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時間的二手店

向琳

百余根纖細竹絲，編織成籃子，高低錯落，掛在灰白墻壁上；粗糙木桌上，杯、碗、花瓶，各色漆器擺放緊湊、整齊；被擦亮的金屬工具，在窗邊一排，反射出橘色的光。巨大的玻璃窗外，金色稻田綿延開去，富士山俯臥盡頭，土褐色山脊，托著雪頂，半輪夕陽，漫天緋紅……

這是D&Department（簡稱D&D）的第7家分店——靜岡店。

從2000年成立至今，這家以“惜物”為理念的二手店，只開了16家分店，14家在日本，其他兩家在韓國首爾和美國紐約。D&D創(chuàng)始人長岡賢明（簡稱“長岡”）今年54歲，“不急，慢慢來”是他的口頭禪。

D&D的分店地段偏僻、東西簡單、價格偏貴，但這并未妨礙它成為日本，乃至世界知名的二手雜貨鋪。細究其因，乃是它賣的不只是商品，還有商品歷經(jīng)的時間，以及時間承載的故事。

收荒與設計

6點起床，簡單洗漱，長岡斜挎土黃色Freitag包，裝上必備物品——小本、筆、一瓶水，步行45分鐘到離家最近的回收站，開始工作——在成堆的垃圾中翻來找去。

缺條腿的綠漆椅、銹跡斑斑的設備零件、鋼筆斷了尖、杯子缺了口……都是好物件。掏出紙筆，做好記錄，把它們帶回家。

小本記錄著，3年時間，長岡共撿了392顆釘子、49件無印良品家具、17支木勺……這些東西部分被做成了花槽、收納箱、擺件。

此前，長岡是原研哉設計所的知名設計師。做了15年設計師，35歲的長岡開始厭倦自己的身份，“設計不過是為消費而存在，我甚至從來不用自己設計的產(chǎn)品”。流行不斷被締造，人們在“消費—丟棄—再消費”的牢籠中迷失方向，這一切，設計師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1997年，長岡離職。

他開始將被丟棄的物件撿回家，用修復、設計，還原它們的價值。回收品越來越多，家里放不下了，就堆到辦公室。再不行，他干脆租了個倉庫。

2000年，初春，當他穿過櫻花小道，背著小包，提著大袋，打開倉庫門時，愣住了——倉庫也滿了。

開家店，成了順其自然的選擇。首家店開在東京，取名D&D（設計車間），意為在車庫也可以做設計，不需什么驚艷的創(chuàng)意，能繼續(xù)使用就行。

既然開了店，產(chǎn)能就得跟上。長岡組織了一支D&D回收團隊，開辟了新的渠道：從關(guān)店商家那里買，從客人手中回收，與無印良品等品牌合作。在挑選物件時，長岡將 “永續(xù)”作為篩選標準，即商品具有可以一直使用下去的屬性。

D&D將收來的物品分為兩類：完好和損壞。對于前者，把它們整理、清潔干凈，即可上架。對于損壞物件，則需要設計、再造——

將司空見慣的Honda廢棄坐墊，裝上金屬支架，上架當天，10把像昆蟲一樣的椅子賣完了；回收名古屋一所小學的廢棄課桌椅，加上了四個做工精良的輪子，賣給發(fā)廊，2 000多把椅子售罄；以6 000日元回收無印良品的桌子，經(jīng)過修復，即使售價比原先番了兩倍，消費者仍趨之若鶩……

不到 6 個月時間，D&D開始盈利。更有趣的是，它吸引了一群年輕人，他們自稱為“re”族，喜歡Recycle， Re-design， Re-make， Re-use…… “re”不只是舊物重生，更是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一縣一店

撥開骯臟的玩具熊，拉起半透明塑料袋，騰起的灰黑塵土下，斜躺著一只赭紅色漆碗。

長岡愣住了，高舉的左手定住，沙塵從塑料袋倒出，滑過Freitag包的凹褶處，“啪”，一撮掉在鞋上。他回過神，踢了踢腳，抖落塵土。凈法寺生漆碗，太熟悉了，他床頭抽屜里也有一只。

它不該被丟掉——

江戶時代，生漆的英文是“Japan”，是日本的驕傲。目前，日本僅存2%的生漆漆器，30位刮漆師，集中在巖手縣凈法寺。漆樹需要長10～15年，才能割取生漆，每一刀只能取得幾滴。割漆時節(jié)在盛夏，為防止皮膚發(fā)炎，割漆人要著長袖衣褲，穿梭于悶熱的叢林。給器物上漆，需要十余道工序……

長岡撿起碗，抹去塵土，唯一的解釋是——丟它的人不知道這一切，也許只是鼠標一點，網(wǎng)購而來。十多年了，長岡依然記得，從70歲的刮漆師手中接過那只碗時，他高興得像個孩子。

