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輝
(中國勞動關系學院 法學院,北京 100048)
【工 運 史】
新中國成立初期工會的性質與職能
郭 輝
(中國勞動關系學院 法學院,北京 100048)
新中國成立后,工會和其他部門或團體一樣面臨著職能轉變,主要體現在發展生產、解決勞資糾紛、處理工會與行政機關、黨組織之間的矛盾和能否組織罷工等方面。工會的性質與職能發生變化,目的在于要為新生的政權服務。新生政權的最高領導人對工會工作的看法會直接影響到工會如何界定自身的職能。只有處于“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這個框架內,才能更好地理解工會于不同時代、不同背景下,在性質、職能、自身定位等方面發生的變化。
工會職能;發展生產;勞資糾紛;罷工;中國共產黨
新中國成立后,工會和其他部門或團體一樣面臨著職能轉變,戰時使用的諸如革命、斗爭、武裝暴動這些方式,以及“為自由而戰”“為人權而戰”[1](p105)這些口號,在和平年代應如何轉型?用彭真的話說,就是“沒有取得政權的時候,工會任務艱巨,但也簡單明了,橫直是破壞舊秩序、舊制度,爭取改善職工生活待遇等等”,“但是,取得政權以后,工會工作怎么做?我們的經驗還不完全,還沒有系統地解決這個問題”[2](p343)。
對此,中國共產黨和工會領導人進行了積極的探索。根據對相關史料的梳理,可以大致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理解新中國成立初期工會的性質與職能:
經過了長久的戰爭之后,進行休養生息是擺在全國人民面前的任務。中國共產黨七屆二中全會要求,“目前黨的工作重心已由鄉村轉移到城市,城市工作的中心任務則是恢復與發展生產。”[2](p178)“其他一切工作都應該圍繞著這一中心任務來進行并服從于這一任務。”[2](p179)
對于工會而言,“不論公營或私營工廠的工會同志,都須注意使生產發展,因為只有生產發展了,工人的生活才能提高和改善,不然生活是不能提高和改善的。工會要保護工人利益,但生產不發展生活是不能改善的,利益也無法保證。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3](p364)因此,李立三認為,人民革命勝利后,工會的任務包括:一是組織和領導工人努力恢復與發展生產是最基本的任務;二是要成為人民民主政權的支柱[1](p111);三是保護工人階級的利益;四是加強政治文化技術教育工作;五是建立、擴大和鞏固自身的組織[1](p112)。
此時,戰爭年代破壞國民黨法律制度的行為自然不再適用。劉少奇《在中國勞動協會代表會議上的講話》確認了這一點,“中國革命如果僅在國民黨的合法范圍內進行,不可能有今天的解放。所以必須有一種團體,即共產黨,并有根據地、解放區的工會來做‘非法’的工作,這方面是主要的。”“非法與合法配合起來,聯系起來,聯合起來,才能打擊敵人,才能發生作用”[3](p382),“現在情形已完全改變,國民黨的統治垮了,中國已成為解放區,成為自由的地方,工人階級由國家定為領導階級。今天的任務是公開組織工人,教育工人,來從事生產建設。”[3](p383)
在此背景下,無論是私營工廠抑或國營工廠,都把發展生產作為第一要務,只是方式略有不同。由于當時資本家并沒有消滅,政府對私營工廠確定的是“勞資兩利”的方針。當時之所以提“勞資兩利”,意思是還要保留資本家,要工人(勞動者)和資本家都獲利,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如果接收資本家的工廠,工人辦不好[3](p362)。當然,“資本家必須遵守我們的工廠法,必須服從我們政府的領導。”[2](p174)
對國營工廠,工人和廠長是一家人,工會和工廠管理方不再像以前那樣是對立的雙方,“都是為國家為人民服務的,目的一樣,性質一樣,只是職務不同。”[3](p365)“工人、工會也必須照顧廠長和經理的困難。他們是什么人?名字叫廠長和經理,實際還不和你們一樣?”[3](p368)“我們的工會對廠長有很大的幫助”,“如果你們過去幫助不大,就是你們工作中有缺點,就應反省一下”,“工會搞起來,增加不了廠長的麻煩,反而替他減少了麻煩,這就是工會工作做到了家。”[3](p373)
具體而言,國營工廠中“工會工作第一是生產”,“廠長是行政領導,工會主要是自下而上地發動群眾,這樣結合起來,搞好生產。”“第二是生活”,“工會要全面注意工人的生活,物質生活,精神生活,文化娛樂,工會都應該管”。除此以外,工會“必須加強思想政治工作,組織工人學習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2](p343)。思想政治工作在當時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工人是我們恢復與發展工業生產的主力和最基本的依靠力量,他們的組織與覺悟程度如何乃是決定恢復與發展生產及城市其他建設工作成敗的第一個關鍵。”[2](p180)
新中國成立初期,不論是私營工廠還是國營工廠,勞資糾紛一直是存在的。在解決該問題方面,工會應發揮何種作用呢?
