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V也得V”的構式分析

朱皋

(阜陽師范學院文學院，安徽阜陽236037)

“不V也得V”的構式分析

朱皋

(阜陽師范學院文學院，安徽阜陽236037)

“不V也得V”構式表達“毫無選擇，非這樣做不可”的語義，是一種反預期信息的構式，并且派生出“勉強”“強迫”“讓步”等語用功能，受語言經濟原則的驅動，“不V也得V”構式由“(雖然/盡管)不(想)V，(但)也得V”經過緊縮和省略而成。

不V也得V；構式；語義；語用

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有一種“不V也得V”的表達式，其中前后“V”相同，并且大多數情況下為單音節動詞。例如：

(1)你不去也得去！你非去不可！(瓊瑤《雁兒在林梢》)

(2)說實在的，我也不想走，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我不走也得走，走也得走。(北大語料庫《人民日報》)

(3)焦云九跨上一步，擋住兩人說：“不行，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北大語料庫《市場報》)

(4)可是，如此亦并不能阻止外界的傳聞，尤其是報紙上那些對宋子文丑聞的揭露，一天幾大張，不看也得看，更令他心煩。(北大語料庫《宋氏家族全傳》)

“不V也得V”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中經常使用，但是漢語學界對它的研究并不多，研究成果也只有一篇論文[1]4。文章從構式語法的視角分析“不V也得V”這一結構，并對該結構的結構定性、語義屬性、語用表達進行深入探討。

一、“不V也得V”的構式鑒定

構式包括語言中的各級組成單位，包括語素、詞、短語、句子等等。如果形式或功能意義的某些方面不能從其構成成分的特征或已經存在的構式中得到完全預知，那么就可以被確定是一個構式[2]231。換句話說，就是構式的意義不僅僅是這一結構的組成成分的意義，它還具有這一結構整體的意義。構式的整體意義大于其組成成分意義之和。在“不V也得V”這個結構中，結構的整體意義不僅僅是“不V”與“也得V”的意義之和，它還具有不能從組成成分推知的意義，這個意義是整個結構賦予的。在這一結構中，“不V”的意義減弱，“也得V”的意義加強。說話人實際表達的是“毫無選擇，非這樣做不可”的語義，同時在語用上也傳遞了說話人或說話人對聽話人的強迫、勉強、讓步等語用信息。例如：

(5)然而，不能，決不能去！她用嘶啞了的聲音對著楊百順說：“你們不要做夢了，我什么也不會給你們辦的！”此刻，建梅多么想看到馬英、杜平和同志們啊！哪怕見一面吧，她有多少話需要對他們講。“怎么樣啊？很簡單，就是帶一下路，勸勸他。嗯？……”“哼！真不愧是女英雄啊，不過，對不起，現在由不著你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楊百順向外喊道：“來人！把她帶走。”漢奸們把建梅架出去了。“請王隊長！”(李曉明《平原槍聲》)

對于“帶一下路”這個建議，建梅明確作出回應：“你們不要做夢了，我什么也不會給你們辦的！”表面上有兩種意見：建梅不愿意去，漢奸要求建梅去。但在權勢關系下，漢奸們說“由不得你”，兩種意見也就變成了只有一種意見“去”。雖然建梅主觀上不同意去，但在她面前只有一種選擇——“去”，建梅面對漢奸們的強勢態度顯得無可奈何，因而在語用上“不去也得去”造成了強迫的功能。上文提到，如果表達式的形式或功能意義的某些方面是不可預測的，就可以認定為構式。“不V也得V”的“毫無選擇”的語義和強迫的語用功能從“不V也得V”的組成成分無法推知，也不是“不V”和“也得V”的意義之和，它的意義是整個結構所賦予的。我們無法從該結構的組成成分來推測其意義和語用功能。因此，“不V也得V”這一結構可以稱為構式。