長岡開始對D&D有了新的思考：“惜物”，應該從改變物品的入手方式開始。每個地方都應該有屬于自己的D&D，它需要根植于本土。

D47計劃出爐。

——D是設計 ，47 是日本都道府縣數(shù)量。一縣一店，讓人們因了解一種文化，而珍惜一個物件。D&D不單售賣二手商品，更是本土文化的“傳達店”。

如何準確“傳達”？長岡的答案就是“住上一段時間”：吃當?shù)厥澄铮卯數(shù)匚锲罚惺墚數(shù)仫L土。并且長岡堅持由本地人經(jīng)營分店，選人上，他有三條原則：認可“惜物”理念；了解、熱愛本土文化 ；開設飲食空間，呈現(xiàn)地方小吃。

從最初見面到店鋪落成，長岡與經(jīng)營者需要長時間商討、磨合，其中爭議最大的就是選址。以靜岡店為例——

日本靜岡縣，東西長155千米、南北寬118千米，面積近8 000平方千米。用兩個月時間，長岡挨個兒走訪了靜岡村落。對于選址，他有一個堅持，要看到富士山，“這才夠靜岡”。

D&D開到第10家店時，長岡發(fā)現(xiàn)個有趣的規(guī)律：最能傳達一縣文化的地方，往往在僻靜、偏遠之地，“這倒是省了一筆租金”。但麻煩也隨之而來，因地段太偏僻，香川店和長野店倒閉了。

為了規(guī)避因偏僻而帶來的倒閉風險，長岡決定，在日本最繁華的地方開設D47空間，為D&D各分店提供一個展示的窗口。

空間設在涉谷Hikarie，東京的購物圣地。長岡設計的D47空間位于8樓，由D47商店、D47餐廳、D47博物館集合而成。

D47商店不定期舉辦47個都道府縣的特色展，每期一個主題。D47餐廳所用餐具、器皿、食物、飲品，均選自47個都道府縣，并附有解說標簽。D47博物館是空間人氣最旺的地方，除了展示各縣分店的特色，還專設一面墻，掛有47個文件夾，分裝與日本47個縣相關(guān)的各類剪報。

D47很成功，越來越多的人了解、走進那些偏遠的D&D商店。但長岡也因此招來非議，說他變得功利。長岡既無不悅，也無解釋。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用“惜物”理念影響、改變更多人，就得先活下去——而商業(yè)化是活下去的保證。

時間之力

發(fā)現(xiàn)顧客需求、迎合需求、生產(chǎn)針對性產(chǎn)品——這是我們熟知的“快商業(yè)”操作模式。然而，D&D卻是一門“慢”生意。

自然，顧客不會主動為一個陌生概念埋單，消費之前，得讓他們“先學習”。只有D47空間這個窗口顯然不夠，長岡還創(chuàng)辦了《d design travel》雜志。

在各縣開店的過程中，D&D不僅收獲了獨特的本土設計產(chǎn)品，還遇到一些有趣的設計師，收集了一堆設計背后的故事，而這些就是雜志最好的素材。每個縣的D&D分店開張，長岡都會組織一場讀書會，收尾時，他會舉著雜志，打趣說，“來，廣告時間又到了。”

在做雜志的基礎上，長岡又創(chuàng)造了一種新的旅行方式——跟著設計去旅行。D&D制作了一款雜志同名App。打開App，選擇你想去的縣，會彈出一個界面，呈現(xiàn)著各種物件。你可以選擇感興趣的物件，并跟著提示走完整個設計過程：原材料采集地、設計工作室、制作車間，最后抵達D&D商店。

在輸出理念的過程中，長岡自己也對“惜物”有了更深層理解：從簡單販賣二手產(chǎn)品，到讀懂產(chǎn)品故事，到感知其承載的時間之力。所以長岡又在D&D店中增加了“60VISION”系列——和60年代的品牌合作，復刻那些已經(jīng)停產(chǎn)的經(jīng)典產(chǎn)品。

1960年代，日本戰(zhàn)后復興，本土涌現(xiàn)了一批優(yōu)秀設計師，他們追求極簡、實用，竭力生產(chǎn)能使用20年的產(chǎn)品。Karimoku 公司的K-Chair沙發(fā)椅，是那個年代的經(jīng)典之作。在一次逛二手家具市場時，長岡發(fā)現(xiàn)幾把K-Chair，粗糙的手指劃過扶手，“這才是最棒的設計，它不應該停產(chǎn)”。

很快，長岡就與Karimoku 公司取得聯(lián)系，并達成合作。不出所料，D&D商店上新的1 000把復刻K-Chair，一周內(nèi)賣完。“越是浮躁的年代，人越有凝視舊物的需求。”

迄今已有12個品牌參與“60VISION”，它們成了D&D的爆款系列。從D&D商店，到D47空間，再到雜志、“60VISION”，有人說長岡做的太雜，他卻回應“我做的從來都是一件事”。

35歲離職時，長岡買了個包——土黃、破舊的Freitag。20年來，他背著它走了半個地球。這個創(chuàng)立于90年代的瑞士背包品牌，用廢棄車胎、卡車篷布、安全帶等作為原材料，每只包獨一無二，每只包都能用一輩子。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背Freitag包的人互相遇見，都會相視一笑。

長岡希望，有一天，陌生的人們看到“D&D”，也能如此默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