新中國成立前的1949年4月,彭真在《恢復與發展生產是城市工作的中心任務》一文中認為,“今后所有勞資糾紛一律統一由市總工會與市政府勞動局解決,總工會必須抓緊時間進行調查研究,一個行業一個行業地系統地解決勞資間已有的糾紛。”[2](p181)如果市總工會與市政府勞動局解決不好,勢必會影響生產。對此,劉少奇在1949年的一個報告中認為,工廠的廠長、經理對改變工人的待遇“必須同工會商量”,如果“爭執不能解決,工會和工廠,雙方都可向上請示,一直可請示到中央。”[3](p368)1949年8月,《中共中央關于全國工會工作會議后各地工會工作問題的指示》要求,把“公營企業中建立工廠管理委員會的具體方法和組織條例,作為解決糾纏不清的黨、政、工關系的主要方法”,在“私營企業中以勞資雙方訂立集體合同為解決勞資糾紛、實現勞資兩利的基本環節,以工會代表工人與資本家交涉談判,及勞動局調解仲裁,為解決勞資爭議的唯一合理方式和步驟”[1](p85)。
新中國成立后,1950年4月28日,《中央人民政府勞動部指示在各地私營企業中設立勞資協商會議》要求,在“發展生產、繁榮經濟、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的方針下,私營企業中設立的勞資協商會議的組織中,“工會組織的主席應為當然代表”[1](p126),“各地勞動局接到本指示后,應召集當地工會組織與工商業者團體之代表共同商議執行本指示之辦法,以期在勞資雙方同意和自愿的條件下,有準備、有步驟地逐漸進行。”[1](p128)
1950年《工會法》明確了工會的職能,該法第七條規定,“工會有保護工人、職員群眾利益,監督行政方面或資方切實執行政府法令所規定之勞動保護、勞動保險、工資支付標準、工廠衛生與技術安全規則及其他有關之條例、指令等,并進行改善工人、職員群眾的物質生活與文化生活的各種設施之責任。”但在落實過程中,對工會而言面臨著一個必須要回答的問題:雖然工人與國家之間根本利益一致,但是,在國家利益與工人的個人利益、國家的長遠利益與工人的眼前利益發生沖突時,應如何處理?這種利益的背后其實涉及到工會與行政機關、與中國共產黨之間的關系。
時任中華全國總工會副主席、黨組書記的李立三認為這種矛盾是存在的。他認為,國營企業內部“工人階級的整體利益與個人利益之間、長遠利益與眼前利益之間的矛盾”,“不能不反映到行政與工會的關系上,行政所處的地位與環境必然要多代表公的利益,而很難周到地照顧到每個工人的日常利益。工會是工人群眾的組織,它所處的地位和環境不能不多關心每個工人的日常利益(即私的利益),而且只有多關心工人的日常利益,才更便利于對工人進行整體利益與長遠利益的教育”。他的處理措施是從“公私兼顧的觀點認識問題、解決問題”[4](p46)。 當行政與工會發生矛盾的時候,“提請黨委討論和決定”[4](p51)。同時建議,“行政應當尊重工會是工人群眾的代表機關,不應當要求工會‘惟命是從’,把工會變成行政機構的職工科或政治部性質的組織。”[1](p209)
鄧子恢也持類似觀點。他認為,工會“主要是為了代表工人階級的利益”,“工會如發現某些政策對工人照顧不周,便應向政府提出建議,設法進行修改和糾正”,公營企業中的工會“常常表現與行政毫無區別,不能從維護工人利益出發做好工作”。鄧子恢的觀點獲得劉少奇的認可[4](p47-48)。劉少奇認為,“工會工作必須從普通工人的要求出發,力求實現他們一切合理的能夠實現的要求,然后逐步地提高工人們的覺悟,來實現共產黨的要求和目的。”[4](p53)
鄧子恢、李立三、劉少奇的觀點受到高崗的批駁。毛澤東支持高崗的意見,“最后,毛澤東對李立三主持的全國總工會的工作進行批評,李立三被指責犯了‘工團主義’、‘經濟主義’、‘主觀主義’三大錯誤,被免去全總副主席、黨組書記的職務。”[4](p83)
對李立三所謂“錯誤路線”的批判,導致了“工會工作隨即出現嚴重脫離群眾的現象”[4](p206)。代替李立三主持全總工作的賴若愚,盡管贊同工會和行政任務在根本上的一致性,但同時強調,“可是由于工會和行政工作性質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因而在許多問題的看法上也常常有所不同。抹煞了二者之間的差別或矛盾也是不對的”,“工會組織必須保護職工群眾的物質利益和民主權利”[4](p207)。在具體的工作中,工會應在維護職工群眾的物質利益和民主權利、發揮群眾監督方面和正確調處人民內部矛盾方面發揮積極作用[5]。在發揮作用過程中,工會與黨的關系是“工會必須在黨的領導下進行工作……但從組織上來說,工會是一個獨立的組織。它必須傾聽群眾的意見,根據群眾的意見來辦事……過去,我們在這個問題上強調了黨的領導,而忽略了工會在組織上的獨立性”。當工會工作與黨的工作發生矛盾時,賴若愚認為,“作為一個工會干部,特別是一個黨員干部,更需要有實事求是、堅持真理、堅持原則的精神。屬于黨內意見不一致,應在黨組織內進行爭論;當自己認為群眾的要求是合理和可行的,但在黨內遭到否決時,應該向上級黨組織直至中央進行申訴。”[4](p208)
