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莉
近年來我國網絡團購行業發展迅猛,但市場的繁榮也催生著問題的產生。根據中國國際電子商務網顯示,社交拼團投訴已成為十大熱點電商投訴曝光事件。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了《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為新《民訴法解釋》),引入了“買受人住所地”的管轄聯結點,試圖完善網購糾紛管轄規則。然而這一改進依舊沒有突破傳統合同糾紛管轄規則的框架,也無法充分保護“網團”這類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網絡團購,顧名思義,即消費者通過互聯網聚集起來,以數量的優勢向商家爭取到更優惠價格的集體網絡購物行為。從法律關系角度,筆者將網絡團購的類型分為傳統型和O2O(Online to Offline)型。
傳統型網絡團購有兩種方式:一是由商家在網絡平臺發布團購信息,消費者點擊直接參與團購進行購買,沒有最低人數的限制,如淘寶網的聚劃算;二是商家通過網站發布團購條件和信息,消費者通過社交軟件與熟人迅速抱團,達到條件人數進行交易的“社交拼團”,如拼多多網。此類團購中形成的法律關系較為簡單,與普通網絡購物一樣,一般包含消費者或商家與團購網站成立的信息服務合同關系,消費者個人與商家成立的買賣合同關系。
O2O型網絡團購是由團購網站發起的團購,消費者在網站上購買電子消費券,再到實體店驗證電子券進行消費,不涉及物流,如美團網、大眾點評。在此類團購中法律關系較為復雜,團購網站作為獨立的法人主體參與到交易中。其中,有些團購網站還與商家簽訂了類似居間性質的合同,既提供信息服務又作為中間人簡介參與交易,所形成的法律關系目前沒有統一定性,有賣方合營說、網絡服務提供商說、居間說等;有些團購網站直接成為交易參與者,與消費者直接訂立網絡團購買賣合同,法律地位類似于“網絡交易的經營者”。
團購本身就是消費者為了取得價格優勢而聚集起來集體消費的模式,數量眾多且分散于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國。特別注意的是,有些團購條件是必須達到一定的人數才能享受優惠的價格,而不是點擊就能參與。例如,當20個人成功組團后,一旦商家違約,成團的消費者將全部遭受損失,如果這20個人是在同一個地方,極易形成集團性訴訟,若是分散在各地,維權難度和法院的壓力可想而知。
為了加快交易速度和減少自身風險,商家或網絡平臺會自行擬定格式條款,以供消費者簽訂合同。格式條款通常涉及爭議糾紛訴訟管轄、售后維修退換條件等,但格式條款的不清晰、未有明顯提示、選擇模糊、限制消費者權利、規避自身義務等問題形成了極大的隱患。網絡團購條款的格式化,導致在糾紛發生時往往增加了消費者維護合法權益的難度。
網絡團購中涉及的主體較多,除了物流和第三方支付平臺,O2O團購模式中有些網絡平臺經營者不僅僅提供信息服務,還參與到交易中。這些主體的加入使得法律關系變得多樣化。買賣雙方還與其他民事主體建立了多種法律關系,如買家(或賣家)與物流企業成立的運輸合同關系,與第三方支付平臺的金融服務合同關系,商家與團購網站的居間性合同關系等。
在O2O式團購模式中,消費者首先要將錢打給團購網站,團購網站才會發送電子信息驗證碼,顯示所購買到的商品或服務的內容和期限,若未在期限內完成驗證消費,會根據原來的格式合同決定是否進行退款處理。由于消費者與商家不是面對面交流,也不能在交易前實際感受商品或服務,這樣的時間差就為很多問題埋下了隱患。如在對時間要求嚴格的團購中如電影消費、生日預定、限時搶購中,糾紛更易發生。
網絡團購所有法律行為均在網絡的虛擬環境之下進行,所用的身份可虛擬可真實,盡管網絡環境的虛擬性和技術性特征不會改變網絡交易行為的法律性質,卻能夠嚴重影響到相關合同糾紛的司法管轄規則設計。若消費者起訴的是團購網站,則被告住所地即網站的主要營業地或主要辦事機構所在地,網絡服務商一般不會向消費者告知其住所地,特別是在社交拼團模式中,很多是不知名的小網站發起的團購,消費者承擔舉證責任,要調查清楚十分困難。雖然新《消法》第二十八條規定了商家的信息披露義務,但網絡平臺對賣家資格認證比較寬松,網絡平臺沒有能力清晰地知道每一個商家的具體情況。