二、結構定性

“不V也得V”是簡式，“V也得V，不V也得V”是全式。全式為兩項對舉，前項為肯定式，后項為否定式[3]81。通過比較以上例句我們可以看出，“不V也得V”與“V也得V，不V也得V”在深層都屬于相同的結構，其中兩個“V”同形，并且可帶賓語。這一結構在句中的功能是可以作謂語，也可以單獨成句。“不V也得V”這一結構內部的分類情況如圖1所示。

圖1 “不V也得V”內部結構分類

本文研究的對象是“不V也得V”這一結構中的A類。“不V也得V”是一種緊縮復句，由“雖然不想V，但也得V”緊縮省略而來[4]278。“不V”和“也得V”互不作成分，省略了“雖然”等關聯詞語，使得“不V”和“也得V”的形式分界消失，不能根據剩下的成分看出其短語意義。由于兩個“V”的主語相同，第二個“V”的主語可以省略，“不V”和“也得V”緊縮為單句。“不V也得V”在形式上是一種偏正關系的緊縮復句，后面分句“也得V”的意思不是順著前面分句“不V”的意思說下來，語義發生了轉折。后面分句“也得V”是正句，復句的意思側重點在“也得V”上。

要探討“不V也得V”的組成成分及其關系問題，需要對“不V也得V”進行切分。對“不V也得V”的切分有以下幾種情況：不/V也得V，不V/也得V，不V也得/V。切分所得的直接組成成分不但要有意義，且彼此在意義上可以搭配，還要考慮它們在意義上的組合和原結構的意義相等。“不V也得/V”中“不V也得”這一直接組成成分沒有意義，它不能和“V”組成一個具有意義的結構單位，因此這種切分是不合理的。同“不V也得”比較而言，“不”“V也得V”“不V”“也得V”直接組成成分都有意義，“不/V也得V”“不V/也得V”比“不V也得/V”切分更合理。那么，“不/V也得V”和“不V/也得V”哪種切分更合理呢？

在實際的語言交際中，“不V”和“也得V”之間在語音上確實存在停頓，但說話時“不”和“V也得V”之間卻感受不到語音停頓的存在。韻律標記確實對一個結構的切分有一定的作用，但是切分不能憑語感，也不能完全按照語音停頓，因為往往會出現語音停頓和切分不一致的情況。就“不V也得V”這一結構而言，我們在語言心理結構上更傾向于“不V/也得V”這種切分。例如：

(6)丁尚武真要把肚子氣破了！可是到了這樣緊急的關頭，又有什么辦法呢？不打也得打了！(劉流《烈火金剛》)

切分點在第一個“打”后，此結構的切分為“不打/也得打”。“不打”表達了說話者對“打”這個動作的心理預期，“也得打”表達了說話者對心理預期的否定。所以“不V”和“也得V”之間停頓并不僅僅是語音上的表現，該停頓在語義上也有一定程度的轉折。

三、語義屬性

“不V也得V”結構中的“不V”和“也得V”在語義關系上是對立的兩極，而且在語義上“不V”為否定，“也得V”為肯定。“不V”和“也得V”在語義上的矛盾是說話人主觀意識和客觀現實對立的結果。“不V”和“也得V”從邏輯真值上看，兩者不可能同真同假，即“不V”為真時，“也得V”為假，“不V”為假時，“也得V”為真。但是在實際情況下往往傾向于“不V”為假，“也得V”為真。當然也可能存在“不V”為真，“也得V”為假的情況，這要與具體的語境相聯系。例如：