1950年的《工會法》、1954年的《憲法》對罷工皆未規定。
是否規定罷工權,有兩個重要問題不能回避:一是工人與用人單位的利益是否一致,如果一致,則法律沒必要設置罷工權。二是即使存在利益不一致現象,比如私營工廠中肯定存在,國營工廠中工人眼前利益與國家利益長遠利益之間若存在矛盾,那么,罷工能否解決問題?另一方面,須知,即使法律沒有規定罷工權,并不意味著禁止工人罷工。根據法理學原理,“對政府而言,凡是法律沒有允許的就是禁止的;對公民而言,凡是法律沒有禁止的,都是允許的。”[6]《工會法》沒有罷工的規定,但同樣也沒有禁止罷工的規定。
1951年,劉少奇在《國營工廠內部的矛盾和工會工作的基本任務》中指出,“國營工廠管理機關與工人群眾之間的矛盾,就是國營工廠內部的公私矛盾”,對這種矛盾,劉少奇認為解決的方式“應該用同志的、和解的、團結的方法來處理”[1](p199)。
相反,在私營企業中勞資關系屬于“階級對抗和剝削關系”,工會要“善于對資方采取從團結出發的又團結又斗爭的策略,善于說服資方放棄舊的壓迫強制的管理方法,采取新的與工人協商的民主管理方式”[1](p209-210),“對于資本家違反人民政府的政策法令、壓迫工人、破壞工人團結的各種不法行為,則必須進行群眾的監督和必要的斗爭。”[1](p385)這種“斗爭”是否包括罷工,當時的領導人并沒有明確。
1956年11月15日,毛澤東在一次會議上說,“游行示威在憲法上是有根據的。以后修改憲法,我主張加一個罷工自由,要允許工人罷工。這樣,有利于解決國家、廠長同群眾的矛盾。”[7]暫且不論毛澤東這個觀點出于何種需要,在實踐中,罷工行為的確是存在的。
1957年《中共中央關于處理罷工、罷課問題的指示》指出,“在最近半年內,工人罷工……比以前有了顯著的增加。全國各地,大大小小,大約共有一萬多工人罷工”[1](p566)。罷工的存在也體現了上述不同利益間的矛盾。更為重要的是,1956年三大改造結束,也就意味著私營工廠已不存在,上述罷工行為自然發生于國營工廠內,工會在其中起何作用,不得而知。但該《指示》明確反對罷工行為,“解決人民內部的矛盾,不需要采取罷工罷課游行示威一類的方式,采取這種方式,一般地是不符合人民利益的。因此,我們不但不提倡這類事件,而且應該力求防止這類事件。”[1](p567)若仔細閱讀《指示》,便會發現中央對罷工態度似有矛盾之處,原因可能在于該《指示》為鄧小平起草,但又吸收了毛澤東對罷工的態度。據《毛澤東年譜》記載,1957年3月8日,毛澤東對鄧小平報送的《指示》(修正稿)批示:“對于鬧事群眾中的領導分子,如果行動合理合法,當然不應該加以歧視”[8](p96);而在3月1日的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上,毛澤東則說:“我們不提倡罷工、罷課,提倡在人民范圍之內的問題使用批評的方法來解決。如果個別地方官僚主義十分嚴重,在這樣一種范圍內允許罷工、罷課。”[8](p88)毛澤東的觀點皆體現在《指示》中。
1957年5月7日,賴若愚在回答記者問及工會應如何對待群眾使用罷工在內的鬧事行為時說,群眾的意見是正確的,工會就支持。對不正確意見,工會應該說服[1](p590-591)。實踐中,工會是否支持過正確的群眾意見,不得而知。但有一點需要指出,即不論賴若愚的觀點是否正確,起碼從組織紀律上,在某種程度上,就明顯與中共中央的上述《指示》不一致了。
綜上所述,通過對新中國成立初期工會的職能和性質的回顧,有兩個問題值得注意。
一是對于工會的職能盡管發生過多次爭議和討論,但雙方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工會法》的存在。該法1950年6月28日由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八次會議通過,1950年6月29日公布。從生效時間方面來看,它是中央人民政府通過的第二部法律,在法律位階方面是最高的,高于政務院及其部門頒布的法令。這從側面說明,那個時代盡管法制不健全,但是,即使在有法律存在的前提下,其影響、權威也是有限的。
