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夢晴
《紐約時報》主編曾說,“訃聞是對一個人一生的高度概括,是對其一生的最后敘述。訃聞報道可以看作是一個簡明的人物傳記。”許多知名媒體將訃聞報道專版呈現,如西方的《紐約時報》、《泰晤士報》等,我國的《新京報》、《南方周末》等。一方面,媒體如何塑造死亡及已故人物的新聞形象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另一方面,這些差異也表明歷史、文化理念上的巨大差異。而這些差異在涉及到中西方媒體的跨文化理解與話語策略時,就顯得尤為顯要。
對訃聞報道研究梳理,在中西訃聞報道比較研究方面,有媒介比較、新聞價值比較、價值觀比較、死亡觀差異等研究維度。中西訃聞報道的差異常從文化體制、文化傳統等文化維度進行歸因分析與比較。而中西文化異同比較研究,常從“中西生死觀差異的影響”、“中西宗教傳統差異的影響”、“文化體制差異的影響”、“傳統文化觀念不同”[1];“發展進程差異之文化傳統分析:中美生死觀差異”、“報道不同框架之文化差異分析:注重崇善還是注重求真”[2]等方面展開。
對于中西方公眾人物死亡的訃聞報道比較研究常在案例或媒介層面進行,以話語分析、框架分析為主要方法,如《從批評性話語分析看西方媒體對金正日逝世的報道》[3],并以文化與傳統對差異現象釋因,如《新聞報道中宗教死亡觀的在位與缺位——基于中美訃聞報道的視角》[4]、《展現“死亡”,一個悖論性的新聞報道領域》[5]等。
內容分析法是研究人類傳播的信息內容的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大眾傳播媒介所傳播的信息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人們的判斷、態度甚至行為方式轉變[6]。因此,媒介新聞文本內容傾向性、內容語境等都會在加深新聞價值、社會認知等方面產生影響。
本文以LEXIS數據庫和百度新聞搜索引擎為來源,共搜集到西方新聞樣本45篇;中國新聞樣本40篇。
1.質化分析
從西方報道標題來看,雖在形式和基本用詞上符合西方新聞標題的一般規范,但在描述梁贊諾夫生活時代時使用了“Soviet”或“Soviet-Era”或“Russian”;一部分標題使用了動詞“satirized”或名詞“Satire”來概括表述梁贊諾夫的畢生追求與貢獻,具有歷史性、立場性語境。
歷史性和立場性表述也從標題延續到了導語。從標題中的“Soviet”在導語之中的具體闡釋來看,如自由歐洲電臺、紐約時報等媒體在導語之中使用了“Soviet Union”作為表達,其他媒體則多數選擇了“ordinary Russians”的表達,也有導語使用“post-Gorbachev era”等更為具體的歷史時期的表達。西方媒體在進行梁贊諾夫一生的評價和概括時強調其作品對當權政府和當時社會諷刺、批判、揭露之意,而代表著藝術形式的“comedies”在導語中語序位置并不突出,甚至也帶有“iconic”等詞來加強諷刺之意。
直接引語是新聞媒體最常使用的增強可讀性和客觀性的方式,在西方樣本中主要表現為專家和專業人士評論和梁贊諾夫言論兩種。
西方報道中關于梁贊諾夫話語的直接引語使用基本上大部分來自之前其接受紐約時報等媒體采訪時的話語,這也與西方建立名人訃聞報道材料庫的慣例有直接聯系。綜合來看,梁贊諾夫在西方新聞報道中的直接引語表達了兩層含義,第一層是通過個人經歷和家庭生長環境受到政府當局的印象兩個方面來表達梁贊諾夫對于蘇聯當權政府的恐懼與不滿;第二層是通過對與梁贊諾夫諷刺喜劇的藝術式挖掘來暗喻喜劇之中曲折諷刺的關鍵正是緣于政治的高壓和脫離真實。
2.量化分析
在西方樣本中,《狂歡之夜》、《命運的撥弄》兩部作品出現的頻率最高,分別占18%、16%。