(7)A：鋼琴你不練也得練。 B：我死也不練。

“不V”和“也得V”在結構形式上表現為說話人或動作的執行者的主觀意識與客觀現實相矛盾，“不V”是動作執行者的主觀意識，“也得V”是說話人對動作執行者的強迫。在例(2)中，說話人是“我”，“走”這個動作的直接相關者還是“我”。在例(3)中，說話人是“焦云九”，“賣”這個動作的直接相關者是“兩人”。在例(2)中，說話者“我”對“走”這一動作持否定態度，但是作為“走”這一動作的執行者，“我”并不能按照自己主觀上所期待的那樣“不走”。在例(3)中，說話人“焦云九”對“賣”這一動作在主觀上是期望它發生，而與“賣”直接相關的“兩人”在主觀上期待“不賣”這一動作的發生。“焦云九”“兩人”對動作“賣”的態度不同，原因在于：動作“賣”的執行者“兩人”認為只要自己主觀上不同意賣，那么“賣”這個動作就無法順利完成，但是說話人“焦云九”否認“賣”與動作直接相關者主觀認同的必然聯系，他認為即使“兩人”不同意賣，“賣”這個動作也能執行，這是因為“V”的執行還受到權勢關系、客觀條件的制約。

“不V”和“也得V”表現為兩種矛盾：形式上為前面肯定后面否定，在語義上表現為說話人主觀意識與客觀現實相違背。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矛盾對立呢？關鍵還在副詞“也”上。副詞“也”的關聯用法有兩種：順接、逆接。順接，如“你去，我也去”“她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等。逆接，如“死了也要愛”“放假也很累”等。文中的“不V也得V”就屬于“也”的逆接這種用法。在逆接這種用法中，“也”的前后兩部分在詞語的語義特征上應具有不相容性。如“美女”與“愁嫁”，“天使”與“邪惡”，“寒冬”與“溫暖”等。但對于“不V也得V”結構而言，“也”的前后兩部分動詞相同，為了使動詞在語義特征上具有不相容性，前一個動詞加了“不”否定。從整個結構上來看，前面否定，后面肯定，兩者互不相容。由于“也”的逆接作用，整個結構的語義傾向于對“V”的肯定。

“不V也得V”這一結構對動詞“V”具有選擇性，有的動詞能進入這一結構，有的動詞不能進入這一結構，而且能進入這一結構的大多數為單音節動詞，該類動詞的語義特征是什么？我們考察了一些單音節動詞。

1.可以進入該結構的動詞有“幫”“看”“聽”等，例如：

不幫也得幫 不看也得看 不聽也得聽

不說也得說 不寫也得寫 不學也得學

2.不能進入該結構的動詞有“開”“銹”“化”等。例如：

*不開也得開(開花) *不銹也得銹

*不化也得化(雪化) *不漲也得漲(水漲)

*不淌也得淌(水淌) *不吹也得吹(風吹)

通過考察發現，能進入“不V也得V”結構的動詞具有兩種語義特征。首先是動詞的對象問題，動詞“V”的施行者必須是具有主觀能動性的人。該結構的整體意義是對于人而言的，因為只有人才有主觀能動性，才能根據說話人的意圖對有關事物進行操作。動植物或無生命的事物不具有主觀性的愿意或不愿意，也就談不上聽話人主觀的態度與說話人意圖的相違背。第二點是該動作“V”具有人為可操作性，即“V”是說話人認為聽話人能夠執行的動作。如果該動作不具有可操作性，即說話人認為該動作不具有可操作性或聽話人付出任何努力也無法做到，那么說話人的“不V也得V”就沒有任何的意義。

四、語用表達

“不V也得V”表達了直接動作者主觀上對“V”反預期的話語信息。為了表現這種反預期信息，說話人常常用一些語法手段來表示，也就是反預期標記。這種反預期標記是顯性標記，用副詞“也”標示[5]74。其目的是為了說明現實情況與動作直接者在主觀認識上相互違背。動作直接者主觀上的認識是一種預設，“也”是為了凸顯與客觀事實的差異。

(8)a日期一旦到了,你們不搬也得搬!(周大新《湖光山色》)

b日期到了，搬不了。

(9)a女人是枕頭邊的風，不聽也得聽。(馬峰《呂梁英雄傳》)

b女人的話不聽。

(10)a你到了這里，不說也得說。(馬識途《夜譚十記》)

b我不想說。

例句(8b)、(9b)、(10b)為預設，它們與例句(8a)、(9a)、(10a)之間的差異很明顯。“不V也得V”中的“也”字凸顯了這種差異，強制地促使“不V也得V”合法化。“也”字強制地將“不V”和“得V”放在一起，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使“不V”的意義變弱，“得V”的意義增強。“也”表順接時，意義比較實在；表逆接時，意義比較虛靈。“也”意義的虛靈主要表現在它的語用功能上。

