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加索與共產黨

李有觀

1944年10月4日，離法國首都巴黎被解放還不到6個星期的時間，當時63歲的西班牙著名畫家巴勃羅·魯伊斯·畢加索（1881—1973）加入了法國共產黨。令畢加索感到意外的是，第二天法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機關報《人道報》就在頭版用大量篇幅報道了此事，使得當時最熱門的戰爭報道黯然失色。《人道報》對西班牙之子畢加索加入法國共產黨表示熱烈祝賀。

畢加索此后不久在接受《人道報》采訪時說，他一直在以畫畫為武器，像真正的革命戰士那樣戰斗。不過他還說，世界大戰使他認識到，僅僅用含蓄的藝術語言表達政治同情是不夠的。他說：“我加入共產黨，是因為共產黨比其他任何政黨都更努力了解大眾，使他們成為有覺悟的思想者，使他們更加自由和幸福。我認為，不論是在法國，在蘇聯，還是在我的祖國西班牙，共產黨都是最勇敢的。在我回到西班牙之前，法國共產黨就是我的祖國的化身。在這里，我擁有眾多的朋友，其中包括著名的科學家保羅·蘭格溫和約里奧·居里、著名作家路易·阿拉貢和保羅·艾呂雅，還有那么多爭取自由的戰士。”

畢加索在加入法國共產黨5天以后，參加了法共在拉雪茲神父墓地舉行的一個儀式，紀念在1871年法國巴黎公社和德國納粹占領巴黎期間的遇難者。參加儀式的有作家路易·阿拉貢、保羅·艾呂雅、埃爾莎·特利奧萊特（阿拉貢的妻子，也是作家）、愛德華·皮格農和哲學家薩爾特、演員路易斯·巴勞爾特等名人。站在這些共產黨名人之間，畢加索非常引人注目。

1950年，畢加索由于為世界和平運動設計繪制象征和平的“和平徽章”而被授予斯大林獎。這一和平運動表面上是由法國和波蘭兩國的知識分子發起的，但實際上是在當時的蘇聯共產黨一位負責人的領導下進行的。因為畢加索參與了這一和平運動，他成了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調查對象。對畢加索的調查一直持續到他去世。畢加索和美國著名電影演員查理·卓別林的友誼，也使畢加索成了美國政府的眼中釘并被列為“顛覆分子”和蘇聯間諜。

盡管畢加索從來沒有在法國共產黨中擔任過官職，但他對共產黨的忠誠是不容置疑的。他不參加任何應該參加的小組討論會，也不像其他法共黨員一樣上街出售《人道報》。但他本身作為一位杰出畫家的宣傳價值是難以估量的。此外，畢加索還為法國共產黨和其他有關組織付出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他曾和法國國民陣線的各界成員一起游行，并擔任法國共產黨領導的各種機構的名譽領導人。

畢加索的貢獻主要是以拍賣畫作而捐款。據一位名叫坎維勒的繪畫交易商寫道，僅1956年11月，他就代表畢加索向一家兒童機構捐款300萬法郎，向和平委員會捐款50萬法郎，向圖盧茲市愛國者機構捐款30萬法郎，向戰爭孤兒捐款75萬法郎，為法國共產黨召開年會捐款300萬法郎。

后來畢加索逐漸認識到，共產黨不僅需要他的金錢和政治支持，而且需要他用藝術來表現他的政治信仰，這使他感到了壓力。雖然在他入黨初期，法國共產黨中的一些人容忍了他對信仰的表達方式，然而到了1947年，某些批評者開始指責畢加索的藝術沒有更明確地服務于他的政治信仰。

1953年，終于爆發了有關畢加索享有過分特權的爭論。蘇聯領導人斯大林在這一年的3月5日去世了。作家阿拉貢和編輯皮埃爾·戴克斯當時正準備出版共產黨刊物《法蘭西文學》。阿拉貢馬上給畢加索發電報，要求他畫一幅斯大林的肖像。在這之前曾有許多人要求畢加索給斯大林畫一幅肖像，都遭到了畢加索的婉言拒絕。1949年，在斯大林過70大壽時，畢加索也只是畫了一只舉起的酒杯，酒杯上寫著“干杯！祝你健康！”的字樣。阿拉貢知道，畢加索這次不能拒絕了。許多跡象表明，畢加索是知道斯大林的長相的，但他卻推說把握不準斯大林的面部特征。

