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立強
進入臘月,接連下了三場雪,這在往年是不多見的。老鐵站在陽臺上望出去,就被外面茫茫的銀白世界感染了,覺得這像是在為自己的退休制造一種氛圍。雪花總是能為平淡無奇的日子增添些什么。老鐵剛剛退休,這幾天他在家里找感覺。他好像給自己上了弦,手腳停不下來,心里還隱隱地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興奮勁兒。馬英有點煩了,問你這是干什么呢?能消停會兒嗎?老鐵說,我在找感覺,找感覺你懂不懂?馬英說,找個屁感覺,這樣就找到感覺了?老鐵說,今后的日子不同于以前的日子,我要盡快找到感覺,以新的姿態面對今后新的生活。馬英忍不住鼻子里哧地笑了,說你咬文嚼字酸不酸,別人退了休都是一下子就蔫巴了,就你和別人不一樣?老鐵并沒反駁馬英,他心里盤算著干點什么,但一時也不知道該干點什么。
那天雪停了,老鐵也似乎終于消停了。隔著陽臺玻璃俯視,老鐵看見物業的人開始清掃路上的積雪。路兩旁玉樹瓊枝,有幾個小孩子把單個的鞭炮夾在樹枝頭點燃,砰一聲,砰一聲,雪沫四下飛濺。物業的人便嚇唬小孩子,轟趕他們。老鐵的目光和思緒始終被那些飛舞的雪沫和鞭炮紙屑牽引著,他想起了遙遠的小時候的那些年。半上午的時候,老鐵看見有人在往路燈桿子上掛紅燈籠,每根路燈桿子像挑擔似的懸起兩個燈籠。老鐵感覺那些燈籠比往年大了許多,在風中微微擺動,映襯著周邊的雪白,對比分明,透出一種賞心悅目的喜色。
老鐵對馬英喊,快來看,掛紅燈籠了!馬英正被電視里的劇情所吸引,身子一動不動,只隨口說,哦,今年比去年掛得早。
老鐵把視野中的紅燈籠挨個數了數,58,挺吉利的一個數字。他走回客廳,對馬英說,今年咱們好好過個年!
馬英“啊”一聲,沒聽明白老鐵說什么。老鐵又說,今年咱們可得好好過個年。馬英有些詫異,說你是不是真有毛病了,咱們哪年不好好過了?老鐵笑,說我的意思是今年特別,我光榮退休,孩子也要回來過年,咱們必須好好過個年。
老鐵說的孩子是指他們遠在廣東的女兒志莉,他們還有個兒子叫志豪,現在和他們住在同一小區里。志豪因為單位不景氣,不常上班,平時鼓搗點小生意,覺得什么掙錢就倒騰什么,這幾天正在街上擺攤賣年貨。老鐵催馬英再給志莉打電話,問問買了哪天的票,到時候好讓志豪去接。
過了兩天,老鐵忽然開始樓上樓下地跑,挨個敲人家的門,問你家貼春聯嗎?你家今年貼春聯嗎?有認識老鐵的,有不認識老鐵的,都覺得奇怪。等老鐵解釋完了,認識老鐵的知道老鐵是從文化單位退下來的,給人寫春聯可以理解,就對老鐵表示謝意。不認識老鐵的呢?仍然疑惑,待老鐵走了,會嘟囔一句,不是有病吧?有個人嘟囔時,老鐵才走到下一層,就聽見了,無奈地搖搖頭。
不管怎樣,老鐵覺得自己的這一舉動很有意義,是在做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
原來,老鐵給自己家寫完春聯,意猶未盡,突然就想到要給樓里鄰居們寫。老鐵同時還想到了古人一句話: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老鐵對馬英說,這也是咱好好過個年的題中應有之義,大家高興,自己心里也敞亮,你說是不是?馬英正忙著收拾這收拾那,不關心老鐵寫不寫春聯,說你吃飽撐的。老鐵說,你懂什么。
