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花開

☉章海軍

1

父親是到了中年才有了我，我自然是他最嬌慣的孩子。至今，我對于童年的記憶，幾乎所有畫面都與父親有關。

比如，夏天的夜晚，我和父親一起躺在門口一張竹榻上，父親一邊搖著扇子給我趕著蚊子，一邊給我講著隋唐演義之類的故事，我常趁著父親不注意惡作劇地拔他的汗毛，父親痛得激靈一下。我以為父親會生氣，結果他沒有，只是用扇子輕輕地敲我的額頭，算是警告。

再比如，過年串門的時候，我總是騎在父親肩膀上，雙手摟著父親的下顎，學著小人書里的樣子開心大喊著“駕”，路人紛紛側目。我以為父親會生氣，結果他沒有，只是提醒我要抓緊了。

再比如，有一年秋天，我大概五歲的樣子，不慎點燃了家門口成堆的茅草，燒掉了家里的一間偏房。我以為父親會生氣，一定要狠狠地揍我一頓，結果他沒有，只是好幾天沒有說話。

2

我以前總是以為我的父親不會衰老。事實上，父親衰老得很快。

在我上高中的時候，父親已經六十歲了。那個時候，哥哥和兩個姐姐都已經成家，母親在家操持家務，賺錢供我上學的重擔全落在了年過花甲的父親身上。我的學雜費，我的資料費，我的伙食費，都是父親用汗水一分一分掙來的。

父親為了供我上學干過很多的零活，包括去一個離家十多公里遠的水庫給工作人員做飯。我直到現在依然覺得很疑惑：一輩子從不下廚房的父親是怎么學會做飯的？當然，這個謎底早已無人可解了。

那時候，父親不管在外干什么活，無論風雨，周末總是要回家的，因為我周末才能回家，父親回家是為了看我。

記得有一個周末，突然下起瓢潑大雨，我以為父親不會回來了。可到了晚上八九點鐘，我在風雨中依稀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是一身泥水的父親。母親聞聲迎了出來，不停地責怪父親這么晚還趕那么遠的山路回來。父親也不解釋，把手里拎著的兩條花鰱給母親，得意地說：“明天做給孩子吃了。”第二天早上，天剛放亮，雨還有些淅淅瀝瀝，我在窗前復習功課，聽到隔壁的門被輕輕地打開，又輕輕地合上。很快，父親的身影經過我的窗前。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發現一直很挺拔的父親背駝得厲害，甚至有些佝僂——望著父親的背影，一種莫名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3

高中畢業后我去大連念軍校，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出發的前幾天，母親很擔心我的安全，不停地抹眼淚，叮囑這叮囑那。父親不吱聲，皺著眉，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質香煙。其實自打我懂事開始，父親就很少跟我說話，從不深談。

由于要趕清早的第一趟長途汽車，我提前一天到了城里，住在一個熟人家。第二天早上五點多鐘，我背著包，從熟人家的小巷子里拐出來，恍惚間總覺得有個人影在身后不遠處。我有些害怕，突然回頭，卻發現是父親！父親沒有想到我會發現他，尷尬地站在原地。“爸，你怎么來了？”我嗔怪地問。“你媽不放心，讓我來看看。”父親有些局促，像犯錯的孩子不停地用沾滿泥土的布鞋搓著地。從家到城里有三十多里地，大部分還是山路，父親的后半夜都是在夜幕下趕路啊！他身上的白襯衣濕透了，褲腿也被露水浸濕了。

我很想帶父親去吃個早點，他卻死活不肯，又塞給我三十塊錢，然后疾步而去，頭也不回。

4

后來，我軍校畢業后在離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工作，再后來我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和父親見面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父親對于我的回家，總是那樣不冷不熱的樣子，但每次都穿著新衣服，站在我下車的位置，然后一言不發地跟在我的后面往家里走。

2007年，我在石家莊讀研究生。因為離家近，我利用假期回了幾次家。父親那個時候已經七十三歲了，蒼老得不行，背駝得更嚴重，走上百十米就喘得厲害。暑假回校那一天，父母和我坐在堂屋里，我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遞了一根給父親。母親見了，有些生氣，數落我不該給患有支氣管炎的父親煙抽。父親斜了一眼母親，然后悠然點上，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濃烈的煙霧。透過煙霧，父親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想說些什么，卻只字未吐。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后目光。

5

三個月之后的一個晚上，大概凌晨一點多鐘左右，大哥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父親有話跟我說。父親那個時候很清醒，在電話里說“我沒有事，你好好上你的學”。我說“我明天就請假回來看你”。父親不同意，說“放假再回來，我很好，你就放心吧”。

和父親通話時間很短，不到一分鐘，電話就掛掉了。我預感父親身體肯定有情況，盤算著請假回家看看。卻不料幾分鐘以后，大哥打來電話，泣不成聲地告訴我父親已經走了。

后來我從姐姐那兒知道，父親好幾天不能進食了，所有晚輩都日夜守在父親的床前，父親不讓他們告訴我，怕耽誤我的學業。那天晚上父親本已不能說話，但大哥撥通電話告訴父親是我的時候，父親突然回光返照，說話一點也不含糊，讓在場的親人非常吃驚。而掛掉電話以后，父親很快就離開了人世。

我從不敢相信我會失去父親，猶如我不敢相信父親會蒼老一樣。奔喪的那段時間，我得了很嚴重的耳鳴，時常夜不能寐。于是，很多次在黑夜里，我睜著眼睛回憶和父親一起的點滴過往……

6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盛行起父親節的。其實，我從內心里很恐懼這個節日。因為在這個節日里，我的思念格外濃烈，常常不能自已。

今年的父親節，我是在萬里之外的非洲度過的。那一天，很多戰友錄上視頻或者通過微信，向父親表達自己的感恩，我卻如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默默地游走在營區里。走到三中隊西側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很特殊的花香，淡淡的，卻沁人心脾。循著香味，我看到一簇不起眼的草叢上，竟然開著一朵朵白色的小花，雖不艷麗，卻芳香四溢。在這個近乎沙漠的地方，有如此濃郁的花香，我覺得很好奇，便找來翻譯，讓他向當地人了解一下花的名稱。

翻譯問了很多人，終于問到了答案：天堂花。當年輕的翻譯找到我說出花的名字后，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是點點頭。而后快步回到自己的板房，關上門的那一刻，我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