“不V也得V”在表反預期的語用功能的基礎上，與一定的語境相結合，又派生出強迫、勉強、讓步等語用功能。

1.強迫

“不V也得V”對聽話人而言，是一種反預期信息；而對說話人而言，表達了說話人對聽話人強迫的語用功能。例如：

(11)村里不得不立下一條死規矩：種也得種，不種也得種，對拋荒者除照征定購糧、收取土地荒蕪費外，還要加倍罰款。(北大語料庫《1994年報刊精選》)

對于村里人而言，有一些人是不想種田的。但是村里立了規矩不能拋荒，都得種田，這個規矩是人人都要遵守的。這條規矩使得每戶人家都得種田，從而造成了語用上的強迫功能，這種強迫功能是外在因素導致的，外在因素可能是人為的強迫或者是客觀現實的強迫。

強迫語用功能的出現與交際雙方的身份有關。說話人與聽話人在某方面是不平等的。說話人的財富、地位、權利等可能強于聽話人，在權勢關系的影響下，聽話人就會屈從于說話人，從而出現強迫的語用功能。但也會存在聽話人的財富、地位、權利等強過說話人的情況，那么聽話人就會遵從自己的主觀意愿，不會遵從說話人的意愿。雖然說話人強迫聽話人，但聽話人不予理會，動作也就無法執行。因此，強迫行為完成的制約因素應該是說話人的權勢角色大于聽話人的權勢角色。

2.勉強

“不V也得V”也具有勉強的語用功能。強迫和勉強都是迫使人做某事，但是兩者之間也存在著差異。強迫往往是別人或外來因素的迫使，帶有極強的命令色彩；而勉強通常是說話人明知能力不夠，也要盡力完成某事，即使是外來因素的迫使也沒有強勢的命令色彩。例如：

(12)可是想自盡，卻又狠不下心來，便決心另想一個辦法，讓自己不死也得死。(北大語料庫《十日談》)

在例(12)中，并沒有人迫使他“死”，而是他自己想“死”，因而這種“死”不具有強迫性。但“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他只能盡最大努力讓自己“死”，在語用上具有勉強的功能。

3.讓步

“不V也得V”既表達反預期的語用信息，又表現了說話人對聽話人的讓步。例如：

(13)即使不答應也得答應。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出來，一定滿足你們的愿望。

在例(13)中，說話人“不答應也得答應”的態度不如例(11)中的那樣強勢，說話人在強迫的同時，為了保證“答應”這一行為順利進行，也做出了一些讓步，對聽話人開出一些條件“滿足你們的愿望”，目的是讓聽話人“答應”。聽話人有可能因說話人開出的條件而“答應”。

五、余論

文章對“不V也得V”構式從結構、語義、語用三個平面理論進行了分析[6]1。但尚有一些問題還沒有解決。比如對“不V也得V”構式意義的形成原因，以及“不V也得V”構式形成的動因和機制沒有進一步挖掘，這些問題將在今后的研究中進一步論述。

[1]GOLDBERG A.Constructions: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M].Chicago:Chicago University Press,1995.

[2]李文浩.“愛V不V”的構式分析[J].現代外語，2009(3)：231-238.

[3]黃佩文.句式“V也得V，不V也得V”[J].漢語學習，2004(1)：81.

[4]邢福義，汪國勝.現代漢語[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5]張云峰.“美女也愁嫁”中“也”字的逆接[J].修辭學習，2008(1)：73-75.

[6]范曉.三個平面的語法觀[M].北京：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6.

責任編輯：趙 青

10.3969/j.issn.1673-0887.2017.01.016

2016-06-22

朱皋(1992— )，男，碩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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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0887(2017)01-007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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