牛兆濂視為傳統關學最后一位大儒看待的,這事實上已對關學的下限有了自己明確的看法。張驥對張載之后至明清的關學史流變基本上作了明晰而合乎實際的揭示,這是繼柏景偉《關學編后序》之后首次對關學史的明晰分疏。
當然,作為首次對關學史的系統分疏,其間也不免有誤。其一,在張載身后弟子中,提到了“藍田、華陰、武功諸儒,闡揚師旨”,藍田(“三呂”)、武功(蘇昞)所指無誤,惟“華陰”不知何指?竊謂張驥可能指華陰侯仲良。侯仲良確是華陰人,但非張載親炙弟子,他是二程舅舅侯無可之孫,嘗從“二程先生游”[1](P18),故他“言必稱二程先生”,[4](P12915)并非為闡揚張載學說者,疑其將三水范育誤為華陰侯仲良。馮從吾《關學編序》所說“當時執經滿座,多所興起,如藍田、武功、三水,名為尤著”,此可為證。其二,對源于河東的呂涇野、薛敬之一系,未能充分關注。而事實上呂涇野則是對關學在明代中興作出了重要貢獻的學人。不過從總體上說,張驥對關學史的脈絡做了較為明晰的梳理,這在學術史上是頗為重要和有意義的。
三是《關學宗傳》較之前的諸《關學編》,對關學史上學人有較大補充,并在“文錄”或“附錄”中保存了許多珍貴的文獻資料。
就入選關學學人而言,馮從吾《關學編》立傳者自張載至王之士共計33人,王心敬《關學續編》又補入明至清初自馮從吾、張舜典至王心敬等8人。李元春《續編》再補入游師雄、王建常、馬相九等17人。賀瑞麟《續編》再補入劉嗚珂、王承烈、張秉直、李元春、楊樹椿等7人。這些續編所收學人固然有互相交叉重疊者,但總計亦不下60余人。而張驥《關學宗傳》為之立傳者達240余人,較之前諸編增錄170余人。這增錄的學人雖然有個別人不一定都是關學學者,但基本上能詳實反映出關學發展的面貌。此前即使宋代一些重要關學學人,如張載的重要弟子李復(潏水)、馮從吾、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在諸《關學編》及《續編》中皆未收錄,《宗傳》則將其補入。張載弟子潘拯(康仲)、張舜民(蕓叟)原編亦皆未收錄,《宗傳》則補入,這是極其重要的補充,且與全祖望所說大致相合。[5]張驥《宗傳》對明清時期關學學人,挖掘得較為充分:明代補充了106人,清代補充了89人。其中明代補充了王恕、馬自強、南逢吉等重要學人;清代補充了“關中三李”中的李柏、李因篤以及王宏撰、賀瑞麟、柏景偉、劉古愚等重要學人。這些對于系統全面了解和研究關學學術思想史有著極為重要的文獻價值。
就其文錄所錄資料看,有相當一些文獻都是失傳了的,部分資料能借此書得以保存,確屬珍貴。還有一些資料雖傳中有記載,但是確實難覓。如明代嘉靖年間有位學人,即關中學人進入內閣的僅有兩個人之一馬自強(馬文莊公),史雖記載其有著作,但傳世者極為少見。《宗傳》于《文錄》中錄有馬文莊公《復曾督學書》、《堯舜其心至今在論》、《正風士策》及《經筵講章》等,頗為珍貴。特別是《堯舜其心至今在論》一文,對張載“為天地立心”一句有獨到的理解,說:“圣人何以為天地立心也?天地生民物,凡可以為之所者無不欲為也,而其勢不能也,于是乎生圣人而畀之以道,而寄之以心。圣人以道存之而為心,又以其心運之而為治,以盡民物之治,以成天地之能。是天地無心,以圣人之心為心。圣人有心,而實體天地以為心。是心也,以道為體者也。得之天地之本然,而又與天地古今相為流通者也,故能為天地之心也。”[2](P290)所說“是天地無心,以圣人之心為心”,“圣人以道存之而為心”,此心即“以道為體者也”,這就是他所說“千圣一心”“萬古一道”!這些非常重要的文獻,嘗借此而得以保存和傳揚。從其所錄文中,也可看出馬氏學宗二程、薛文清和呂柟,乃承傳河東一脈。再如清時曾任關中書院主講的孫景烈(酉峰),史稱其“經明行修”,著述頗豐,但存世者不多。《宗傳》錄其文多篇,如《關中書院策問》、《蘭山書院策問》、《關中書院課講》《蘭山講義》等,很有價值。特別是《與陳榕門論學書》,辨“學問皆所以求放心”之誤,很有見地。此外,還有一些如楊損齋、王鐵峰等人的文獻,也借此得以保存或得以傳揚。
總之,張驥的《關學宗傳》,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馮從吾《關學編》、王心敬、李元春、賀瑞麟等《關學續編》的不足,對關學及關學史研究有著重要的價值,值得重視。
[1] 馮從吾.關學編[M]//王美鳳整理編校.關學史文獻輯校.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
[2] 張驥.關學宗傳[M]//王美鳳整理編校.關學史文獻輯校.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5.
[3] 王美鳳.《關學宗傳》的內容及其學術價值[J].唐都學刊,2016(5):64-68.
[4] 脫脫等.宋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7:12915.
[5] 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M].北京:中華書局,1986:1094-1095.
Academic Significance of Zhang Ji’sGuanXueZongZhuan
LIU Xue-zhi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Shanxi Normal University,Xi-an 710119,China)
GuanXueZongZhuanwritten by Zhang Ji contains more than 240 other people off the historical biography since the Song Dynasty until the Qing Dynasty from Zhang Zai to Liu Guyu,compared with the previous related studies onGuanXueBian,GuanXueXuBianincrease recorded more than 170.It has become literature history of Guan studies including the most Guan scholars.The book not only has a clear guiding ideology and rigorous compilation style,but also draws lessons from previous works recording scholars’ lives and philosophical thoughts and reflects the core theory of Guan scholars,thus,the development thread and academic heritage of Guan Xue are clearly reproduced.This is of great value in literature and academic history for a 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 of the history of Guan Xue.
Zhang Ji;GuanXueZongZhuan;history of Guan Xue
2017-05-10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清末民初關學重要文獻及其思想研究”(13BZX051)。
劉學智(1947—),男,陜西西安人,陜西師范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中國哲學。
B244.4
A
1008—1763(2017)04—002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