為了更方便消費者在家門口起訴,新《民訴法解釋》規定除通過信息網絡交付標的的外,其余方式交付的以收貨地為合同履行地。這樣新問題出現了,在O2O式團購中,有些商家與團購網站簽訂了類似居間性質的合同,網站保證最低消費量并先行給了商家預付款,而此時消費者付款錢是直接打到網站經營者的賬戶上。當消費者收到了電子消費券到外地的實體商店享受商品或服務時發現“貨不對板”,若商家稱是團購網站提供的信息有誤,網站又稱是商家在欺詐消費者不肯退款,那么作為消費者在訴訟過程中負有舉證責任,要弄清是網站還是商家的過錯是十分困難的。此時,到底是認為商店違約給消費者提供了有瑕疵的商品或服務,把商家經營地作為合同履行地,還是按照新《民訴法解釋》認為團購網站通過互聯網的形式發送了電子消費券,已經交付了標的物,以消費者住所地為合同履行地,在此認定上出現分歧。另外,由于網絡服務信號本身存在一定的不穩定性,會產生網絡服務意外中斷,還有電子錯誤表示等等一系列問題,都使得運用電子消費券這類團購交易履行地的確定更加復雜化。
從法律規定和生活習慣上來說,團購網站經營者顯然是一個很好的被告。因此通常情況下,網站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會在消費者進行注冊時,在注冊協議中約定有關糾紛的訴訟管轄條款,有時消費者不點擊“同意”,就無法注冊成為會員,也沒有可供雙方協商管轄的渠道。這種帶有強制性的格式條款顯然有失公平,違背了意思自治原則,是變相的霸王條款,這對格式條款被提供者來說無疑是加重了其訴訟負擔。
前文所述網絡團購合同糾紛具有主體數量繁多、法律關系多樣化、交易與消費存在時間差等特征,相關糾紛經常會牽扯第三方主體。例如在消費者為使自己的權益多一份保障,在選擇起訴團購網站時往往追加商家為第三人參加訴訟,若管轄權設計不合理,不僅給商家參與訴訟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也影響訴訟效率。而且由于網絡技術性原因,許多商品以電子數據的形式存在,一個網購合同中電子數據產品和實體物品可能同時存在。當合同履行發生糾紛時,就必須進行“線上履行”與“線下履行”的界定,必然涉及實體問題的判斷,而管轄權是程序法上的問題,進行實體審查有違背程序正義的嫌疑①劉學在、鄭濤:《網購糾紛訴訟中的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規則》,《理論探索》,2015年第5期,第106頁。。
筆者建議在網絡團購合同糾紛的管轄中適用消費者住所地管轄原則,并以協議管轄為輔,同時限制格式條款。
在O2O式團購中電子消費券的應用給合同履行地的確定增加了難度,筆者認為網絡團購合同糾紛的管轄應當考慮實質關聯性和便捷性因素來確定管轄權的設計。
當實體商店場所與消費者住所地在同一地區時,要衡量的就是由消費者住所地還是被告住所地管轄比較合理。此時可以從接觸數量、訴訟原因、管轄益處、方便程度等方面,考察轄區內法律主體的現實利益是否與案件具有較高的相關性。被告住所地除了確認被告的經營總部之外實質上對案件具體案情、調查取證都沒有巨大的影響。相比起來由消費者住所地法院管轄更能接觸到訴因,對原告更有益處,也更方便。
當二者所在地不一致時,就要衡量便捷性。網團的消費者當時就是奔著低價而參團,商品的價格本身就比平時低,花費人力物力財力去“萬里維權”得不償失。便捷性包括調查取證的便捷性和原告起訴的便捷性。調查取證是否便利直接影響著司法資源的使用效率。另外,雖然實體店所在地是與消費情況最具實際關聯性的,但若消費者只是剛好出差旅游到外地時享受服務,不可能一直在外地進行訴訟,由實體店所在地法院管轄就明顯不合理了。
目前我國電子商務發展還是初級階段,消費者在網絡購物環境下依舊是弱勢的一方,不僅信息不對稱,還存在維權成本的問題。在堅持實質關聯性和便捷性的前提下,筆者認為在網絡團購合同糾紛中統一規定由消費者住所地管轄原則更為合理。
在理論上理解這一規定可以借鑒美國的“長臂管轄原則”。起初是在民商事州際管轄領域內遵從該原則,即“被告的住所雖不在法院地州,但和該州有某種最低聯系,且所提權利要求的產生與這種聯系有關時,就該項權利要求而言,該州對于該被告具有屬人管轄權(雖然他的住所不在該州)。①韓德培、韓健:《美國國際司法導論》,法律出版社,1994年,第43頁。”后來長臂管轄原則逐漸被用來處理電商合同糾紛案件,對被告的屬人管轄權不再受“權力支配”理論限制,即不要求被告在管轄的法院地的“實際出現”,只要求被告與法院之間存在某種最低聯系即可,這樣案件的判決結果就比較符合社會大眾的公平和公正觀且易于被接受。在網團中具化為不要求團購網站企業和商家在消費者所在地有住所,只要和案件糾紛有聯系,就可以由消費者住所地法院管轄。
