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過”與“難受”的語義辨析

李紅梅

摘要：“難過”與“難受”是現代漢語口語和書面語中常用的一組近義詞，兩者的意義和功能十分相近卻又各有不同。本文主要立足于北大ccl語料庫，同時借鑒定量研究的方法，試圖從語義角度對兩詞進行辨析，其中著重對兩者的異處進行說明，以期對日常語言運用和對外漢語教學有所助益。

關鍵詞：“難過”；“難受”；近義詞；語義辨析

一、引言

“難過”和“難受”是日常口語交際及書面語中大量使用的漢語基本詞匯，作為一組不好區(qū)分的近義詞，其異同目前仍然缺乏說明，尤其是兩者之間的異處更是有待進一步的分析。基于此，本文以北大ccl語料庫的口語和書面語語料作為研究對象，并借鑒定量研究的方法，著重從語義角度對兩詞進行辨析。

《現代漢語詞典》將“難過”處理為形容詞，包含兩個義項①：

“1.不容易過活：那時家里人口多，收入少日子真～。

2.難受：肚子里～得很/他聽到老師逝世的消息，心里非常～。”

而“難受”也被處理為形容詞，包含兩個義項：②

“1.身體不舒服：渾身疼得～。

2.傷心；不痛快：他知道事情做錯了，心里很～。”

從以上解釋中我們可以認為：首先，兩詞同為形容詞，且“難過”的第二個義項同于“難受”，兩者均可表示身體不舒服或者傷心、不痛快，在這一義項上，兩者構成同義關系；其次，兩詞共有的義項可以進行相同的語義分類，即身體感受與心理感受兩種類型。其中，“身體不舒服”屬于身體感受類，而“傷心；不痛快”屬于心理感受類；最后，“難過”除“難受”義以外，還可表示不容易過活，反映出“難過”在語義上包含“難受”的特點。

綜上所述，“難過”在語義范圍上大于“難受”，兩者在“難受”的義項上構成一組同義詞。基于此，以下將以兩者共有的義項“難受”為出發(fā)點，對兩詞從語義特征的層面上進行辨析。

二、“難過”與“難受”的語義辨析

“難過”和“難受”均可表示身體不舒服和心理方面的傷心、不痛快，但大量的語用實例分析發(fā)現，兩者在適用對象和[自主性]特征兩個方面表現出了不同的特點。

（一）適用對象

上文提及，“難過”和“難受”作為同義詞，按照本身意義的層次“身體不舒服”和“傷心；不痛快”可以進行進一步的語義分類，即身體感受和心理感受兩類。第一類是強調身體感受，這類“難過”和“難受”的用例如下：

（1）剛剛吃了餅，只覺得肚子 [難過]，嘴里發(fā)干，想喝點水。

（2）喝到一定程度了以后，他自己因為脹得 [難受]，就開始吐，結果吐出來以后呢，就吐出了很多污濁類的東西。

第二類則是強調心理感受，這類用法如下：

（3）你因為父母鬧離婚而感到 [難過]。

（4）這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一個人對自己情緒的覺察，比如說我高興不高興啊，是否 [難受] 啊等等。

基于此，我們認為“難過”和“難受”的使用對象均包含了身體和心理兩個方面，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兩者的適用對象是完全等同的。筆者對ccl語料庫中作“難受”義使用的“難過”和“難受”進行了抽樣調查，針對兩詞分別篩選了200條有效語料，并以此為基礎從使用對象這一角度對兩者的用例進行了分類統(tǒng)計，其中“難受”的身體感受和心里感受用例分別有6例和194例，分別占比3%和97%；而“難過”的身體感受和心里感受用例分別有71例和129例，分別占比為35.5%和54.5%。

