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龍
(淮北師范大學,安徽 淮北 235000)
論賈玉銘的“自立合一”思想
王德龍
(淮北師范大學,安徽 淮北 235000)
賈玉銘的“自立”思想并非“民族獨立”性質,而是強調教會自身的成長;“合一”思想也不是“組織統一”,而是在尊重基本要道基礎上的機構聯盟。賈玉銘在宗教界富有影響力的身份揭示,革命范式下史學所構建的基督教“民族獨立、機構合并、組織統一”等“自立合一”形象并非普遍現象。這也從側面提醒史學界應將宗教史研究還原回宗教,而不是泛化為政治。
賈玉銘;自立合一;宗教泛化
賈玉銘(1879-1964),山東濰坊昌樂縣人,中國近代著名宗教學家,本土釋經學家,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副主席。[1]賈玉銘在“自立合一”問題上有自己的獨特見解,考察其思想,可以發現其觀點并不同于史學界建構的普遍印象。所謂近代中國教會“自立”運動是一場帶有民族獨立性質的運動,“合一”運動是脫離差會控制的組織統一等觀點,在賈玉銘身上并不成立。賈玉銘的“自立合一”思想更傾向于“教會成長、宗派聯盟、精神合一”等方面。“民族獨立、機構合并、組織統一”等史學觀點仍舊帶有強烈的殖民理論色彩,造成作為結論歷史的宏觀性與作為過程歷史的微觀事實之間存在出入。
近代中國史學革命范式研究充滿了愛國情懷,在宗教史領域則體現為努力建構中國本土教會自立的民族獨立傾向。然而還原到具體歷史場景中,“自立”運動并非“獨立”運動,微觀情結并不在既定理論范疇內。考察賈玉銘生平經歷可以發現,其自立思想是建立于忠心愛教基礎上的,是對教會成長的熱切盼望,并非出于民族獨立或權利爭奪的排外選擇。賈玉銘雖然在早期也曾參與上海自立運動,如俞國楨在上海的時候,出于民族獨立的情緒,“決意擺脫外國差會控制,建立中國自己的基督教會。1903年,他與上海各教會領袖謝洪賚、高鳳池、宋耀如等13人發起組織了‘中國基督徒會’,旨在提倡宣傳教會自立。外埠會員有山東劉壽堂、賈玉銘等。”[2]但是,賈玉銘之所以參加這種自立組織,是因為其所求學的山東登州文會館一直有教會自立傳統。早在1885年登州文會館畢業生鄒立文等四十余人,發起成立“山東酬恩傳道會”,以自立為主旨。這種自立精神后來在文會館畢業生中傳承廣大。作為登州文會館的校友,賈玉銘自然成為山東酬恩傳道會的成員。上海的“中國基督徒會”與山東的“酬恩傳道會”的自立目的根本不同,前者為了反對外國差會,后者為了自我教會的成長,前者的自立是對立反抗關系,后者的自立是合作指導關系。但是當時對自立的內容并沒有加以區分,各地在旗幟上遙相呼應,在道路上卻是各謀其政。當山東酬恩傳道會合并于山東中華基督教會時,賈玉銘也隨之加入了青島中華基督教會。為了進一步發揮自立教會的作用,“一九○八年五月二十五號午后三點鐘,有山東長老會之牧師長老二十人,乘華北大會之余,齊集于濰縣廣文學堂第十號,共創立一布道會(山東布道會)。”[3]布道會的目的是希望充分調動華人基督徒的熱情,積極傳教布道。賈玉銘在該會中任捐辦,這可以看出賈玉銘所從事的實際活動在于傳經布道,自立只是拓展工作、培養同工的方法,并非把自立當成目的而尋求獨立。
由此我們進一步分析其中的細微區別,也就是說在教會自立運動旗幟下,依照對西差會的態度,出現了兩種類型的自立方式,第一種是強調脫離西方教會,力求成為中國人自己的教會,絕對不受西方教會管轄;第二種是以聯合和自立相互結合,在組織上脫離西方教會,但與西方各差會仍保持良好的關系。就其內涵而言,“山東中華基督教會”及其布道會組織與“中華基督徒會”的思想頗為不同。狄考文的學生劉思義曾是“山東酬恩傳道會”的發起人之一,成立該會時,他明確表示:“本會雖為自立,然與西人毫無沖突,彼此分工合作,感情融洽。”[4]所以這種教會屬于第二種自立方式,其自立的目的在于促進教會自身更好的發展,而不是以教會為陣地,爭取民族獨立。