在司法實踐中的合理性在于:第一,在我國公民法律素質還有待提高的情況下,直接規定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訴訟管轄權會更加明確,原告住所地的確是一個容易識別和快捷方便的選擇。第二,從新《民訴解釋》關于信息網絡購物的管轄規定看,把“合同履行地”限制為“買受人住所地”和“收貨地”,可以看出國家立法目的也是傾向保護消費者。第三,統一規定為消費者住所地管轄也可以解決上述提到的電子消費券與實體店服務不符時如何確定合同履行地的難題。第四,網絡團購消費者數量龐大,引入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規則可以避免因格式合同而導致被告住所地法院承辦大量的案件,分流節源。同時,若恰巧有好幾個消費者住所地為同一地區,法院也可視情況合并審理,也節省了司法資源。
網絡團購中除了統一規定由消費者住所地管轄原則外,還應以協議管轄來補充。現實中會出現收貨人并非付款的消費者本人的情形,收貨人才真正享受商品和服務,那么消費者住所地管轄原則是否會影響收貨人的權益。筆者認為可以通過合同的協議管轄來解決,當消費者不是為了自己而是幫他人購物時,可以自行約定是由收貨地法院管轄還是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而且合同糾紛如退款問題,一般來說還是與消費者聯系更大,若是產品問題導致侵權糾紛,真正收貨人遭受侵害即為侵權行為發生地,根據現有法律就可以由收貨人在其住所地法院起訴。因此網團合同糾紛適用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與侵權糾紛的管轄并不沖突。
另外還有人認為規定消費者住所地管轄,會使得企業可能面臨在全國各地遭到訴訟的風險,增加了電商的負擔,有違交易雙方地位的平等。但筆者認為企業作為強勢的一方,在不能兩全的管轄規則制定中只能選擇犧牲企業一方的管轄便利而傾向于消費者,同時,這也能起到督促企業商家誠信經營、提高自身服務質量的作用。生意做得越大,合同糾紛的地域范圍自然就越大,隨時接受消費者的監督也是企業的社會責任。當然,為了防止因過度保護消費者而對中小電商的發展產生不良影響,在網團合同糾紛管轄中,應以協議管轄為補充,尊重交易雙方的意思自治和彌補網團糾紛訴訟消費者住所地管轄規則的不足。
盡管新《民訴法解釋》規定了可在收貨地起訴,但協議管轄可以排除該條的適用,而格式合同是各電商與網絡經營者慣用的協議形式。德國、日本等國家都曾立法,禁止購物網站有類似的格式條款,而在我國這種情況屢見不鮮。《淘寶服務協議》中規定:當發生糾紛時,應當以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為第一審管轄法院,即杭州市余杭區法院。在各種糾紛案件中,淘寶天貓一直以管轄權異議作為抗辯理由,直至近兩年,才開始有法院根據《合同法》中關于“格式條款”的規定作出裁定,認為淘寶沒有對注冊用戶盡到合理的提示和說明而視為無效的格式條款②參見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4)穗中法立民終字第2066號民事裁定書——馮志波與浙江天貓網絡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案。。但新的問題是,對于團購網絡平臺,即使注冊時明顯提示了,若用戶不點擊“同意”該格式條款,就無法注冊成為網站用戶進行網購,沒有協商的余地,這無疑是一種變相的強制限制。因此,筆者建議在消費者注冊或每次購物時,管轄條款在提交訂單時都要自動彈出,且應用醒目的字體標注。當消費者不接受時,給消費者其他的選項或協議的空間和渠道。另外,工商行政部門也可以擬定網團格式條款的范本給各大電商和消費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