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鳴華
摘 要:“法律生態化”日益成為法學界的共識,但尚未形成對“法律生態化”的統一解釋。在梳理國內外專家學者對“法律生態化”的不同理解的基礎上,以新制度經濟學為依據,將“法律生態化”重新界定為法律制度向生態化方向調適的制度變遷過程,從而揭示其制度表現和內容,能夠從制度供給與需求的角度,更深刻地透視“法律生態化”的內在本質和發展規律,具有較強的研究意義。
關鍵詞:法律生態化;新制度經濟學;制度需求;制度供給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6)05-0109-05
隨著“生態化”日漸成為當今環保時代的特色追求,“法律生態化”也日益成為法學界的共識。然而至今法學界尚未形成對“法律生態化”的統一概念或解釋。在梳理專家學者對“法律生態化”的不同理解的基礎上,科學合理地界定和闡釋法律生態化的內涵,是一項十分必要的基礎性工作。
一、關于“法律生態化”的國內外研究現狀
(一)國內研究現狀
對我國國內研究而言,“法律生態化”的觀點是外來的,1970年以后世界各國開始在國家立法中重視生態法思想,并在部門法中制定了體現環保要求的法律規定[1]。金瑞林教授于20世紀90年代最先將“法律生態化”的觀點引入我國,起初掀起了環境法學的思辨,后被其他部門法學者援用,從不同角度提出了許多法律生態化的主張。
1.法律生態化的概念界定
除金瑞林教授外,馬驤聰教授(1997)總結了蘇聯生態法學家的觀點,認為“法律生態化”既要制定專門的環境保護法,又要增加和更新相關法律的環保規定[2]。王樹義教授(1999)將立法的生態化界定為立法應考慮生態要求,制定調整生態社會關系的法律規范[3]。曹明德教授(2002)提出,可持續發展倫理觀是生態倫理觀,推動了法律生態化的趨勢[4]。蔡守秋教授(2004)則認為法律生態化是對傳統法律諸要素的生態化完善[5]。陳泉生教授(2006)指出,法律生態化既指一種法意,又指法律的發展方向[6]。
2.法律生態化的宏觀研究
國內關于法律生態化的宏觀研究相對成熟,且具有代表性,代表人物主要有馬驤聰、王樹義、曹明德、蔡守秋、陳泉生等,研究方向主要側重于對作為法學基礎理論的法哲學的生態化研究,如《生態法學與生態哲學》[7]、《生態主義法哲學》[8]、《生態文明與生態治理的法哲學思考》[9]等;有關于法學理念、法律體系的生態化研究,如曹明德教授所作的《論生態法的基本原則》[10]、《法律生態化趨勢初探》[4],蔡守秋教授的《論我國法律體系生態化的正當性》[11];有關于法學方法論的生態化研究,如蔡守秋教授的《法學方法論生態化之要旨》[12]等。
3.部門法及具體法律制度的生態化
關于部門法的生態化,主要研究成果包括“生態與法律專題研究叢書”、《刑事訴訟生態化研究》[13]、《專利法生態化法律問題研究》[14]、《生態稅法論》[15]、《論國際貿易法的“生態化”對國家主權原則的挑戰》[16]、《論商法生態化變革》[17]。國內對于具體法律制度的生態化研究相對薄弱,且不少問題仍留有空白,已有的研究成果主要有《能源法律制度生態化研究》[18]、《歐盟稅收制度生態化研究》[19]等。
(二)國外研究現狀
在國外,前蘇聯生態法學家是主張法律生態化的始作俑者,他們認為除環境保護法外,其他有關法律也要體現生態保護要求[2]。除此以外,國外法學界的更多研究不是直接針對“法律生態化”的,而是關于“生態法”的論述。
20世紀七八十年代,科爾巴索夫提出 “生態法”的概念,繼而在蘇俄法學界傳播開來,并成為法學專有名詞[20]。烏克蘭、羅馬尼亞等東歐和獨聯體國家也相繼接受了 “生態法”的概念[21]。在美國學術界,則出版了主要以生態環境保護為內容的生態法學期刊。
從總體上看,國內外關于“法律生態化”的理念、體系、方法等法學本位問題的宏觀研究比較成熟,且具有代表性;對于具體法律制度的生態化研究相對匱乏,農產品質量安全市場準入制度的生態化研究仍是法律生態化研究的盲點。“法律生態化”已有的研究成果對于農產品質量安全市場準入制度的研究,在制度設計的理念、體系、方法上起到了借鑒作用。
二、法律生態化的界定
(一)關于“法律生態化”內涵的多元論點
如前所述,我國“法律生態化”的思想引自國外, 20世紀90年代以來逐漸形成了關于法律生態化的多元的學術觀點。
