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勝寒
(青海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西寧 810007)
在故城方言中,“X+刻”結構的運用非常廣泛。從前置組合成分看,組合單位的形式、性質多樣化;在表義上則呈現出一定的統一性,即都呈現出“過去時間”節點的特征,具有典型性。下文將就三個方面的問題進行分析:一是前置成分的性質和種類,二是“X+刻”結構中“刻”字的作用,最后是對“X+刻”與“X+的時候”兩個結構在運用上異同點的分析。
上文提到,前置組合成分“X”在形式和性質上具有多樣性,根據方言語料的考察和分析,這些成分可分為如下幾類:
(一)時間名詞
晌午、黑下晚上、八月節、寒食、今兒、冬天、夏天、白天、過晌午、春天、年下、夜來、年三十、頭晌午,等。
(二)形容詞
紅、綠、熟、涼快、熱、冷、舒坦、潮、擠、松、累、得、得勁、寬、平、傲、胖、疼,等*“傲”在本地方言中是“驕傲”之義,其它如“擠、松、平”等屬于兼類詞,因都具有形容詞性質,所以歸到形容詞一類。。
(三)動詞
1.行為類
罵、打、走、動、裝、抬、跳、笑、鈷鉆、嚷、叫、嗷號、拾掇、蹬鉆,等。
2.非行為類
病、死、有、心疼、恨、懊悔、想、納悶、心慌、打算、估摸、覺著,等。
(四)動賓結構
蓋房子、墊宅子、耪地、澆地、買東西、罵街、上墳、燒紙兒、爬桿兒、拔草、拉犁,等。
(五)動補結構
喝醉/多、凍醒、摔死、灌滿、干完、掉沒、熱壞,等等。
(六)短語詞
點頭、上廟兒、燒紙兒、哈腰、打架、送山、報喜,等。
從以上的分類描寫可知,“刻”字所依附的成分在語法性質上可以分屬不同的類,結構上又可分屬不同的級。從表義來看,以上所有形成的結構形成都隱含有“……的時候”的意思,而“刻”卻不能單說單用。由此可見,“刻”具有一定的助詞性質,但與真正意義上的助詞又存在差別*通常認為,助詞粘附于一定的語法單位上,助加一定的語法意義。而“刻”本身附加了“……的時候”這一詞匯意義而非語法意義,所以不宜看作一般意義上的助詞。。
通常情況下,我們把縱向的時間軸分為過去、現在和將來三個階段,所依據的是 “說話時間、事件時間、參照時間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1]。在“X+刻”結構中,“刻”字的一個重要作用是標記其前置成分的“過去時間”的功能,即前置成分本身的時間性質由“刻”字來承擔或顯現。按照前置成分所蘊含的時間性質*這里的“時間性質”指的是成分自身所蘊含的時間特征,如“昨天”體現的是過去的時間性質,而“后天”表示的是將來的時間性質等。,我們把“X”所指代的成分大致分為以下兩類:
(一)前置成分只包含“過去時間”的性質,主要是體詞性成分且數量較少,“刻”字的作用是將這種隱性的“過去時間”特征加以顯化。如:
昨兒刻、前兒刻、夜來刻、頭晌午刻、頭幾天刻、前日刻、大幾天刻、頭年刻、前年刻、年前刻。*“年前”指“已過春節”之前的時間,而“前年”則表示“當下所在年份之前的兩年時間”。兩者都是具有“過去時間”特征的體詞性成分,但具體含義不同。
上述這些體詞性成分本身就含有“過去時間”特征,大多可以單說單用,如“夜來、頭晌午、前日”都可以單獨使用。而附加“刻”字使這種時間特征得以凸顯,原始“時間特征”與“刻”字的自身特征是“重疊復現”關系。
(二)前置成分不只包含“過去時間”性質,還具有“現在時間”和“將來時間”的特征,在句子時態上的表現是,含有此類成分的句子可以分別表示“過去、現在、將來”三個時態。如“他正月來的北京。”(過去);“這個正月他正出差。”(現在);“他這個正月就要出差”(將來)。這與第一類成分有著明顯的區別,因為后者只表示“過去時間”,其所在句子只能是過去時態,例如像“他要頭年來北京。”這樣的句子顯然不符合邏輯。這一類前置成分數量較多,這些詞有:
七月十五、寒食、八月節、年下、麥里暑假、冬天、白天、霜降、正月、過晌午,等。
值得注意的是“刻”字的作用在于附加“過去時間”特征,并使這種特征外顯化。當這類成分附加“刻”字之后,只能表示“過去時間”性質,所在句子也只能是過去時。如“他正月刻來的北京。”能說,而“這個正月刻他正出差。”或“他這個正月刻就要出差。”兩個分別表示現在時、將來時的句子則不成立。因此可知,“刻”字在此處所起到的作用具有強制性,即它將前置成分的三重時間性質強制變更為單一時間性質,同時具有標記“過去時間”的功能。 其作用用圖形可表示為:

這里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刻”字除了能與上述所提到的時間成分搭配外,不能與只具有“將來時間”特征的成分搭配,如“明兒、后兒 過幾天、將來”等。通過分析發現,以上所有能與“刻”字搭配的前置成分本身都含有“過去時間”的特征,這是制約其能夠與“刻”字組合的關鍵所在,而只具有“將來時間”特征的成分因為不具備“過去時間”特征就沒有與“刻”字搭配的可能。這一搭配語義限制條件可表示為:時間特征[+過去時間,±現在時間,±將來時間]。而至于是否需要附加“刻”字,則取決于語用上的需要,這是句法、語用層面上的問題, 前者回答的是“能不能”,后者是“用不用”,兩者在性質上是不同的。根據語義語法理論的觀點,“漢語語法研究的最終目的應該是揭示語義的決定性、句法的強制性、語用的選擇性以及認知的解釋性”[2],在所有被分析因素中,“語義是本體、本源,具有決定性”[3]。而“刻”字的前置成分的語義特征對組合現象的制約影響也是最根本的。即前置成分本身是否具有“過去時間”的語義特征是決定其能否與“刻”字組合搭配的語義基礎。上述具有三種時間特征的成分經過附加“刻”字而實現的時間特征單一化則又是句法強制性的表現。
以上論述是體詞性成分。對于謂詞性成分而言,由于其本身往往包含有時態特征和“刻”字潛在的“過去時間”的依賴性,決定了只有在雙向特征統一的前提下才能實現組合。在句法上明顯表現為:“刻”字只能在表示過去時句子的謂語部分出現,包括過去完成體、過去進行體。例如:“當時我吃了飯刻他來了。”(過去完成體)“當時我正吃飯刻他來了。”(過去進行體)都成立,而表示將來時的句子則不能說。例如:“他要吃飯刻來。”就是不合格句。而與現在時的句子也不相容。如類似“我(正在)看電視刻,你小聲點兒”這樣的句子也不成立。所以,對前置謂詞性成分而言,其所在句子的“過去時態”特征是決定“刻”字存留的唯一因素,而“刻”字又成為這類句子“過去時態”的顯性標志。
一般情況下,“X+刻”與“X+時候”在故城方言中可以交互使用。例如,寒食刻/寒食的時候、冬天刻/冬天的時候、麥里刻/麥里的時候等等。但是,這兩個結構在句法搭配和表義上并非完全等值。
(一)從句法搭配上看,在體詞性前置成分中,單音節的時間名詞(包括兒化形成的單音節)只能與“刻”字搭配,而不能與“的時候”組合。如“八刻、今兒刻、昨兒刻”。我們認為,這主要受到雙音節搭配平衡的需要,是韻律上的條件限制。此外,具有典型“將來時間”特征的名詞性成分不能與“刻”搭配,但可以與“的時候”組合。例如“后天的時候”“過幾天的時候”,“轉過年的時候”等。對于此類搭配特點的成因,正是上文中提到“刻”字前置成分的“過去時間”特征與單一的“將來時間”特征的矛盾性引起的。除了上述兩種情況之外,其它的名詞性成分基本都可以與“刻”或“的時候”進行組合。
對于謂詞性成分,“刻”字與“的時候”搭配上的區別主要表現在:前者只能附加在過去時態句子的謂語部分,同時成為時態的標記,而“的時候”則沒有上述限制,任何時態的句子中的謂語部分都可與之搭配,并且不具有時態的標記性。比如“他來刻我正看電視”也可說成“他來的時候我正看電視”;“明天你來的時候提前告訴我一聲兒。”而“明天你來刻提前告訴我一聲兒。”卻是不合格句。
(二)從表義上看,由于“刻”字所依附成分所具有的時間特征和自身具有時間特征標記性,我們在理解句子時,“刻”字可以作為判定句子時態的主要標記。即“刻”字的有無可以成為判定句子是否為過去時態的重要標識,這對句義的理解和信息的認知具有重要作用。而“的時候”則不具有這樣的功能,即使所存在的句子表示過去時態句,我們對時態信息的獲取仍然需要其它成分的輔助,如時間副詞或動態助詞等,甚至需要通觀全句。這無疑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理解的難度。首先,從附加色彩來看,“X+刻”偏于口語色彩而“X+的時候”兼有口語和書面兩種附加色彩。因此在口語和書面語中“X+的時候”都能運用,而“X+刻”則只限于方言的口語中,而在表示同一語義的條件下,顯然“X+刻”較“X+的時候”這一結構更為簡潔、凝練。其次,在前后成分結合的緊密程度上,“X+刻”與“X+的時候”也存在差異。一般情況下,“X+刻”結構中前后成分的搭配緊密度要強于“X+的時候”,這與“刻”字的助詞性質以及“的時候”成分的長度有重要關系。
通過以上分析可見,盡管在“X+刻”結構中“X”成分的性質及種類具有多樣性,但該結構對其前置成分在性質上是有限制的,同時也具有一定的反向標記作用。在“X+刻”與“X+的時候”結構中,兩者在句法成分的組合、運用范圍,以及表義的廣度上又各有特點。總起來看,“X+的時候”的組合搭配條件較為寬松,表義上可運用范圍更大,而“X+刻”因為前置成分受到一定限制,搭配條件相對嚴格,在表義的廣度上也就不及“X+的時候”。從這一點看,“X+的時候”包含了“X+刻”結構。然而,“X+刻”自身所具備的特定的表達作用又是“X+的時候”所不能及的。
[1]邢福義,吳振國.語言學概論[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2]邵敬敏.“語義語法”說略[J].暨南學報,2004(1).
[3]趙春利.現代漢語形名組合研究[M].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