有愿意讓老鐵寫春聯的,老鐵就掏出個小紙本,把姓名門牌以及寫春聯的要求記下來。人們一般也沒什么具體要求,都會說隨便寫隨便寫,春聯嘛,圖的就是個喜興,上面有字就行。按理說這樣上趕著的好事,應該是應者云集,但事實上并不是老鐵想象的那樣,老鐵分析,認為主要原因是有的單位給發了春聯,有的則是企業、店鋪派送了。但老鐵從心底鄙視那些春聯,尤其是企業、店鋪派送的,紙倒是紅紙,但一點也不鮮艷,字呢?都是印刷的,呆板乏味,有的還燙金,陽光一照,刺眼,根本看不清寫的是什么,也沒有喜慶的味道。老鐵對那些句子更有意見,曾經拿著手機追著馬英讓她看拍下來的幾副春聯:好日子紅紅火火,開鴻運平平安安;一年好運隨春至,四季錢財滾滾來;占天時地利人和,取九州四海財寶。老鐵說,俗,俗得很,還不工整。還有一副:幸福皆因政策好,財源恰是儲存多。老鐵說,這明顯是銀行做廣告嘛,這能叫春聯嗎,狗屁不通。馬英躲著老鐵,說通不通關你什么事,狗拿耗子。
老鐵寫什么春聯呢?老鐵當然是想寫與眾不同的春聯,老鐵下了一番工夫,他憑記憶記錄下來一批,又從網上搜羅了一批,還細細地分了類,分成傳統的、現代的、時尚的,讓人們各取所好。老鐵自己傾向于傳統的,像: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梅花開五福,瑞雪兆豐年;又是一年芳草綠,依然十里杏花紅;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老是老了點,現在也少有人貼,但老鐵認為這才叫春聯,高雅、工整,有內涵,有韻味。
老鐵這些天除了樂呵呵地樓上樓下跑,就是滿懷興致地在家里寫。老鐵寫得很認真,差不多是趴在書桌上,右手肘支著桌沿,左手托住右手腕,凝神屏息,從容運筆。老鐵的字不能說寫得多么專業,但寫得很有韻律感,看上去舒服。老鐵的字總體上是顏體的架構,端莊沉穩,卻并非一味化不開的黑,講究濃淡枯濕,某些筆畫還輕輕一蕩,蕩出幾分清秀飄逸之姿。老鐵自我感覺良好,對馬英說,這叫“老鐵筆法”。老鐵不光寫楷書,因為有人喜歡端端正正的,有人則喜歡天馬行空的,老鐵也覺得不能全樓道,乃至于全小區都是那種板著臉的春聯,那樣豈不單調乏味,就盡量寫不同的書體,篆、隸、行、草、楷,盡量百花齊放。為能寫好,他先是在網上找到所寫字的不同字體,打印出來,然后像平時臨帖那樣照著臨。這樣一來,就有點費時費力,但老鐵樂意。
老鐵給同樓道鄰居寫完了,又給其他樓道的人寫。自己家住的這座樓寫完了,老鐵覺得時間還寬裕,覺得還意猶未盡,就又給前后左右其他樓寫,再逐步擴大范圍。問題是,有些人愿意讓老鐵寫,老鐵一問卻說還沒買紙呢,再問,還是沒買。這種情況,老鐵就不但搭上墨,還要再搭上紙給寫。馬英忍不住了,罵老鐵說,你傻啊,你到底圖個啥?但老鐵心情出奇的好,不跟馬英計較,只說你忙你的,我寫我的。馬英這些天也行動著,她負責打掃裝飾家,老鐵說要增添些年味和喜慶色彩,說就像他們單位每年搞聯歡時布置的那樣,說讓志莉一回來就能感受到家的溫暖、家的溫馨,感受到一種亮堂堂的過日子的氣氛。