第一,是從立法理念方面闡釋法律生態化。我國環境法學家馬驤聰教授[22]、王樹義教授[3]均持此種觀點,認為法律生態化是生態學理念應用于法律領域的過程。第二,是從生態倫理觀的角度解讀法律生態化。其中,曹明德教授通過倫理觀的變革為立法和制度上的生態化創新提供理論支持的觀點,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第三,是從調整方法和機制的角度說明法律生態化。如蔡守秋教授[5]對法律生態化內涵的闡釋是強調從一種應然的角度,用生態觀點、環境觀點實現對傳統調整方法和機制的改造、完善和創新。第四,是從趨勢的角度對生態化加以描述。如陳泉生教授認為法律生態化作為一種指導思想能夠推動法律的生態化發展[6]。第五,是新近出現的以生態系統論為指導的法律自身生態化觀點。西南政法大學的張能全的《刑事訴訟生態化研究》就是以系統論為指導,將刑事訴訟的生態化理解為刑事訴訟內部系統要素與外部政治、經濟、文化、倫理、社會等環境要素的生態平衡[13]。國際環境法學者劉惠榮教授[23]、武漢大學學者王繼恒[24]也都持有法律自身生態化的觀點,強調法律生態化不是將生態學原理在法律領域的簡單移植,也不是簡單專注于直接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法律生態化應當著眼于法律制度自身的不斷優化和完善[24]。
(二)“法律生態化”內涵的界定
綜合前述學者觀點,我們可以看到,迄今為止,“法律生態化”仍是一個缺乏界定的、并不嚴格的法學范疇,尚不能確切表達其所對應的法律現象的實質。因此,本文在這里嘗試進一步解釋和深化“法律生態化”概念的內涵,為“法律生態化”提供一種描述性的界定。
1.生態化
“法律生態化”的概念是由“生態化”的概念衍生而來的,因此,要想合理界定法律生態化的內涵,必須首先厘定對“生態化”的理解。“生態化”這一語詞,在人們的觀念中,原與生物科學、環境科學緊密相關,但現已全方位地席卷自然科學、人文科學,廣泛滲透到了人們生產、生活各領域,成為社會主流文明的核心概念。時下對“生態化”的理解和表述各不相同,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如:生態化是指可持續發展;生態化是生態環境的建設、生態系統的優化;生態化是一種“天人合一”,自然與人和諧融洽的狀態[25];生態化是借用生態學的整體論、系統論、協調發展的理念引入其他領域,成為其他學科領域發展時應遵循的指導思想的過程[26]。
鑒于此,本文認為“生態化”是生態學的理念、原則、概念、方法,深入人類的全部活動,通過內部要素與外部環境的變遷而實現的生態調適過程。這一過程表現為生態學的原理在其他領域里獲得認可并改變和影響著其他領域的研究與發展,從而最優地處理人與自然關系的過程[27]。
2.“法律生態化”的新制度經濟學界定
如前所述,雖然學者和專家對法律生態化的理解各有側重,但學者們無不一致地認為法律生態化是生態系統觀的原則和理念在法律領域滲透和延伸的產物,并且對法律制度產生了變革性的深刻影響。因此,本文認為,以新制度經濟學為依據來界定“法律生態化”,更能確切表達其所對應的法律現象的實質。
從新制度經濟學的視角來看,“法律生態化”在本質上是法律制度向生態化方向調適的制度變遷過程,即生態化的法律制度需求與生態化的法律制度供給之間的、“均衡——非均衡——均衡”的動態的無限演進過程。在這一制度變遷過程中,當生態化的法律制度需求與生態化的法律制度供給在某一特定發展階段達到暫時均衡,那么我們可以說法律制度在該特定發展階段達到了暫時的相對適度的生態化狀態;但由于法律制度所處的制度環境的復雜性,這種由暫時的制度均衡所帶來的相對適度的生態化狀態,很快就會被更新更高的生態化制度需求所打破,而進入制度非均衡所對應的相對弱生態化狀態,周而復始,法律制度則進行著無限趨向于生態化方向的制度變遷。
三、“法律生態化”的制度表現
法律生態化的制度變遷過程表現為生態整體觀、系統觀等基本原理在法律領域的認可、借用和延伸過程;生態整體觀、系統觀等的基本理念注入并內化于法律的指導思想、目標、原則、制度設計的過程;法律制度自身在理念、結構、功能、績效等方面不斷優化和完善,最終達到全面、協調、可持續的良性發展的過程。
具體而言,法律生態化一方面要通過運用生態整體觀、系統觀等原理對法律制度的內部構成要素(如立法原則、立法理念、立法目的、具體規范等)及其相互作用方式加以改造,即合理調整法律制度的要素配置與制度設計,對不相協調的要素及其功能進行適當的調節和矯正;另一方面,通過從外部環境要素,如歷史傳統、民族文化、道德倫理、價值信仰等,得到信息、能量的輸入,并根據環境對法律制度自身提出的制度需求,提供相應的制度輸出,從而實現法律制度自身的發展[23]。