“中華基督徒會”雖然也以“自立”相號召,但其自立的動機在民族國家的獨立,與“山東酬恩傳道會”的自立目的大相徑庭。賈玉銘參與“中華基督徒會”,概因當時并未分清其民族獨立的本質,唯因“自立”二字以盡信徒之本分,把“民族獨立”型的政治行為,誤作“自養自傳”式的宗教責任。后來賈玉銘在《中國教會之自立問題》一文中說:“以自立二字論及中國教會,或疑與母會沖突,有排外之心”,是“以辭害意”,“第此自立之義,乃言不受母會之供給與裨助,得于基督內自治自養自傳之謂……乃愿各信徒竭盡天職,同心擔負教會事務,以圖我國教會之發達與進行;我母會對于已經成立之教會,可稍卸仔肩,備留余力,從事推廣開墾之工。”[5]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賈玉銘所追求的自立一是為了中國教會能夠更快地成長,擔當起傳道救世的責任,有自立成人的盼望;二是為了減輕母會的負擔,使母會有精力再去拓展新的事工。其中所散發的是母會與子會之間的拳拳親情,絲毫沒有擺脫控制、排外沖突之仇視,因為在賈玉銘心中天下之教會,雖有國別地域之劃分,但在精神上則“必在于基督而立”的合一。
初期的中國教會自立運動并沒有區分“自立”和“獨立”問題,就賈玉銘后來的自立思想來看,他所關注的并不是民族獨立問題,而是教會的自我成長。此時一些中心城市的基督徒以教會“自立”的口號從事民族“獨立”運動,事實上與基層信眾所追求的自立有很大的區別。“獨立”關注的是領導權爭奪和教會領袖的國家、民族、血統、身份等問題,而“自立”關注的是教會自養和發展問題。賈玉銘說:“進入中國教會,正在幼年時代,亦亦急謀自養,為牧師者當留心教會前途,提倡工藝,創辦實業,以期供給教會之經濟,而達到自立自養之目的焉。”[6]可見賈玉銘所追求的自立并不是政治獨立式的教會分離,而是經濟自養型的自我成長,但“自由派”基督徒占有地域優勢,并注重了話語權的掌控,所以基層信眾在缺乏民族獨立感受的處境下,自然的將自己對教會自立發展的盼望統一到教會獨立的權利訴求之下。一般而言,學界對于中國教會的自立運動,多關注其政治成分,事實上“自由派”基督徒也的確是多出于愛國熱情,倡導自立。如果將自立運動視為一種愛國愛教的行為,那么他們的邏輯關系就是,以宗教的口號達到愛國的目的,用愛教的方式表達時政的訴求,所以是因為“愛國而獨立”。而賈玉銘的自立思想卻表現出一種相反的邏輯關系,即以時政的口號達到愛教的目的,用愛國的方式表達宗教的訴求,所以是因為“愛教而自立”。在談到教會自立的原因時,賈玉銘特別強調自立是“西國母會之殷望”,并且將西差會與中華自立會之間的關系比作母子關系說:“為父母者,未有不切愿其子女之成立者;母會之對于子會,亦同此希望也”,中華教會若不自立,“勢力終為孱弱幼稚之教會,揆之于理,度之于情,有何面目以對歐美之母會乎。”[7]由此可見,賈玉銘在自立問題上沒有盲目地采取排外主義立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長期生活在差會體制下,習慣性地養成了一種超越國家的教會觀。同時更重要的是他把信仰基督作為終極追求,除此之外,別無目標。這并不是說賈玉銘在“愛國而獨立”與“愛教而自立”之間,經過深思熟慮后而選擇后者,而是說賈玉銘始終全身心定睛在宗教上,沒有關注自立運動中的政治因素,“愛國而獨立”的思維方式在他心中并沒有形成。考察這一點并非要解決宗教人士的愛國問題,而是要闡明基督徒群眾行為方式的復雜性。