志豪打來電話,讓趕緊去接一下根豆,今天二胡班提前下課了。志豪說晚上就讓根豆在爺爺奶奶家吃飯。根豆是志豪的兒子,正上小學,寒假一開始,報名參加了個二胡班,小家伙竟然學得挺著迷。志豪兩口子這些日子倒騰年貨,忙得腳打后腦勺,原本就是馬英幫著接送孩子的,志豪的電話也是打給馬英的,但這會兒馬英剛好敷了個面膜,不方便出去了。老鐵責無旁貸,只好放下筆,匆匆洗去手上的墨跡,出門去接孫子。好在二胡班離小區并不遠,老鐵想趕緊接了回來繼續寫。幾天來緊鑼密鼓的,計劃寫的已經差不多快寫完了,老鐵覺得很有成就感。
因為寫春聯,老鐵有幾天沒出小區大門了,大門上方也已經掛起了紅燈籠,一排六個,比小區路燈桿子上的那些更大,更精致一些,樣式也不太一樣,每個都有祥云圖案的暗花紋背景,配著一個大大的明黃色的“福”字,非常醒目。
但老鐵遠遠地就看出了問題,他發現其中一個燈籠沒有流蘇,其他五個的長穗飄飄,喜慶歡悅,就顯出了這一個的孤獨和無奈。老鐵站到那個燈籠下面,往上看,因為沒有了流蘇的遮擋,就感覺有個黑窟窿很突兀,能看到里面的鐵絲龍骨和一個突兀的電燈泡,能透過上部的圓洞看見一塊灰蒙蒙的天。不知怎么的,這個黑窟窿讓老鐵心里感到有點別扭。
老鐵接了根豆回來,經過大門口時,徑直進了門房。老鐵問看門的老范,那個燈籠下面的穗穗兒怎么不見了?老范不認識老鐵,以為是物業的哪位領導,慌忙出去看,果然見一個燈籠的下面光禿禿的,就不安地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興許是工人安裝時不小心碰掉了吧。老鐵說,那應該告訴物業,讓他們修一修或者重新換一個。老范這才知道老鐵原來不是物業領導,就說你管這個干什么,沒有就沒有吧,又不妨礙你過年。老鐵說,咋看咋別扭,你不覺得別扭?老范說,我沒覺得,誰沒事老抬頭看燈籠。老鐵堅持說,還是提醒一下物業好,說不定春節期間上級會來檢查,或者來慰問什么的,看見了會影響不好。老范見老鐵這么認真,也不由自主地認真起來,也覺得這是個事了,弄不好物業領導會怪他這個看門的不長眼。老范就說,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那好吧,我給物業反映反映。
老鐵回到家,把這事告訴了馬英,馬英剜了他一眼,說你這些天是怎么了,凈干些沒邊沒沿的事兒,你閑得屁股疼啊,你是退出毛病了,還是休出毛病了?馬英一不小心也說出了一句頗有哲理和幽默意味的話。
志豪晚上來接根豆,才知道這些天老鐵義務寫春聯的事。志豪埋怨老鐵,你有這閑工夫還不如幫我去看看攤兒。老鐵不高興了,說你掙你的錢,我寫我的字,咱們誰也別摻和誰的事。說來也怪,老鐵是個文化人,志豪卻跟文化人半點也不沾邊,他滿腦子是錢,是生意,每天睜開眼想的就是怎么把外面的錢劃拉到自己兜里。父子倆沒共同語言,志豪習慣于跟老鐵對著干。老鐵說過些天志莉就回來,提醒志豪到時別忘了去接一下,志豪果然顯得極不情愿,說她回就回,到時不會自己打個車?都什么年頭了,滿世界是出租。老鐵臉陰了,說志莉不是你親妹?瞧你這德行吧。我德行怎么了?志豪聽這話反而一下發起飆來,說你不想想志莉當年是什么德行,反正我不接,要接你去接,我忙著呢。