其中,紐約時報將《狂歡之夜》評價為后斯大林時代解凍的先兆和蘇聯后戰爭時代新一代的出現,而對作品的藝術細節做了簡單概括和弱化處理。華盛頓郵報將《命運的撥弄》評價為對共產主義理論家譽為計劃經濟巔峰的千城一面現象的無情嘲笑,這部作品深入人心以致成為新年前夜的慶祝活動的一部分。雖然華盛頓郵報也以一定量的文字描述作品主要內容,但主要作用在于告知而非藝術手法或藝術創造等藝術語境下的表達。
西方新聞媒體關于梁贊諾夫訃聞的新聞表達歷史語境和歷史政治化表達現象較為明顯。以句子為單位進行編碼統計,結果顯示,有關時代歷史背景、政治歷史語境等的歷史化表達貫穿了新聞報道的大部分內容,除去部分重復的短消息樣本,歷史化表達超過全部樣本內容的50%。
首先是有關梁贊諾夫生活時代的表述中包含大量的歷史語境,是蘇聯戰后新一代;在他的家庭環境和求學求職經歷中,政治歷史因素對他的影響也十分巨大,如表述他的父親是斯大林清洗的受害者等。還有蘇聯時期審查制度對于諷刺喜劇的影響、蘇聯政府高壓對于梁贊諾夫造成的恐懼心理、梁贊諾夫的藝術作品也是在充滿歷史化的表達中被定性和詮釋的,而他脫離了蘇聯時代的晚年活動也同樣沒有脫離政治化歷史化的語境表達。
1.質化分析
中國報道標題選擇了更有褒獎意味和藝術指向的“喜劇教父”、“電影傳奇人物”等身份定性;對國籍及生活時代表述尤少,皆以“俄”或“俄羅斯”,未出現“蘇聯”或“蘇聯時期”等表述。此外,也未有類似“satire”詞匯出現。表明了中國報道策略與歷史語境的西方報道的差異。
此外,大部分標題帶有強烈的文學色彩和藝術渲染力。如“梁贊諾夫:喜中藏悲 笑中有淚”、“重溫幾代人笑聲中的梁贊諾夫”等。
我國的新聞報道在導語上主要呈現出“熟悉”屬性、“死亡”屬性和內容形式的多樣性藝術性三個特征。強調梁贊諾夫和中國觀眾,尤其是老一代觀眾的接近性,如北京青年報寫道“老一代中國影迷熟悉的……去世”;由于時值其作品改編話劇將在中國上映,多家新聞媒體抓住了這個新聞點選擇了渲染式、文學化的導語。
中國報道中呈現出與梁贊諾夫成長經歷和求學創作經歷時多細節化表達,如,“從小聰明調皮,……為了能進入圖書館看書,他偽造了一個五年級學生的證件”等,以文學小品的形式來細節化描述梁贊諾夫在藝術上的追求。
而中國報道中的直接引語幾乎全部無關政治、只談藝術、放大細節。如,“他全神貫注看完影片驚嘆道:‘我好像已經懂中國話了。’”、“你們的配音怎么這么完美,太貼合了,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文學性地放大了梁贊諾夫對于中國改編話劇的贊同細節等。
2.量化分析
中國媒體關于梁贊諾夫訃聞報道中提到的代表作品做頻數統計可得,《辦公室的故事》由于上文提到的上映新聞點在樣本中大量出現,超過60%;《命運的撥弄》僅次其后,超過30%,與西方文本關注的重點作品相同,但華盛頓郵報評價的“共產主義”、“計劃經濟”卻并未出現,而是將其定性為“國家政體對個人命運的輕視”,如深圳特區報“前提是蘇聯時期居民建筑的廉價和千篇一律……暗示了對國民個性化需求的剝奪……命運的捉弄是小人物的無奈……”;西方文本中較少出現的《兩個人的車站》和《意大利人在俄羅斯的奇遇》兩部作品在中國的文本中出現較多,分別占22%、15%;西方文本中最突出的《狂歡之夜》在中國文本中未得凸顯,且以藝術創作和細節描述角度呈現,如北京青年報“初試鏡頭時……培利耶夫看到一個穿著長裙、走路搖晃的小姑娘,不禁止住腳步觀察起來”等大量的藝術化、細節化表達。
可見,中國報道中作品出現的類型涉及到了梁贊諾夫剛剛進入電影行業時的初期作品,作品類型也涉及到了抒情喜劇、滑稽戲劇等多種樣類,更多的作品名稱進入新聞文本之中。
中國樣本關于梁贊諾夫訃聞的藝術化、細節化表達以句子為單位進行編碼統計,結果顯示,中國梁贊諾夫訃聞報道中的文學化、藝術化表達接近70%,且以細節化描述的內容居多。北京青年報等以文學人物形象描寫的筆觸來進行藝術化、細節化表達。如,“一次發火使演員領教了這位導演的脾氣……他們偷偷喝了幾杯……‘停!他們醉了!’聲音近乎歇斯底里……親自擰開所有瓶蓋挨個聞”。而人民網報道《俄羅斯著名導演梁贊諾夫昨去世》小標題即為“堅持探索人性,不是政治”。
