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一視同仁”

財富道是最難走的路。而如何看待貧困，則是一個人、一個社會的良知所在。

那時我女兒還小，每天放學就到小區綠地上玩。小朋友和小朋友，就像小動物和小動物，不需要自我介紹就可以玩在一起，圍成一個圓。

忽然有一天，這圓缺了一角。

那一角是個陌生的小女孩，和誰都隔了一段距離。女孩大概六七歲，怯怯站著，看其他小朋友玩，身體往前探卻不加入。我湊近想和她說話，卻遲疑了。已經入秋，她還穿著露腳趾的涼鞋，腳臟臟的，衣服和手也不算干凈。她察覺到我，抬起頭：那么清亮的一雙眼睛。我卻看見她臉頰上的皸裂。

我還沒說話，她就一聲不吭走了。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又看到她。清潔阿姨來清垃圾桶，她跟在身邊，應該是母女。小女孩熟練地摸索垃圾袋，把里面的飲料瓶取出來，再重新系好，把垃圾袋扔到和她差不多高的垃圾車上。

利索地清完一個，阿姨推著車去下一個垃圾桶處，她一路小跑，小狗一樣跟上。

我記得當時強烈的感慨：生命在這么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不平等。我也記得我的慚愧：其實我應該和她說說話，讓她和我女兒玩的。但我……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財富道是最難走的路。而如何看待貧困，則是一個人、一個社會的良知所在。

當孩子們還小，生活半徑狹小，只認識父母及身邊的人。公主即使徹夜未眠，也不知道城堡外有窮人在哭泣。往往是到上了中學之后，許多人才能意識到，貧者就在身邊。

一位高一的小朋友對我說了一件讓她倍感委屈的事——她是要強的班長，很看重班級榮譽。國慶節做風采展，她別出心裁要搞航拍，鏡頭里一位同學的校服格外舊、格外臟。她去找這位同學：“能不能把校服洗干凈，我們再拍一次？”同學低著頭不敢看她：“我的校服已經洗得很干凈了。”

元旦文藝匯演，她帶同學們排演神話劇。人人齊上陣，女生有唐裝有漢服，男生有長袍有馬褂，連在班上做志愿者的家長們都一身旗袍。唯有上次那位同學，還穿著校服，在熱鬧的人群里，像冰淇淋上沾了一點泥。

這一次，她已經知道了同學的家境。

純粹出于好心，她給同學買了一套中式服裝。很貼心地，挑了不那么夸張的、日常生活中也能穿的款式，又顧慮到了同學的面子，把他喊到教室外，才遞過去：“這是我買其他衣服的贈品，不要錢的。閑著也是浪費。”

她覺得自己面子里子，都照顧得一應俱全。但同學的臉，紅得像她身上的格格裝。

他沒接衣服，掉頭就走，什么也沒說，根本沒參加元旦活動。

我笑：“咦，聽起來很像在拍言情片呀。”

她氣極：“就他？他長成那樣，他的身高，他的成績？”

我輕輕揭穿她：“你不是同情他，你主要是覺得，他的形象給班級抹黑了。”

很多人并不知道，對貧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他們的存在。他們讓你隱隱不安，仿佛破壞了這良辰美景；又令你心生內疚，你何德何能，享受了他們享受不到的東西？某種意義上，你想遠離他們，或者假裝他們和你一樣，抹殺掉那些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你會愿意被抹殺嗎？他們也一樣。

第二件事就是：不要扮演上帝。他們窮，但他們也和你一樣，有骨子里的驕傲。施舍只能給乞丐，向那些未曾伸手乞討的人濫施好意，會是羞辱。尊重他們的貧窮，那不是恥辱，也不是疾病，只是一種人生。

然后才是——當他需要實實在在的幫助時，在你的能力范圍內——給予。他的家人得了大病，你是無力救助的。如果你零花錢有富余，可以捐款；如果自己都不夠花，也沒必要從牙縫里擠出來幫忙。對他，杯水車薪，對你，大傷元氣。

但如果他買不起教輔書，向你借，你可以送他一本新的，方便他做題。送完就忘，當什么也沒發生過，不因為自己給了小恩小惠就感動不已，這只是同學間正常的關心幫助。

別強求對方記得你，感激你，也不必憐憫地、慷慨地多次幫助。施與受，都應該停在禮尚往來的界限上，越了界——除非你真心想和對方拍言情片，否則，你可能會暗暗覺得他忘恩負義，他呢，無以回報讓人深刻意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反而激起憤怒。

就像我曾千百次想起的那個小女孩，其實我最應該做的，就是大大方方讓女兒和她玩。不因為尷尬退后一步，也不因為悲憫多進一步。

所謂一視同仁，就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