提起志莉的事,其實大家心里都不痛快。當初志莉專科畢業,卻有個很好的機會能進老鐵所在單位,老鐵也事先使了勁兒,眼看事情快辦成了,沒想到還是出了問題,單位一領導的親戚也想把孩子塞進單位,跟志莉競爭起來,后來領導竟然出面單獨約見老鐵,閃爍其詞,暗示老鐵讓出這個機會,老鐵無奈,氣憤,窩火,但最終權衡利弊,放棄了。志莉不明就里,把氣全撒到了老鐵身上,然后只身去了廣東,走時順手帶走了家里的一萬元現金,還從志豪那里借走了三千,說是借,其實原本可能就沒打算還,因為志莉在去廣東的路上給馬英打回一個電話,發狠說從此再不回來。這也是志豪剛才罵志莉沒德行的原因。
整整五年過去了,大家都以為志莉真的就永遠不回來了。之前每當說起志莉,馬英也罵志莉不懂事,狼心狗肺,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少不了常常落淚。沒想到,今年中秋,志莉竟突然打回了電話,說要回來過年。志豪嘴毒,說志莉看來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來的。馬英卻不這樣想,倒是覺得家里的座機一直留著是對了——盡管已是人手一部手機——留著座機就是留著志莉回來的希望啊!老鐵呢?也覺得志莉不可理喻,心里也恨她不明事理,但內心終歸有些愧疚,五年來也無時無刻不期待著志莉的消息,期待著志莉有一天能高高興興地回家。自中秋時得知志莉要回來的消息,老鐵就一直盼著呢,他心里清楚,表面上他總說是退休了要好好過個年,其實是志莉要回來的消息在鼓舞著他的心勁兒,不管志莉現在活得怎樣,只要能回來,老鐵的心一下子就感覺舒暢了,感覺敞亮了。
老鐵轉天忍不住又去大門口看了看,那個燈籠還那樣,沒修也沒換。老鐵進門房問老范,老范說已經反映給物業了,大概他們現在還顧不上吧。
老鐵就轉身去了物業,物業在小區一角,一排十幾間平房,有一個獨立的大院,大院門口同樣掛著紅燈籠,都是路燈桿子上的那種。小區是個比較老舊的小區,沒有像那些新建小區一樣委托專業的物業公司管理。物業辦公室有個半老徐娘坐在那里,聽老鐵說是來反映燈籠流蘇的事,就笑著說知道了,這幾天管事的領導出差不在,等領導回來再說吧,感謝您對物業工作的支持……
老鐵問,領導什么時候回來?半老徐娘說,說不準,但應該很快。老鐵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問半老徐娘,過年你們物業門也要貼對聯吧?我正在寫對聯,要不我寫幾副給你們送過來。半老徐娘以為老鐵要推銷對聯,忙擺手說不用,我們早就買好了,等除夕那天會貼上的。老鐵不死心,說就那種印刷的吧,不好看。半老徐娘說,年年都貼那樣的,挺好的……您還有別的事吧?半老徐娘這樣說著臉上露出疑惑的目光,老鐵趕緊說,沒事沒事,就訕訕地出來了。
兩天后,老鐵先去大門口,看見燈籠仍然沒有修換,就又去了一次物業。這回,物業辦公室里除了那個半老徐娘,還有幾個工人,都穿著背后標有“物業”字樣的工作服,手里拿著各式各樣的工具。半老徐娘站在中間好像是在給他們分配任務。老鐵問,你們領導回來了嗎?大家就都看老鐵。半老徐娘認出了老鐵,說回來了,領導說了,掛個燈籠就是圖個喜興,有那么回事就行了,不用太計較個穗穗兒。老鐵說,那我能不能見見你們領導?半老徐娘說,領導剛剛有事出去了,你見了也沒啥意義,見了也還是剛才我說的這些。老鐵四下看了看,見角落里堆著幾個燈籠,就說這里不是還有燈籠嗎,換上一個不就行了。半老徐娘說,這是要往其他地方掛的,都是小的,不是大門口那樣的,再說我們現在正準備去搶修下水道呢,下水道堵了可是大事,燈籠的事就再說吧。老鐵還要說什么,半老徐娘卻從桌上拿起一個硬皮本,讓老鐵把姓名和電話都留下。半老徐娘說,我們領導從這件事上看到了您的一片熱心,說希望今后能繼續得到您的支持,可能的話還想聘請您當我們的管理顧問呢,希望您經常光顧。那幾個工人在一旁聽著都笑起來。等老鐵走了,半老徐娘將老鐵的來意當笑話說給工人們聽,有個工人就說,這老頭兒是不是精神有點問題。