與自立相對應的是合一問題。基督教的合一觀念是《圣經》中明確的教訓,這教訓完全是為了教會宗教生活,并沒有什么外在目的。但這種合一觀念移植到中國宗教文化傳統下,就在精神追求方面有所忽略,轉而重視組織機構的統一。這是因為中國宗教的合一是不同宗教之間的合作,并且促進合一之動力多來自于皇權穩定的需要,這種外在動力對于宗教內部的精神合一并不關注,他們需求的是對宗教組織統一領導權和管理權,最好的結果是在統一領導下相安無事。這種文化思維影響到華人基督徒的合一觀念,非常重視組織的統一。賈玉銘早年也參加組織統一的合一運動,如1913年賈玉銘以長老會代表的身份出席中華基督教全國大會,并代表長老會為《中華基督教會年鑒》撰寫了《中華全國長老會聯合總會之成立》的文章。賈玉銘希望各地教會“互為聯絡,化除畛域,公同組織一中華基督教會”,而且還促請宗派背景相同的公會現行聯合,以成為中華基督教會之先導。[8]此時賈玉銘的合一觀念雖然還在于追求組織上的合一,但是追求合一和前提是精神方面的“神學認信”。在早期合一運動實踐中,賈玉銘積極從事組織機構的合一工作,并未出現與精神信仰沖突的一面,因為此時他的教會人際圈里都是一些熱誠傳福音的基督徒,在神學上也持守正統認信,組織統一活動是精神合一的自然表現。也就是說并非賈玉銘不重視合一運動的精神本質,而是新舊神學爭論還沒有在中國教會內成為明顯的問題;也沒有顯示出他愿意犧牲信仰要求而單純追求機構合一。
然而在20世紀20年代初,新神學開始在中國普遍傳播,“自由派”基督徒嘗試將神學與科學調和,并且在各教會學校開設圣經高等批判學等課程。合一運動逐漸傾向于追求組織的壯大,力圖形成全國性的、層級結構式的統一機構,并有實行科層制管理的訴求,因為他們似乎意識到信仰問題屬于個人領域,而組織問題才屬于社會公共領域。只有加強組織機構建設,教會才能在社會上發揮更大的作用。為了達成組織機構的合作,“自由派”不得不在神學問題上尋求各機構的最大公約數,以神學上的妥協換取組織機構的統一。然而賈玉銘期望的是信仰純正基礎上的機構聯合,而不是表面上的統一。他認為:“今日提倡教會統一者多是一種政策,而不務實際,只求教會能表面統一,納各宗派于一會,不論其信仰如何、生命如何,只求冠以統一的名稱于各宗派之名目以上,即以為是合一的教會,而究其實際只是一種表面的統一或僅為一種名目的統一。”[9]由此可見賈玉銘追求的是在信仰一致基礎上的合一,是內在的、精神的合一,反對沒有信仰基礎的表面統一。在1922年中華基督教全國大會前,賈玉銘發表《今日中華基督教會》一文,批評新神學給合一運動帶來的沖擊,破壞了合一的基礎,并號召中華基督教會內信仰堅定之教士,面對新神學和異端的挑戰,要做真理的中流砥柱。[10]但是新神學在協和大學或協和神學院的不斷傳播卻讓賈玉銘逐漸對體制內的工作失去信心。1922年秋天,他離開協和式的金陵神學院,以一種“退卻”的姿態加入保守派的華北神學院。這種分離并不表明他反對合一本身,而是不能接受犧牲基本要道的合一。他認為:“一般堅固信徒并非拘執己見,不肯與人合作。乃看到教會前途光暗所在,事工成敗所系,上主榮辱所關,決不敢輕于通融,豈是注重個人之得失利害呢!”[11]自此,在賈玉銘心中組織機構的聯合已經退居次要地位,信仰一致成為合一運動的首要條件。加入華北神學院后,賈玉銘仍舊從事合一活動,但性質已經變成以“精神合一”反對“機構統一”了。1926年5月8日賈玉銘出席在滕縣華北神學院召開的華北長老會大會。會議推舉賈玉銘任同座議事,并負責教育委辦事務。大會提出反對公會合一的理由,即“關于合會新定的信條典章有種種不妥之處,適足為純正信仰教會合一之障礙。”[12]從大會宣告來看,信仰問題成為大會各項工作取向的出發點。賈玉銘個人的各項活動,也是基于追求“信仰純正”的動機,因此他反對無原則的合一,并在自己管理的范圍之內,努力推動純正信仰教會之聯盟。1927年12月長老會華北大會“聚特會于濰縣樂道院,為保守真理,免入歧途,全體一致,不加入長老會公理會倫敦會所組織之中華基督教會,又通過為保守真理,擴充范圍起見,有組織聯合會之必要”[13],宣布脫離中華基督教會,重新組織基督教聯合會。此次分裂最主要還是神學立場的問題。中華基督教會愿意將“信仰的要求”縮至最小,而把“組織機構范圍”伸展最闊,期望得到更多教會的支持。作為保守派的賈玉銘并不能接受這種模棱兩可、隱諱不明的信綱,他們共同的疑惑就是:如果神學的基本教義未能達成一致,教會組織機構的統一還是基督要求的合一嗎?