以上數據顯示，雖然“難過”與“難受”都可以用來形容身體感受和心理感受，但是兩者在實際使用中表現了不同的傾向性。不難發(fā)現，“難過”用于身體感受的比例遠遠低于心理感受，絕大多數的“難過”都用于指示心理狀態(tài)。在對“難過”用于身體感受的6條語料作進一步分析之后發(fā)現，這種為數不多的用法僅見于書面語，其中5條來自當代文學作品，余下一條來自報刊新聞。而口語中的這類用例還未可見，這從側面反映出“難過”在指示心理感受上的強烈傾向性。相比之下，“難受”在兩種語義類型中的用例分布則比較均衡。

筆者試將身體感受用例中的“難過”與“難受”進行相互替換，其表現出來的不同程度的可接受性更加鮮明地突出了這一特點。我們發(fā)現，指示身體感受的“難過”均能替換為“難受”，如：

（5）這個癬，生了兩年。總也不好，癢得 [難過]（難受）得很。

（6）大概此時正渴得 [難過]（難受），一見我送上啤酒，立刻請我坐在她們之中，有如多年的好友，天南地北地便聊起來。

同理，上文中例（1）的“難過”也能作此替換。而另一方面，筆者發(fā)現，指示身體感受的“難受”則往往不大能替換為“難過”，如：

（7）[難受]（*難過）的是她的胳膊，因為要不停地把客戶買的各種貨物從柜臺上放到秤上，再放到袋子里，有的客戶買的東西又大又重，她的胳膊都累腫了，睡覺時壓到都能疼醒。

（8）陽光照得他 [難受]（*難過），于是他抬手關上滿是泥土的百葉窗，又局促不安地蜷縮在布滿陰影的角落里……

（9）同時心跳加快、心悸、出汗、惡寒戰(zhàn)栗、頭痛、惡心、全身 [難受]（*難過）。不久被家人發(fā)現神志異常，立即送入醫(yī)院。

如例（7）中，當前后出現某個身體部位時，往往用“難受”而不用“難過”；例（8）中，就該句而言，可用“難受”亦可用“難過”，但結合上下文則不難發(fā)現，這里的“難受”僅指“眼睛”，若替換為“難過”，則主要指心緒、與原意大不相同。例（9）所示的現象尤為典型，當前面出現“全身”、“周身”或“渾身”這類表整個身體的詞時，后面一般只能用“難受”而非“難過”。這種“難受”對“難過”的單向替換凸顯了“難過”在用于指示身體感受這一對象上具有相當大的局限性，而“難受”則不受限制，在身體感受和心理感受兩方面表現出相近的自由度。

綜上所述，“難過”雖包含“難受”之義，然而在這一義項上卻并不能與“難受”任意替換。原因在于，兩者所包含的身體感受與心理感受這兩種語義類型的相互關系存在差異。對于“難受”一詞，這兩種語義類型性質相同，屬于平分秋色的并列關系，因此就適用對象而言，“難受”并不存在明顯的傾向性；而“難過”則不同，有研究表明，形容身體感受的“難過”與表示心理感受的“難過”事實上處于詞匯化過程的不同階段。張夢夏（2014）認為，“難過”經歷了由表示行為動作“難以通過”的短語形式到表示身體感受的動態(tài)性較低、語義開始融合的初步成詞，最后發(fā)展到表示身體感受的動作性進一步降低、語義高度抽象的詞語形式的三大階段。③具體用例如：

（10）搜拜特來恩睡醒后，發(fā)現父親已死，覺得自己也 [難過]（難以通過）這一關，就解下寨克什身上的繩子，自縊而死。

（11）我們打坐的人有體會，前四五百座時有些痛苦，手痛、腳麻、胸悶，因為平時像猴子跳慣了，要他不跳不行，他要跳，你不準他跳，所以就 [難過]（*難以度過）了。

（12）我為自己竟學會了撒謊，學會了騙母親，也為自己的處境而 [難過]。

例（11）中的“難過”可作兩解，既可以表示身體感受又可以指示心理感受。這正是“難過”由表示行為動作的短語形式發(fā)展到表示心理狀態(tài)的詞匯形式過程中經歷的表示身體感受的過渡階段。例（12）中的“難過”不僅不能拆分，而且語義上已經引申出傷心、不痛快等更為抽象的含義。