臘月二十三這天,老鐵和馬英到超市去買年貨,在小區門口,老鐵把那個燈籠指給馬英看,說你看看那個黑窟窿,礙眼不?馬英很快地瞥一眼,卻說我不看,礙不礙眼關我什么事。老鐵心想,都開始過小年了,看來物業是不修不換了。
老鐵在超市等馬英結賬的時候,給志豪打電話,說你那兒不是賣燈籠嗎,都有什么樣的?那邊吵吵嚷嚷,志豪近乎喊,是不是家里要掛?現在不用急,等我不忙了帶個過去掛上就OK了。老鐵說,我是問問有大的沒有,像咱們小區門口那樣的。志豪說,要那么大干什么,家里掛那么大的不好看。老鐵說,你別管,你就說有沒有吧?志豪回答,有。沒等老鐵再說什么,志豪就給掛斷了。
午后,老鐵睡一覺起來,對馬英說要出去走走,就出了小區。先給志豪打電話,然后按照志豪說的地址,在北大街繁華地段的一個巷子口找到了志豪。志豪的攤子挺火,雜七雜八什么都賣,有那種印刷的春聯,果然也有老鐵要找的那種燈籠。志豪提起一個燈籠說,我不騙你,真的太大。老鐵不想跟他廢話,抓過燈籠就走。
老鐵走得很急,像是要急于完成一項使命,一路上有不少地方結了冰,好幾次老鐵不小心差點滑倒。他很快就回到了小區門口,到門房里找老范,老范正跟幾個人圍著下象棋。老鐵看著墻根處的梯子說,我借你的梯子用一用。老范抬頭見是老鐵,又看見了老鐵手里的紅燈籠,說你要掛燈籠?物業的人呢?老鐵沒說什么。老范正下到關鍵處,眼睛不離棋盤,說不是我說你,你管這閑事干嗎?又不是你的事。老鐵已經扛著梯子出去了。
老鐵在大門下面轉著身子觀察,頭一次感覺小區大門原來是這么高大。老鐵看好位置,把梯子搭到一側的水泥門柱上,他想爬到梯子頂端,再稍稍向旁邊斜身就可以夠到那個燈籠了。從大門經過的人大都看看老鐵,再看看老鐵手中的紅燈籠,就走過去了。老鐵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扶著梯邊,眼睛盯著那個燈籠的黑窟窿,兩只腳交替著,身子一聳一聳地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梯子頂端的時候,沒成想梯子的根部卻突然滑動起來,梯子沿著門柱很快地出溜了下來。老鐵猝不及防,慌亂中左手去抓側旁的一個橫欄,卻抓了個空,整個身子就隨著梯子匍匐著倒下了。倒下時,老鐵的右半個身子壓著燈籠,燈籠被基本壓扁了,左手則本能地在地上撐了一下,立馬就骨折了。老鐵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響聲驚動了門房里下棋的人們,老范搶先跑出來,嘴里嚷嚷著,壞了壞了,壞了壞了,叫你別管閑事你不聽!
路過的人們也都圍上來,老鐵忍著疼痛,讓老范趕緊給馬英打電話。
在醫院里,聽著小年夜外面時不時炸響的鞭炮聲,老鐵對馬英解釋說,我就是想趕在小年夜前換上個好燈籠……
老鐵又說,志莉明天就要回來了!
