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語驚左宗棠

□劉 文

人們常說的“蓋棺定論”，我總覺得大概是只給老百姓用的。因為，在絕大多數平民死后，只需“勞碌一生，壽終正寢”八個字，即足以定論。但對那些稍有名氣者，人們往往看到的是“蓋棺”而得不到“定論”。君不見，史上多少有名氣的人物，死時榮獲美詞桂冠，突然在轉眼之間，就被毀棺揚尸！誰知道前后的“定論”，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清末名臣左宗棠，與曾國藩一樣，都是憑借殘酷鎮壓農民起義軍而起家。農民起義軍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官帽頂子。從這點來講，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劊子手。但，他在新疆任職時，又洞察情勢，果斷率軍消滅入侵的反動勢力，挫敗和粉碎了沙俄侵占伊犁乃至新疆的野心陰謀，為國家的統一和領土完整出了力，立了功。歷史，就是這么讓人眼花繚亂！“蓋棺”后的左宗棠，其千秋功罪，如何評說！

姑且不說這個“定論”。且說處在那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年代，左宗棠這個封疆大吏，自然也會撈到可觀的錢財。在告老還鄉之后，老謀深算的他，不想留下這許多的錢財任由子孫揮霍，而是想給子孫留下“不動產”。所以，他便在長沙大興土木，建樓造閣。這些建筑，設計精細豪華，施工用料全部采買上等物件，富麗堂皇不亞于皇親國戚的府第。一句話，就是，他認為，這些“不動產”比金銀要牢靠！

在這“自我感覺良好”的心態中，左宗棠所擔憂的，自然就是怕工匠們在施工中偷工減料。所以，他幾乎每天都拄著拐杖，親臨現場監工。看到他如此“孜孜不倦”，一位老工匠輕蔑地對他說：“大人，請您放一百個心！我做了幾十年的工匠，造過數不清的高宅豪第，從沒有一處倒塌的！”接著，口氣輕輕一轉，說：“但是，屋主易人卻是常有的事情呢！”左宗棠聽了，頓時滿臉尷尬和慚愧，悻悻離去。從此，再也不天天去監工了！

老工匠語驚左宗棠！左宗棠究竟是被驚“醒”，還是沒“醒”，先不去說他。客觀地講，左宗棠在為人治家上，還是獨具慧眼的。現在被某富翁奉為治家格言的“發上等愿，結中等緣，享下等福”，其實是出自左宗棠之口、之筆。他不給子孫留金錢而留不動產，在當時也應該是高人一籌的。可嘆這個“高人一籌”，被那位老工匠一語穿透：如果兒孫是敗家子兒，這些不動產就真的可以保住嗎？

盡力給兒孫留下些財物，這是國人歷代相傳的習俗。只要這錢財來源是光明正大的，無可非議。眼下，每每看到貪腐者幾千萬乃至幾個億的狂吞時，總在想，這么多錢財，除了他自己揮霍以外，無非是想留給自己的子女罷了。然而，一旦東窗事發，身陷囹圄，錢財皆空。即使僥幸躲過，你的兒孫就能那么穩穩當當地享受嗎？看看新聞里一些貪腐者的兒女，是怎樣在生活中“曬”，在網上“曬”，擺活過來擺活過去，惹是生非，結果“坑爹坑娘”，還有坑了公爹的！就這樣的子女，你還指望他們守住這些不義之財？想想歷史，秦始皇給兒子留下了整個江山，財物可謂多多。可秦二世三下五除二就把江山折騰沒了！

一個赫赫有名的封疆大吏，一個默默無聞的老年工匠，思維，竟在“給子孫留什么”上相碰撞。誰在酣夢誰在清醒？歷史，總是那么似曾相識。所以，那位老工匠的話語，依然如金聲玉振，鏗鏘驚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