1929年11月保守派在滕縣發起成立信仰純正的基督教聯合會,賈玉銘積極參與了基督教聯合會的工作。1931年5月29日至6月1日,他又出席在山東滕縣華北神學院召開的“基督教聯合會執行委辦會第一次會議”。賈玉銘還擔任基督教聯合會機關刊物《晨光》的編輯委員。1935年5月9日至15日,賈玉銘籌備并出席了在河南開封舉行的中國基督教會聯合會第三次大會,并當選為聯合會的主席。[14]基督教聯合會對“一切顯然不可少的信條則竭力的保存,很信其內沒有一位牧師疑惑圣經,沒有否認基督是神的獨生子,是三一神的第二位,是由童貞女所生,以死代替信徒贖罪,肉身復活等要道的……那不信的酵必染及全國,毒瘡留在身上,一定越爛越火,拯救全身的獨一妙法是趁早把他割去。……司布真所言‘只追求合一而犧牲真理,就是悖逆主耶穌,與害命的謬說聯合交結的是在惡行上有分’。”[15]事實上,基督教聯合會是保守派基督徒針對中華基督教會在信仰上的偏差而組成的聯合機構,它強調會員都要贊同基要信仰。但是基督教聯合會本身卻沒有管制屬下教會的權利,教會依舊歸各宗派與公會自行管理,只是在部分事工和出版等問題上相互合作,它實際上只是一個聯盟性質的組織。所以賈玉銘反對合一的表象在本質上來說只是合一的方式,并非反對合一本身,因為他認為“設使各教會雖名稱合一,或形式組織略同,而在信仰上卻極不一致,是僅有表面的合一,究無精神的合一……各教會僅有表面的合一而信仰紛擾,尚不如求信仰合一而各自分立之為愈。以信仰合一是不合而合的精神之合一;信仰紛擾是合而不合的表面合一。”[16]賈玉銘把精神合一作為合一的本質和前提,用機構聯盟的方式追求精神上的合一,而不是以精神上的妥協追求組織的統一。
總之,賈玉銘的自立思想并沒有體現出民族獨立的政治傾向,合一思想也強調精神層面,這是否代表了大多數中國本土信眾的一般狀態,還需要量化研究,但以賈玉銘的影響力和在中國宗教界的地位至少說明“自立合一”問題首先是一種宗教現象,史學界建構的“民族獨立式自立”和“機構統一式合一”在賈玉銘身上并不成立。由此也提醒我們宗教史的研究首先要將宗教還原為宗教,而不是泛化為政治現象。
本文系2016年赴香港中文大學訪學研修成果之一。
[1]王德龍.賈玉銘生平考釋[J]世界宗教文化,2016,(1).
[2]基督教愛國主義教程:試用本[M].北京:中國兩會出版社,2006:189-190.
[3]中華基督教會歷史:甲編,第10卷第3號[Z].1925:50.
[4]龍厚曇.滕縣華北神學院與華北弘道院[J].山東教育史志資料1986,(4).
[5][7]賈玉銘.教牧學:下冊[M].南京:南京靈光報社,1926:382,385. [6]賈玉銘.教牧學:上冊[M].南京:南京靈光報社,1926:116.
[8]賈玉銘.中華全國長老會聯合總會之成立[Z].中華基督教會年鑒(第1冊):25.
[9]賈玉銘.神道學[M].上海:上海靈修學院,1949:688.
[10]賈玉銘.今日之中華基督教會[J].神學志,1922,(1).
[11]賈玉銘.圣經要義:卷三[M].北京:中國兩會出版社,2008:196.
[12]華北長老會大會記錄.上海檔案館全宗檔U110-0-5[Z].上海:上海市檔案館.
[13]脫離三公會所組織之中華基督教會,組織基督教聯合會[J].通問報,1928,3(1288).
[14]全國基督教聯合會第三屆大會在汴舉行[J].通問報,1935:1640.
[15]道雅伯.中華基督教長老會史略[A]//上海檔案館全宗檔U110-0-6.上海:上海市檔案館.
[16]賈玉銘.圣經要義:卷六[M].北京:中國兩會出版社,2008:243.
責任編輯:陳冬梅
B978
A
1671-4288(2017)01-0005-04
2016-09-01
王德龍(1974-),男,山東莒縣人,淮北師范大學歷史與社會學院講師,中國史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近代基督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