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老去（組詩）

呂遠哲

等我老了

海會輕輕踮腳

吞沒身后的野田地

我的呼吸會變成火山

撫摸天空的胡須

等我老了

如果你渴望傾聽

我的靈魂將變成小鳥

如果你渴望看見

它將成為太陽

等我老了

就讓我老去吧

用孩童的聲音呼喚我

在嶄新的墓碑前

放下一只麋鹿

好與壞

是夏風躍過春季的邊崖

十指松懈

成為千萬蒲公英的生母

是萬物在鍋爐里沸騰

面容埋入冰河

川流再次倒轉向天空

是夕陽一瞬了無蹤影

四面黑暗

也應有森林盡頭的鹿鳴

是災難鋪滿大地

不做聲響

眼睛和種子一同被掩埋

知覺凋零

而我已化作繁星

。

請拐去我最深刻的靈魂

讓我的身體變成通透的云

沉死在贊美和情欲里

而無半點羞愧

把最光鮮的一塊肚皮留給光明

我要成為黑夜的長矛

披上一座大山和森林

所有的松鼠都將成為我的格妃

拿去吧

我心愛的木槳

我要去流浪了

我也將不記得你——渴望被緬懷的心

你可要千萬捂緊衣裳

別讓那海風拂了去

把我變成河邊的一棵椰樹

早起

狂躁的沙漠

和它無數的手

在喉間摩挲

無形大浪翻滾著

我看見近在咫尺的硝煙和戰場

門縫里寄居著精靈

它們有著想要成為鳥的心

人們和我一起哼唧

親吻地面

無數鐘塔填埋著我的雙耳

令人敬畏的太陽站在井旁

夢境是洪水

人從四面八方走來

刺破了耀眼的金氣球

我們去每一個不屬于現在的春天

情人的黑絲巾掀過頭頂

黑夜從缺口里跳躍進來

小村莊像海洋一般呼吸

我將在這里死去

“告訴我，哪里有高山和玫瑰”

時代

把宇宙和星河鑲嵌進未融的湖心

黎明在那里跪下

又被漁者的嬉笑釣起

讓世間已知的癡愚在晚前匯聚

徹夜不息

隨著月亮點燃篝火

將所有平等和正義放進時光機

青春纏繞著一顆巨大的冰糖

清澈的靈魂在火山旁墜毀

過去的孩子們夢想著天堂

但當玩具和鐘塔在槍響中一同沉沒

我看見年邁的生命在揮舞雙手歌唱

那是來自時代的鼓掌

重生

我在一片水和霧中摸尋

樹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青蟲踏夢而來

我的手中多了萬朵善變的玫瑰

夏雨倏然臨面

我的眼睛里裝滿了銀河

可愛的人兒們丟棄了雨傘

聚集在樹蔭下

一場春雷

皎潔的靈魂又長出新的尾巴

我

溫柔的女神

長鳴的頌歌

站在箭塔邊緣

翻上星辰的脊背

我是太陽圈養的農夫

盤緣的碎石

膨脹的根須

森林越過積水

黑暗長途跋涉

我要找到懸崖

年輕而柔軟的夜晚

月亮安靜又迷茫

還有什么值得魂縈夢繞？

靈魂這條巨蟒

我這團腐肉

，

一個世紀過去了

冬季修長的手指終于刨開大地

貪婪地摳食天空

從頭頂孵出無數冰涼的蛋

我的靈魂在這里出生

這是一場悠長的夢

無休止的閃電和永不怠倦的土壤

蒲公英載著無數手臂越過天空

它們的黑血滴成路

路變成蛇

我的身體是一片未熟的雨林

風的長裙包裹著我

久違的生母啊

我要奮力地哭喊

為那和我一樣待哺的黎明

。

黑夜 請你戴上帽子

咬下一口白云

變成作亂的孩童

折斷我這雙稚嫩的翅膀

讓我成為你杯中的螢火蟲

也拉扯我吧 星辰

用擠滿靈魂的手

從黑洞里撈出你銀色的長裙

就施舍一個擺角

將我連根拔起

我親愛的生命

你的欲望亦曾吻過我母親的肚皮

你得取下我的高跟鞋

將我剝得像來時一樣精光

我想變成深海

一個患難者的死亡

拉我走吧 我的影子

這里的土地長滿毒芥

我想把眼淚留給上帝

我年幼而無知

影子不耐煩地驅趕著我

像驅趕一頭野驢

我會殺了我最愛的那頭獅子

和它的尸體一同趕上戰車

那雨露均沾的公主已經站上城墻

可怕的欲望追趕著我

它的指甲又黑又長

我不得不丟下獅子最后的遺物

“這座城堡就是你的圣衣”

她溫柔地唱道

我的影子終于回頭

我的心臟脫下鞋子

高的另一邊是一群飛馬

風在耳邊喝酒

她抱著我像抱著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