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別與重逢

翟穎璐

摘要：比讀英國拜倫的《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和中國陸游的《釵頭鳳》可以發(fā)現(xiàn)，雖然這兩首詩歌的作者生活年代不同，國度不同，語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詩詞格律不同，但兩首詩歌在主題、意境和寫作風(fēng)格等方面卻頗具相似之處。本文試從以上各方面對這兩首詩歌進行比較分析。

關(guān)鍵詞：《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釵頭鳳》；拜倫；陸游；比讀

詩歌是人們用韻律語言富有想象地闡述心靈的文學(xué)體裁。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斷言“所有的好詩都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中國古代文學(xué)家陸機認(rèn)為“詩緣情而綺靡”。顯然，中西方都認(rèn)為詩歌發(fā)乎于詩人的內(nèi)心情感，對于“詩緣情”這一點不謀而合。我們在比較古今中英詩歌時，經(jīng)常會在它們之間發(fā)現(xiàn)很多相似之處。拜倫的《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和陸游的《釵頭鳳》，這兩首詩的主題都是描述作者對昔日分手的愛人思念又糾結(jié)的心情。比讀這兩首詩，可以發(fā)現(xiàn)，雖然這兩首詩的作者生活年代不同，國度不同，語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詩詞格律不同，但這兩首詩歌在主題、意境和寫作風(fēng)格等方面卻頗為相似。

一、創(chuàng)作背景

拜倫（1788-1824）是英國19世紀(jì)初期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陸游（1125-1210）是中國南宋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是豪放派宋詞的代表人物。兩位偉大詩人生活年代雖然相差600多年，但也有某些共同之處。兩人都是少年才俊：拜倫從小敏而好學(xué)，12歲就開始作詩；陸游自幼好學(xué)不倦，也是12歲即能詩文。兩人都是多產(chǎn)詩人：拜倫詩集有17卷之多；而陸游現(xiàn)存詩作達9300多首。兩位詩人都以其作品具有強烈的戰(zhàn)斗意識和政治傾向性而聞名于世：拜倫是引領(lǐng)風(fēng)騷的浪漫主義文學(xué)泰斗，其作品充滿了反抗、憤世嫉俗、追求自由的戰(zhàn)斗激情；陸游的詩詞也是充滿戰(zhàn)斗氣息和愛國激情，抒發(fā)著抗金殺敵的政治抱負(fù)和豪情壯志。然而，兩人早期作品都寫過一首哀婉絕美的愛情詩，表達對已經(jīng)分手愛人的思念，其風(fēng)格與他們大部分作品的風(fēng)格大相徑庭，反映了各自早年的一段愛情悲劇。

二、主題與意境

《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是一首短小精致的愛情詩，因其絕妙詩藝和真摯情感被廣為傳誦。內(nèi)容主要寫作者對已經(jīng)分手的舊情人的復(fù)雜心情。整首詩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When we two parted / In silence and tears， / Half broken-hearted / To sever for years， / Pale grew thy cheek and cold， / Colder thy kiss， / Truly that hour foretold / Sorrow to this！ / The dew of the morning / Sunk chill on my brow — / It felt like the warning / Of what I feel now. 作者回憶當(dāng)年分手時的情景：當(dāng)年分手時，兩人相對無言，淚流滿面，黯然心碎。情人臉頰蒼白，吻唇冰冷，做出分手的決定，當(dāng)時那慘然的一刻，就已預(yù)言了現(xiàn)在的悲傷。那是一個清晨，寒露冷徹作者的額頭，作者愈發(fā)感到：當(dāng)時那種冰冷凄涼的感覺就是今日痛苦糾結(jié)的前兆。借景抒情，作者清晰地再現(xiàn)了當(dāng)年分手時的場景。第二部分：Thy vows are all broken， / And light is thy fame； / I hear thy name spoken， / And share in its shame. / They name thee before me， / A knell to mine ear； / A shudder comes o'er me — / Why wert thou so dear？ / They know not I knew thee / Who knew thee too well： / Long， long shall I rue thee， / Too deeply to tell. 作者首先指出分手原因，是因為情人違背了誓約，看來二人曾經(jīng)海誓山盟。但現(xiàn)在都無可挽回了，而且舊情人行為輕浮，聲名不佳。聽到別人對她的議論指責(zé)，作者心里也感覺很羞愧。一聽到別人在他面前提到她的名字，竟然如聽喪鐘，頓感周身顫栗，深悔自己過去用情太深。沒有人知道作者與她舊日密切的關(guān)系，作者悔恨交加而又難以言表。最后部分：In secret we met — / In silence I grieve， / That thy heart could forget， / Thy spirit deceive. / If I should meet thee / After long years， /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 With silence and tears. 作者寫道：我們兩人以前秘密地幽會，而現(xiàn)在我只能在沉默中獨自悲傷；你把過去一切全都遺忘了，只會欺騙靈魂。假如多年之后，我們偶然重逢，我該如何招呼你呢？也只能用沉默和眼淚。