二是工會的職能之所以在新中國成立前后發生了巨大變化,根本原因是因為中國共產黨與工會之間的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這種關系在中國共產黨掌握國家政權后,工會的職能自然會為新生的政權服務。更為重要的是,新生政權的最高領導人對工會工作的看法會直接影響到工會如何界定自身的職能。在此意義上,只有處于“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這個框架內,才能更好地理解工會于不同時代、不同背景下在性質、職能、自身定位等方面發生的變化。但不論如何變化,“工會不可能有獨立的路線、方針,哪個部門都不可能有獨立的路線、方針。工會更多的是從工會角度反映工人生活福利方面的問題。”[9]
[1]李桂才.中國工會四十年資料選編[C].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0.
[2]彭真.彭真文選[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3]劉少奇.劉少奇論工人運動[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
[4]林蘊輝.國史札記——事件篇[M].北京:東方出版中心,2008.
[5]方丹,林云高.工會地位與職能研究[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90.79-83.
[6]郭輝.重新理解一個法學原理[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7-01-18(6).
[7]毛澤東選集(第五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325.
[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三卷)[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
[9]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鄧小平文集(1949-1974)(下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6.
(責任編輯:房克樂)
Nature and Function of Trade Unions in the Early Years of New China
Guo Hui
After new China was founded, same as other departments or groups, trade unions was faced with function transformation which embodied in growth production, solving labor troubles, dealing with conflicts among trade unions, administration organizations and the Party as well as whether to organize a strike or not. Changes in the nature and function of trade unions were for serving the new regime. The perspective of new head of state directly influenced the trade unions’ own definition themselves. Only under the guidance of the Party, can people better understand trade unions changes in nature, function, self-positioning which took place in different ages and different backgrounds.
trade unions function; growth production; labor troubles; strike; the Party
D412
A
2095-7416(2017)02-0048-04
2017-01-23
郭輝(1978-),男,安徽界首人,法學博士,中國勞動關系學院法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