總之,法律生態化就是要通過努力實現法律制度諸要素的生態平衡,增強法律制度的統一性、協調性和實效性,使得法律制度能夠高效而有序地運作,保持正常而持續健康的發展狀態。因此,法律生態化表現為法律制度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制度變遷過程,法律生態化的新制度經濟學界定既能夠立足于法律生態化的本質,又與法律生態化的表現是兼容的。
四、“法律生態化”的內容
從法律生態化的內容看,我們可將法律生態化劃分成三個不同的層面:
第一,法哲學的生態化。傳統法律的“人類中心主義”在法哲學上表現為對人類權利的過分重視,讓人脫離自然界而獨立賦予價值與意義。法律生態化站在對傳統法律理念批判的新思維之上,折射在法學領域,必然導致法哲學的生態化趨勢,即“以生態主義哲學的思考融入法的世界”[8]1-2。尋求法哲學的生態化,就要批判工業文明的“人類中心主義”的弊病,追求文明范式的轉變。生態文明是一種正在生成和發展的文明范式,它出現在20世紀80年代,與可持續發展理念的產生和豐富過程基本同步,它用生態系統的理念替代了人類中心主義。生態文明承認自然界及其全部生物和資源所構成的整個生態系統具有內在價值,強調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和諧共生、良性循環、持續繁榮。因此,法哲學的生態化就是要以生態主義為指導,以生態文明為社會要義,“構建出一種全新的生態法哲學觀體系”[28]85——法律制度要圍繞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而設計,既要體現人的權利,也要反映生態自然的權利[20],并最終實現人類與生態自然的共存共榮。學術界對作為法學基礎理論的法哲學的生態化研究已有一些成果,如鄭少華(2002)的《生態主義法哲學》[8]、馬存利在2009年全國環境資源法學研討會上發表的論文《生態文明與生態治理的法哲學思考》[9],以及沈守愚(2010)的《生態法學與生態哲學》[7]等。
第二,法學方法的生態化。法學方法的變遷呈現出一種傘形結構的發展模式,即從單一走向多元,從定性分析走到定量分析,從哲學思辨走向邏輯演繹,再到跨學科借鑒人文科學領域的研究成果,經歷了自然法學方法→概念法學方法→歷史法學方法→社會法學方法→綜合法學方法的變遷過程[28]86。而生態法學方法是綜合法學方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生態法學方法摒棄了傳統法學研究“主客二分法”在解決環境資源問題中的弊病,提出“主客一體化”的研究范式,構建了新型的“法律人”模式——“生態人”,主張運用生態學、環境學的整體論和系統論的研究方法來研究法律現象和法學問題,認為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研究,應該著眼于這兩個要素之上的更高一層,即“人——社會——自然”系統的健全發展[12]。我國陳泉生教授的《論科學發展觀與法律的生態化》[6]、蔡守秋教授的《法學方法論生態化之要旨》[12]等,都是有關于法學方法論的生態化研究成果。
第三,部門法的生態化。在法律生態化趨勢的引領下,各部門法的生態化變革也逐步展開。立法理念融匯生態平衡、可持續發展思想;立法內容注重涉及自然保護;法律體系結構上加大確保經濟、社會發展與生態平衡的法律比重。如,民法中承認動物有限的法律主體地位,將環境要素作為物權法的客體來保護;刑法中對于環境犯罪及其處罰措施的重新界定等。在部門法的生態化研究方面,以陳泉生為主編的“生態與法律專題研究叢書”為代表,包括《憲法與行政法的生態化》[29]、《經濟法的生態化》[30]、《物權法生態化》、《刑法生態化》、《科技法生態化》等多部專著。此外,還包括《刑事訴訟生態化研究》[13]、《專利法生態化法律問題研究》[14]、《生態稅法論》[15]、《論國際貿易法的“生態化”對國家主權原則的挑戰》[16]、《論商法生態化變革》[17]、《能源法律制度生態化研究》[18]、《歐盟稅收制度生態化研究》[19]等。
綜上所述,以新制度經濟學為理論基礎,重新界定“法律生態化”,能夠從制度供給與需求的角度,透過現象看本質,克服就制度論制度的傳統論證模式中存在的拘泥于制度問題表象進行分析的缺陷,挖掘出“法律生態化”的內在規律和發展趨勢,能夠凸顯法律制度進行“生態化”方向的供給側改革的內在必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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