整首詩講述了一個凄婉動人的愛情故事。詩歌第一部分寫分手時的悲傷，第二部分寫分手后的悔和恨。然而到第三部分，作者再次表達了悲和恨之后，卻筆峰一轉(zhuǎn)，竟又設(shè)想重逢。我們仔細(xì)品讀，就能感覺到，其實在字里行間，作者除了悲傷悔恨之外，還隱寄柔思。作者為何對過去的分手做那么深情的回憶？分手時，兩人都默然流淚，難舍難分，莫非有難言之隱？分手之后，一聽到別人提到她的名字，作者就渾身戰(zhàn)栗，難道就這么在乎一個無情之人？為何分手多年后卻仍對一個背棄誓約的人眷眷難忘，難以割舍，而且還要在頭腦中作重逢的幻想？如若重逢又能如何呢？卻又不怒不罵，只有相對無言默默流淚。這些都說明什么？這一切正說明作者內(nèi)心里充滿著愛恨交加的矛盾心情。他對舊情人依然癡情難忘，但同時理智又告訴他：重續(xù)前緣已根本不可能，情人違背誓約，名聲不佳，社會輿論不容許，作者的自尊心也不容許，一切都不可挽回。明知是在浪費感情卻仍癡情難舍，欲訴還休，作者陷入無法解脫的痛苦與糾結(jié)之中。詩歌字面上句句直抒悲傷、怨恨和懊悔，其實又不自覺地流露出作者心中的癡情、思念和糾結(jié)，這正是這首詩的意境。

《釵頭鳳》是一首宋詞，筆法高超，情真意切，是為千古愛情絕唱。內(nèi)容主要表達了他對分手多年的前妻唐琬的思念之情。陸唐二人情投意合，但陸母不喜歡唐琬，強迫拆散了他們。后來陸游另娶，唐也改嫁。十年后的一個春日，陸游在沈園與唐琬意外重逢，兩人相對無言，悲傷之余，遂作此詞。詞的上闋：“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先回憶了兩人當(dāng)年在一起時的幸福生活。在一個風(fēng)光明媚的春天，作者與愛妻攜手春游，在一座古城宮墻附近，小憩于柳蔭之下，愛妻用她那紅潤玉手為作者斟酒。通過寫景追憶當(dāng)年幸福生活的一個場面，借景抒情，反映了二人的真摯愛情。接下來“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筆調(diào)一轉(zhuǎn)，痛述被迫分離的悲劇。東風(fēng)暗喻造成悲劇的勢力，打破了二人的恩愛生活，分離后幾年雙方都滿懷愁苦。結(jié)拍連用三個疊字“錯！錯！錯！”表達了作者無盡的悔恨。下闋“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寫兩人的邂逅，春天依舊那樣嫵媚，與上闋照應(yīng)，可惜已物是人非，愛妻身影消瘦，更顯憔悴，思念的淚水把手帕都染紅濕透了，描述出重逢時愛妻的形象神態(tài)。后四句“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借景抒懷，花落喻人散，園林冷落，映襯了作者的凄涼心境。哀嘆空有海誓山盟，終不能牽手終身，甚至連互通書信都不可能，實在令人悲痛欲絕。結(jié)拍又連三個疊字“莫！莫！莫！”表達了作者對現(xiàn)實無可奈何的心情。

全首詞上闋?wèi)浳簦粚訑⒒樽兦笆拢粚訉懟樽兒笫隆Ｏ麻爞瘢粚佑涘忮酥胤辏粚邮阆嗨贾椤Ｗ髡咄ㄟ^對愛情悲劇今昔過程的情景描述，表達了對前妻的思念之深，相思之切。詞中沒有直述對前妻的思念，而是通過分手前后的春色和花園景物的對比，以及分手前后愛人體貌神態(tài)的對比，抒發(fā)了作者對昔日分手的悔恨和對愛人的思念。字面上句句寫景，實際上句句都在抒情，可謂“一切景語皆情語”。作者悔恨當(dāng)初因不敢違背母親大人而做出分離的決定，鑄成大錯。但即便真的重回到當(dāng)初，作者就能保住自己幸福的婚姻么？在當(dāng)時社會背景下，恐怕作者在母親和愛妻之間仍難做出“不錯”的抉擇。何況現(xiàn)實更冷峻，自己已另娶，前妻已另嫁，兩人連互傳書信都不可能。重逢了又能如何呢？兩人也只有“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在悲傷中又勿勿分手。“發(fā)乎情止乎禮”，徒增思念之苦和悔恨的煩惱而已，當(dāng)然還包含對前妻深深的愧疚。當(dāng)初分離時糾結(jié)，今日重逢亦糾結(jié)，總之一切都無可挽回。明明在愛，卻又不能去愛；明明不能去愛，卻又割不斷這縷情絲。真可謂“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這“滋味”正是作者對昔日愛人眷戀之深而又難以言狀的凄楚糾結(jié)的心情，這也正是本首詞的意境所在。

詩歌的意境就是詩人真正的心境和感受。比讀這兩首詩詞，可以發(fā)現(xiàn)它們在主題和意境上頗具異曲同工之妙。

從兩首詩寫作風(fēng)格上看：詩中沒有拜倫式英雄的孤傲與浪漫，也沒有陸放翁那充滿愛國主義激情的悲憤與豪放。兩首詩都寫得凝練精致，哀婉凄楚，內(nèi)容豐富而形式簡約。《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僅145個單詞，《釵頭鳳》僅60個漢字，語句都極為簡單樸素，輕捷流暢地完成了對“憶昨”、“傷今”、“思重逢”和“抒相思”等如此豐富內(nèi)容的表達。層次分明，意脈清晰，如行云流水一般，即呈現(xiàn)出一個情意綿綿，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顯示了兩位年輕詩人高超嫻熟的創(chuàng)作技藝。

三、結(jié)語

《當(dāng)初我們兩分別》和《釵頭鳳》產(chǎn)生于完全迥異的兩種歷史和文化背景之下。詩人所采用的語言、形式和韻律也各不相同，但這兩首詩在主題、意境和寫作風(fēng)格等多方面卻頗具相似之處，都表達了作者對昔日分手的愛人思念又糾結(jié)的心情。這種自然流露出的相似情感，使他們創(chuàng)作出主題和意境相似的愛情絕唱。兩首詩歌，一中一西，形異而神似，演繹了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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