“難過”的詞匯化過程反映出，身體感受與心理感受并非該詞兩大平行對等的義項，而是一個由此及彼的動態(tài)變化過程，其中心理感受義是身體感受義的變化發(fā)展方向。因此，在現代漢語中，詞匯化基本完成了的“難過”的主要意義在于心理層面的傷心和不快，相應地處于詞匯化過渡階段的表身體感受義的“難過”則比較少見。兩種語義類型的層次不同使得“難過”相比于“難受”而言，在適用對象上存在明顯的傾向性，這也就成為了兩詞的一大區(qū)別性語義特征。

（二）自主性特征

“難過”與“難受”都能夠不同程度地與否定副詞連用，構成表勸阻安慰的祈使句中，如：

（13）別[難過]。你等著吧，咱們找個機會治治她。

（14）樂天，你也別 [難受] 了，只要大人活著，就不愁沒有孩子，我再給你生吧。

能夠構成勸阻祈使句的形容詞所代表的性質或狀態(tài)往往主觀性比較強而非外在的客觀描寫，或者性狀的改變處于主體的可控范圍內。基于此，“難過”和“難受”在反映消極心理感受的層面上，都具有一定的自主性，主體能夠適當調節(jié)或改變對外界事物的看法而轉變傷心不快的心理狀態(tài)。然而，兩詞在這類勸慰祈使句中的使用頻率卻存在較大的差距。筆者在ccl語料庫中將“不要”、“不必”、“別”以及“用不著”四個詞和短語分別與“難過”和“難受”一起進行檢索，發(fā)現“難過”與以上四個語言單位組合出現的用例分別有98、14、142和5例，而“難受”的組合情況則分別為7、3、17和0例。

從以上統(tǒng)計數據可以看出，相比于“難過”，“難受”很少與“不要”、“不必”等否定詞一同使用。結合上文的分析，可知“難受”的自主性特征低于“難過”，這一特征與兩詞的詞義本身有關。“難受”在表達主觀性較強的心理感受之外，還兼具強調不舒服的身體狀態(tài)的表義功能。而身體感受，如傷口癢、肚子疼、胳膊酸等感受都是切實存在不能隨意改變的，因此處于主體的可控范圍之外。而正如上文所言，“難過”的表義重在強調消極的心理狀態(tài)，而指示身體狀態(tài)的用法在現代漢語中已然少見，因此整體上處于主體的可控范圍之內。可見，語義類型的差異使得“難受”的自主性特征要弱于“難過”，這也成為了兩詞的語義區(qū)別之一。

三、小結

本文著重從語義角度對“難過”與“難受”這組常用的近義詞進行了辨析。總結而言，兩詞雖均可表示身體感受和心理感受，但由于詞匯化的發(fā)展階段因素，“難過”主要強調心理感受，而“難受”則沒有明顯的傾向性。而且，在性狀的[自主性]特征上，“難過”的表現強于“難受”。

本文的語義辨析僅停留在現象的描寫和歸納上，而對于兩詞產生異同的原因，本文未有涉及而不夠深入，這些問題都還有待修正和改進。

注釋：

①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K].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981）.

②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K].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981）.

③張夢夏.現代漢語“難X”的共時詞匯化狀態(tài)考察[D].上海師范大學，2014.

參考文獻：

[1]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DB/OL].http：//ccl.pku.edu.cn/corpus.asp，2016.

[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K].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3]《現代漢語辭海》編輯委員會：《現代漢語辭海》（修訂本）[K].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09.

[4]邢福義.現代漢語三百問[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

[5]張夢夏.現代漢語“難X”的共時詞匯化狀態(tài)考察[D].上海師范大學，2014.

[6]廖田凌霜.“快樂”與“開心”多角度辨析[D].華中師范大學，2015.

[7]顏道勝，葉繼奮.關于自主動詞和非自主動詞[J].寧波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