李普曼為文本語境的感知提供了理解出口:“直接面對的現實環境實在是太龐大、太復雜、太短暫了,我們并沒有做好準備去應付如此奧妙、如此多樣、有著如此頻繁變化與組合的環境。雖然我們不得不在這個環境中活動,但又不得不在能夠駕馭它之前使用比較簡單的辦法去對它進行重構。”[7]
囿于媒介和記者認知的局限,一如薩義德在《東方學》中指出的那樣“東方只是西方根據自身的一些特質建構的偽概念。我們以自我的經驗和表達對外部世界進行重構和解讀的同時,將大量的謬誤和誤解也編織進媒介的相對真實里面。”隨著全球化進程加快,各國間聯系越來越密切。但新聞傳播實踐中的歷史因素、文化價值觀帶來的刻板成見鮮見弱化。
新聞議題中隱含著“文化預設”,這些“預設”難以察覺、且影響著新聞記者和新聞讀者的思維方式和認知習慣[8];一旦這些新聞中的固有成見通過人們使用普遍接受的、約定俗成的新聞媒介體系表達并傳播,就進而轉化為社會實踐的一部分,從而被加深、固化。
從哲學解釋學的角度,刻板偏見是跨文化理解的前理解、前知識被不斷與新的事實進行熟悉性和陌生性調解的循環過程中的惡性[9]。要打破固有成見和刻板印象對于正確理解和認知的阻礙,就必須“解釋領會到它的首要的、不斷的和最終的任務始終是不讓向來就有的先行具有、先行視見與先行掌握以偶發奇想和流俗之見的方式出現,它的任務始終是從事情本身出來清理先行具有、先行視見與先行掌握,從而保障課題的科學性。”[10]
除了對于跨文化理解的阻礙,大眾媒介的全球化和權力機構的世界網絡決定了跨文化新聞表達的異質化和權力化。權力從來不是單向的,而是一種伸向整個政治世界的“網狀的循環組織”,“這一切神奇地產生了很多諸如民族、東方之類的概念,引起許多文化沖突乃至文化戰爭”[11]。由于歷史發展等原因,中西方看待蘇聯時期政策的角度截然不同,這一方面是過去歷史政治影響的結果,一方面也是維系現有政治和發展方向合理性的必要手段。而處于全球化浪潮中的新聞媒介既是政治權力運作的實踐機構,也是文化霸權擴散的重要場域,在新聞專業主義的外衣下,許多藝術的、文化的、大眾的新聞報道看似客觀中立卻始終成為權利話語的傳播場,加深了跨文化理解的困難。
[1]許明炎.中西宗教信仰的不同特點與文化差異[J].安慶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89(2):90-94.
[2]王一杰.從中美訃告文體的對比看兩國生死觀的差異[J].Journal of Nanchang College of Education,2010,25(3).
[3]李震.從批評性話語分析看西方媒體對金正日逝世的報道[J].時代文學月刊,2014(4):122-123.
[4]高菲,帥全鋒.新聞報道中宗教死亡觀的在位與缺位--基于中美訃聞報道的視角[J].新聞知識,2014(7):43-44.
[5]王辰瑤.展現“死亡”:一個悖論性的新聞報道領域[J].國際新聞界,2013(5):102-111.
[6]邱均平,鄒菲.關于內容分析法的研究[J].中國圖書館學報,2004,30(2):12-17.
[7]呂艷萍.新擬態環境下受眾角色分析[J].青年記者,2012(20):20-21.
[8]單波.跨文化傳播的語言問題[J].傳播學,2003,p127.
[9]李思睿.跨文化傳播中的理解問題:哲學解釋學的視角[J].成都大學學報,2013(6):90-95.
[10]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三聯書店,2006:179.
[11]李思睿.跨文化傳播中的理解問題:哲學解釋學的視角[J].成都大學學報,2013(6):9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