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咬牢滑稽戲不放

童孟侯

去年的一天，我趕到劇場去看原創滑稽戲《今天他休息》，笑星的陣容是強大的。當我笑瞇瞇進場，拿起說明書一看，立時三刻就肅穆起來，原來這出戲是“上海市公安局聯合制作”，“合作單位上海市公安局治安總隊”。公安局？這是一個多少嚴肅的單位啊！不過轉念一想，警察蜀黍也是需要滑稽的，從前有部名氣邪氣響的電影《今天我休息》就是塑造了警察蜀黍的形象。我采訪過“老馬”的原型馬人俊，我也采訪過扮演“老馬”的著名演員仲星火，今天這部《今天他休息》，想必也是受到那部電影的啟發吧？

看完滑稽戲，聽到有個專家批評道：“這部戲最大的問題是主角不噱。”我就心里想，儂幫幫忙好伐，哪能叫一個警察蜀黍噱頭噱腦，插科打諢？儂就寬宏大量點好伐？

又聽到另一個專家評論道：“定向創作走市場有困難，警察滿意，觀眾不一定買賬。”我心里又“商榷”開了：這部歌頌社區民警光輝形象的戲，只要組織本市好幾萬警察、文職、交管、保安和協管員都去看一場，票房就賺到了。一個人到公司做生活為了養家糊口，一個滑稽劇團演滑稽戲也首先是為了生存。滑稽劇團的青年演員一個月基本工資據說只有快遞哥的三分之一，屬于上海最低標準。先要保牢他們的基本工資，效益好了票子賣了再加兩鈿。如果不讓他們活下去的話，青年滑稽演員就會跳槽，去送快遞也是有可能的。

總而言之，滑稽戲里原本有的滑稽和噱頭只能委屈一下。滑稽戲能把觀眾感動得眼淚水嗒嗒滴，窮哭窮哭，也是一種新的嘗試。

上海的滑稽戲始終沒有上過春晚，不少人耿耿于懷：“央視到底看得懂伐？”其實，很滑稽很風趣的小品《一句話的事兒》就上了春晚（郭冬臨和牛莉演出）。誰寫的？滴滴刮刮上海人俞志清；工作單位是啥？虹口區文化館。老俞的小品還上過央視元宵晚會，他是中國戲劇獎獲得者，是南方小品的代表人物，他就生活在上海！2016年的3月，也就是一年前，人家央視春晚曾經的總導演婁乃鳴就已經親自跑到上海向俞志清組稿：俞老師，希望你再給春晚寫個小品，有這么幾個選題供你選擇，一個是南海題材，一個是發達的沿海城市支援西藏新疆，一個是……

上海滑稽界的領導一定不會比婁乃鳴婁導架勢大，不妨買點瓜子糖果前去拜訪一下俞志清老師。他如果不高興為滑稽戲寫本子，我可以幫你們去游說，他是我的好朋友。上海和北京是相通的，滑稽戲和小品也是相通的，只不過滑稽戲比小品“滑”一點。

上海滑稽戲要上央視春晚，方向是對頭的，至少可以讓滑稽戲普及到幾億觀眾。你看人家東北小品那種地毯式轟炸，如今全國老百姓都會說“必須的”，都會罵“滾犢子”……

當然，上不了央視，先搶占東視和上視也是不錯的選擇，你看，滑稽演員紛紛出現在上海電視的美食節目，大談啥個菜好吃啥個菜哪能燒（這讓我想起由姚慕雙周柏春出演的著名滑稽戲《滿園春色》，它演的也是為人民服務）。他們還包下了都市情景劇《紅茶坊》，時常叫觀眾品嘗苦苦的紅茶。滑稽演員甚至占領了東方電視臺《我們退休啦》節目，六位滑稽老戲骨坐在小學生的課桌旁裝嫩發嗲，這場景邪氣發噱。滑稽界的人才輸出已經達到舍己救人的地步，若為自由故，“本行”皆可拋！

有位滑稽劇團的人說：“我敢說，現在任何一場滑稽戲，門口買票，票如果全賣出去，錢我來付！”他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滑稽戲不可能再出現場場滿座的盛況，不過這個話講得有點豁邊，“票如果全賣出去”，也就意味著錢由觀眾出，哪里輪得到你來出？如果票子一張都沒賣出去，你說“錢我來付”，這才是模子，請客大家看滑稽，發揚光大嘛。

上海滑稽戲有輝煌的過去，不說楊、張、笑、沈的《72家房客》，我看過范哈哈演的吳瞎子，看過文彬彬演的三毛，那叫出神入化，那叫肚皮笑痛。從此，不是蘇北人杭州人的我喜歡上了抑揚頓挫的蘇北話和又急又沖的杭州話。文彬彬被中國戲曲界稱為“活三毛”，被外國專家稱為“東方卓別林”。卓別林啊，滑稽戲的風頭真是太足了！戲的風頭真是太足了！文彬彬的滑稽被稱為“文派”，現在不知道誰還可以被稱為“X派”？

其實，上海滑稽界的現在也邪氣輝煌，至少養育了不少笑星，周立波就是一個。至于周立波開始的時候強勢占據上海舞臺和上海電視臺，后來讓東北來的金星“格出盆外”（老上海人斗蟋蟀用語），那是波波叔叔的大度，男不與女斗嘛，他一個人跑到浙江去做“夢想秀”了，一個參謀一個搭檔都不帶，獨立耍滑。倘若再來一個東北或西北明星要到杭州“格”周立波，我認定他還是會讓出位子來的，跑路就跑路，這叫海派，這叫海派清口，海一樣的包容，波一樣地飄蕩。

讓我沒有料到的是，沒有誰來“格”波波叔叔，他自己把自己“格”到美國去了。但是一“格”過去就被警察找麻煩。周立波忽然飄出一句：“感謝祖國！”哦，爹頭娘腳也是蠻搞笑的。

當下，還有一位滑稽演員名叫舒悅，號稱“小百搭”，他主持了一檔“上海灘嘎訕胡”節目，不是一個禮拜講一次，而是每天都要演幾十分鐘。人家一個大肚皮網紅直播，一口氣吃下108只春卷，那是偶然吃一趟，假使天天叫那個女網紅吃108只春卷，她也是要爆胃的！可是舒悅是天天“嘎訕胡”，并且是越說越穩重，越“嘎”越老成，他沒有爆胃，倒是觀眾有點爆胃。我覺得舒悅如果調到信訪辦去，一定也是很合適的。

上海灘還有一位很有人氣的滑稽演員叫蔡嘎亮，他的脫口秀蠻有觀眾緣，我指的是蘇北觀眾緣。他有他的劇場，他有他的觀眾，當然，他比起舒悅來顯得不夠勤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說英語字母是很好記的，A——帶魚頭，B——二層樓，C——大餅咬一口……發噱伐？

不要咬牢滑稽戲和滑稽演員好勿好？松松口，請一定松口。滑稽戲已經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滑稽演員已經盡心盡力，只要有國家的藝術基金挺賬，只要有大單位包場，滑稽戲這件事一定會變得老滑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