第二天老鐵就堅持回了家,所幸只是左手骨折,沒其他大問題。盡管打了石膏夾板,半邊身子也有點麻木,但老鐵的行動基本不受限制,整個人看上去也還很有精神。
志莉是臨近中午回來的,志豪去接但沒接上,志莉是有意避開了,自己打了個出租。但一回來,她不僅把當初借的錢痛痛快快地還給了志豪,還給了根豆價值不菲的禮物,把根豆高興地一會兒就跟這個本來已經陌生的姑姑混熟了,志豪兩口子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志莉放好行包就旋風似的出去了,回來時抱著一大束鮮花,百合、康乃馨、紅玫瑰,在滿天星、風信子的襯托下,鮮艷無比。然后志莉捧著花走到老鐵跟前,沒有說一句話,大家都注意到她的眼圈紅了。馬英悄悄地背過身去抹著眼睛。老鐵也不知道說什么,右手接過鮮花,遮住左手夾板,說咱們照張相吧。于是,大家就排到一起,志莉用自拍神器拍下了五年來的第一張全家福。
晚上,志莉本想睡原來住的房間,馬英卻先把老鐵趕到了客臥,要志莉今晚跟她一起在主臥睡。馬英太想知道志莉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了,更想知道志莉現在是什么境況,處男朋友了嗎?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偏頭疼的毛病好了沒有?等等等等。志莉卻似乎不想往深里談,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她這些年過得挺好,現在自己開著一家美甲店,店不大,但錢不少掙。是的,志莉好像是有錢了,或許是發了大財也說不定,馬英從志莉的穿戴,行包,和回家來的一些做派已經看出點端倪來了。不管怎么樣,志莉是完完好好、安安全全回來的,這就讓馬英很欣慰了。馬英問志莉處男朋友的事,志莉明顯不愿意回答,馬英也不再追問下去。一晚上兩個人其實也沒說多少話,往往欲言又止,有時候難免有些生分的尷尬,有些話都憋在心里,兩個人都不知道先說什么,該怎么說。
當初志莉先是去了深圳的一家電子廠,那里有她的一個同學,同學離開后,志莉也沒待多久,就去了東莞,租住在一個叫沙營的城中村里,后來竟稀里糊涂地牽扯進了轟動一時的“沙營大酒店”案件,好不容易才脫了身。在那段時間,志莉結識了一個來自海南的廚師,兩人很快確立了關系。說好廚師每月給志莉三千元生活費,廚師說他有三級廚師證,不缺錢。沒想到還不到一個月,廚師有一次趁志莉洗澡的時候,反把志莉兜里的三千元現金和手機順手牽羊,玩了失蹤。這次打擊讓志莉差點跳河。兩年前志莉又結識了一個畫畫的,也比較有錢,并且果然幫助志莉開起了一個美甲店,志莉最初或許是為了別的目的才跟這位畫哥交往的,但一段時間后,就不由自主地陷進去了。然而,就在今年中秋前,志莉意外發現畫哥竟是腳踩好幾只船。這次志莉真的跳了河,但被人救了起來。那時候志莉心冷到了極點,就想到了家,想到了父母,于是中秋試著打了家里的電話,竟然打通了,那時的志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從沒有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家。期間畫哥幾次找到她,試圖說服她跟他維持現有關系,但志莉冷靜下來后,知道跟他也是沒有什么結果的,就決然地提出今后永不再見。就在志莉上車后,畫哥還在電話里追過來,問美甲店怎么辦。他的意思很清楚,美甲店是他幫著開起來的,事實上也基本是他投的資,意思他應該收回去。志莉爆了一句粗話,把手機掛斷,還把畫哥的手機、QQ、微信統統拉黑。
這些經歷志莉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坐一起的時候,老鐵和馬英也曾旁敲側擊,但志莉守口如瓶,她想把以前的一切都忘記。她現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能患上選擇性失憶癥,把想忘掉的都忘掉。老鐵試探性地詢問志莉是不是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志莉態度很堅決,她說她肯定會走,她的心已經野了,她已經回不來了。
老鐵和馬英聽得一頭霧水,毫無辦法。老鐵最后嘆口氣,說那就好好過個年再說吧。
然而,志莉的這個年卻沒有好好過,她毫無征兆地就去找了物業,她要給老鐵討個公道。她對物業領導說,我爸現在受傷了,你們不要說給報銷醫療費,連一句問候安慰的話都沒有,你們是什么意思?物業領導有點懵,說你是什么意思?志莉說,我爸完全是為了物業為了小區才受傷的,你們必須給個說法。物業領導覺得志莉真是可笑,說你得搞明白,我們可沒讓你爸去爬梯子換燈籠,是你爸自己要去的,說得不好聽一點,是你爸自己沒事找事,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志莉火了,說你們要把工作做好了,我爸會去爬梯子嗎?物業領導認為志莉純粹是無理取鬧,說你這人是怎么回事,快過年了你成心找不痛快是吧?這話讓志莉更生氣,說就找不痛快怎么了?你們不要推卸責任,這事糊弄別人可以,糊弄不了我,這事要在廣東那邊,你們不被人告到法院才怪呢,你們不給說法,我要告你們!物業領導哭笑不得,找個機會脫身走了,讓半老徐娘對付志莉。志莉一直在物業坐著,直到人家要下班,半老徐娘要關門走人,她才出來,走時志莉對半老徐娘說,這事兒沒完!