這一次，畢加索似乎是利用了一幅刊登在報紙上的斯大林頭像做參考。肖像畫的是年輕的斯大林，濃密的頭發，胡須半遮住嘴部，眼睛在濃重的眉毛下有一種特殊的神情，臉部的輪廓非常鮮明。畢加索對自己當時的情人杰納維芙·拉伯特說，他打算把斯大林描繪成一個普通的人，不要任何軍裝和飾物。人們不禁會認為畢加索是否太理想化了，他想表現的是自己印象中的完美形象。阿拉貢等人覺得，這幅斯大林肖像并沒有什么不妥，他們也大大松了一口氣。肖像上的說明文字是：“斯大林肖像，畢加索創作，1953年3月8日。”在這行字的下面寫著阿拉貢、居里和畢加索的名字，他們在法國共產黨中號稱“三位火槍手”。

但是，與這幅斯大林肖像畫同時刊登的文章與該畫有些不協調，文章中充滿了對斯大林的崇敬之情，稱斯大林是“大家所愛戴的偉人，是人民的領袖”。這與畢加索畫的肖像存在明顯的反差，因此有許多人認為，畢加索的這幅斯大林肖像畫具有誣蔑領袖的行為。

法國《新法蘭西》周刊和《人道報》的成員首先提出異議，他們認為，這是畢加索有意冒犯斯大林。皮埃爾·戴克斯指出，這是由法共領導人挑起的，他們認為刊出這幅肖像畫就是反對斯大林。當時的法共書記奧古斯特·勒庫爾認為這是一個懲罰阿拉貢等人的機會，可以取消他們享有的相對獨立的特權。

阿拉貢的妻子埃爾莎·特利奧萊特特隨即明白，畢加索的肖像畫觸犯了那些崇拜斯大林的人，一場大禍就要臨頭。她知道，肖像畫上那個年輕的斯大林與被崇拜者奉為“智慧和勇敢的化身、人民的救星”的斯大林相差甚遠，這是絕對忠于斯大林的那些人所不能接受的。從報紙出版那時起，抗議的電話就接連不斷。1953年3月18日，法共書記處發表一份公報，明確表示反對刊登“畢加索同志”所創作的這幅斯大林肖像畫，同時對指出這一錯誤并將其通知書記處的許多同志表示感謝。書記處要求阿拉貢刊登這一“善意的批評”。阿拉貢被迫刊登了該聲明，同時也發表了自我批評。

對斯大林肖像畫的主要指責是：肖像沒有充分反映人民群眾對斯大林的愛戴，也沒有公正地表現出斯大林同志的道德和精神。一位讀者寫信說：“這不是斯大林同志的肖像，他的臉是那么堅定，充滿信心和力量。”另外一位讀者說：“斯大林同志的微笑、智慧和勇敢哪里去了？”批評最強烈的一封信是法國畫家富熱隆寫的。該信有如政治批判那樣沉重和犀利，首次提出要求法國共產黨的藝術家們必須和其他黨員一樣不能搞特殊化。富熱隆說，阿拉貢選擇這幅斯大林肖像畫傷害了所有同志，他絕對不能接受這幅所謂的斯大林肖像。阿拉貢為此感到羞辱難當，聲稱要自殺。其妻子懇求人們不要再責備阿拉貢，但沒有效果。畢加索也被新聞記者們包圍，要他說明創作這幅肖像畫是否真的有嘲諷斯大林的意思。

但是，畢加索并沒有因遭到批判就如某些人希望的那樣開始攻擊共產黨，而是采取了一種更加超然的態度。畢加索說，對于美術作品的審美是難以取得一致的，因此共產黨有權對他的畫作提出批評，不過此事完全沒有必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他說：“在任何政黨內部都會有這樣的情況，總是有一些人唯恐天下不亂，但還是必須和他們共處。”

后來畢加索說，1953年是他感到最難受的一年。他對一些朋友坦承，他曾經因為受到那些批評和羞辱而產生動搖。許多人認為，經歷了這樣的事情，可能畢加索會放棄他的信仰。但是，盡管畢加索與共產黨的合作不再像以往那么密切，可他對共產黨的忠誠卻沒有改變。以后他繼續為法國共產黨繪制海報和宣傳畫，參與黨的一些會議和活動，還在法共發起的許多倡議和請愿書上簽字。此外，他也從未中斷過對法共的經濟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