志莉真的就沒完了,此后一天三次去堵物業領導的門,一連三天,物業領導大概受不了了,除夕這天帶著半老徐娘到了老鐵家,后面跟著兩個工人,肩扛手提米、面、油和一些營養品,像是來春節期間慰問的。到這會兒,老鐵和馬英才知道這些天志莉總是出去干什么。面對物業領導言不由衷的問候和強裝的笑容,老鐵臉上掛不住了,大罵志莉,然后向物業領導道歉,請他們把東西帶走。物業領導反而讓人把東西都放進了廚房,趕緊帶人走了。
老鐵的這個年過得讓他始料未及,有時看著房門上自己寫的春聯,心里竟有些恍惚。他書房門上貼的是“鳥向枝頭催筆意,梅從窗外放詩懷”,但現在他的心里卻覺得有點堵。他有時下樓走走,看到鄰居們貼出的他寫的那些春聯,心里也說不清是一股什么滋味。回到家,他讓馬英幫著鋪開宣紙,想揮毫寫點什么,卻一點感覺也沒有。老鐵似乎有點懷念沒有退休、忙得要死的那些日子。
讓老鐵更始料未及的是,還沒等過完年,看門的老范竟然找上門來了,一進門差點給老鐵跪下,憋屈著臉說,老哥你能不能放我一馬!老鐵腦子急速轉著,也猜不出是怎么回事。老范說,你女兒去找過我,說讓我給你個說法呢,說我把梯子借給了你,你骨折了我也有責任,你說說,這是什么事啊,我借梯子還借出罪來了,你女兒說了,我要不擔責,就要去告我呀!
老范又說,老哥,你女兒要這么鬧起來,我要賠錢,工作也保不住了,我找這個工作真不容易啊!
老鐵感到有點無地自容,一下子沖到志莉房間,指著志莉的鼻子問,鐵志莉,你到底想干什么?
志莉說,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要個說法。
物業都來過了啊,你還有完沒完?老鐵火了。
物業是打發叫花子來了,你看看拿的那些東西,寒不寒磣?志莉說。
寒不寒磣不用你管,我是自愿去爬梯子的,手斷了也是我自找的,也不用你管,你看不慣就給我走!老鐵說出這話馬上就后悔了。
志莉突然就爆發了,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我就是不想讓人欺負!還把手機一下子甩了出去。
老鐵呆了,馬英趕過來,把老鐵推出了房間。
夜里,馬英越想越不太對勁兒,覺得不能再猶豫,遲了說不定會出大事。她說,志莉你說出來,你說吧,說出來媽替你解決,你說啊!志莉卻像是死了心,還是什么也沒有說,后來她猛地抱住了馬英,緊緊地抱著,洪水決堤似的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志莉是在這個小城拉開了盛大燈會帷幕的那天走的。之前,志莉又接到畫哥打來的電話,畫哥換了一個手機號給她打的,說你馬上給我回來搞定美甲店的問題,否則我就去告你。志莉平靜地聽完,掛斷,然后把畫哥的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志莉趕的是夜車。志豪要送她,她拒絕了,老鐵和馬英要送她,說要看著她坐上車,她同樣拒絕了。她一個人拖著行包走出小區大門,坐進出租車的時候,回過頭看了看小區大門上的燈籠,她不知道哪一個是后來換上的,她看見六個燈籠一模一樣,在迷蒙的天幕下發出透亮的光。
于立強,1970年生,山東青州人。現居山西大同。小說散見于《山西文學》《佛山文藝》《山西作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