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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敲詐勒索罪的準確適用
——以威脅行為與索財行為的雙重違法為基礎
陳旭文*
敲詐勒索罪的客體為復雜客體,主要客體為公私財產所有權,次要客體為意志自由。敲詐勒索罪的實行行為是威脅行為與索財行為雙重違法的復合行為,威脅行為合法而索財行為不正當不合法,威脅行為違法而索財行為正當合法,都不構成敲詐勒索罪。以實施非正常上訪為威脅而向地方國家機關無理索取財物的行為,屬于敲詐勒索行為,這樣認定符合法的正義、合目的性和安定性要求。消費者以向媒體曝光的合法方式相威脅而向商家無理索賠的過度維權行為,不能認定為敲詐勒索罪。
敲詐勒索罪 意志自由 實行行為 非正常上訪 過度維權
近年來,司法機關對一些敲詐勒索案的裁決理由不是很明確,有的案例裁決相互之間還存在矛盾,甚至將敲詐勒索罪適用范圍擴大化以致有成為“口袋罪”之虞。為此,有必要深入研究敲詐勒索罪的適用問題,以有效解決司法實踐中遇到的問題和困惑,更好地保障公民的人身自由。
明確個罪的犯罪客體,對認定犯罪行為具有指導意義。“解釋一個犯罪的構成要件,首先必須明確該犯罪的保護法益,然后在刑法用語可以具有的含義內確定構成要件的具體內容,使符合該構成要件的行為確實侵犯了刑法規定該犯罪所要保護的法益,從而使刑法規定該犯罪、設立該條文的目的得以實現?!雹購埫骺骸缎谭▽W》(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69頁。通說認為,敲詐勒索罪的客體為復雜客體,“主要客體是公私財產所有權,次要客體是他人的人身權利或者其他權益?!雹诟咩戧选ⅠR克昌主編:《刑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521頁。的確,敲詐勒索罪給人最直接的感覺是行為人以要采取傷害被害人的生命、健康、名譽、財產等作為威脅手段,因而設立敲詐勒索罪自然也有保護他人的人身權、名譽權等法益的目的。但是,如果以此為敲詐勒索罪的次要客體,那么這些法益必須受到現實侵害才能構成敲詐勒索罪的既遂。實際上,被害人因為精神受到強制不得已交付勒索的財物,而行為人威脅要采取的行為往往不會付諸實施,這樣,被害人的人身權利和其他利益并沒有受到侵害,若據此認為敲詐勒索罪不成立就與立法的本意和人們的通常觀念相違背了。
實踐中,司法機關并不是按照通說所認為的客體要件來界定敲詐勒索罪,不過通說對司法人員造成了困惑。如謝天開敲詐勒索案。犯罪人謝天開與其朋友羅某在一起時,從羅某的日記中看到有記載羅某與其老師鄧某交往的情況,后來謝天開以羅某男朋友的身份打電話給鄧某,稱要向鄧某所在的學校告發其與學生羅某有不正當的師生戀關系,并提供賬號要求鄧某匯款賠償。鄧某因被恐嚇后感到害怕,先后向謝天開匯款1.04萬元。一審法院認定謝天開構成敲詐勒索罪,判處其有期徒刑四年。謝天開上訴辯稱鄧某與羅某之間其實并不存在師生戀關系,自己的行為對鄧某并沒有構成真正的威脅或要挾,故不構成犯罪。二審法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但法官在論述理由時說,“就本案來看,如果被害人與其學生羅某不存在所謂的不正當師生戀關系,即使被告人談不上對被害人隱私權的侵犯,但被告人有意向有關部門反映這一不存在的、對被害人名譽不利的事實,卻又對被害人名譽權構成了侵犯,加上其索要財物已經直接侵犯了被害人財產權,所以,其整個行為同樣侵犯的是復雜客體?!雹叟碇拘拢骸丁捌毓怆[私型”敲詐勒索犯罪的認定——海南一中院裁定謝天開敲詐勒索案》,載《人民法院報》2009 年4 月10 日。“思想不為罪”。該案中行為人只是想向被害人單位反映客觀上不存在的對被害人名譽不利的事實,根本談不上對被害人名譽造成侵犯,人的任何權益都不會因為別人思想中的侵害行為而遭受損害。而法官之所以會作出那樣的闡述,根源在于刑法有關敲詐勒索罪客體的通說帶來的困惑。
為擺脫這種困惑,有學者提出財產權利是敲詐勒索罪在任何情況下,都勢必會有所侵犯的一種“共同權利”,是與該罪存在著固定的、內在的和直接聯系的唯一的權利,因而敲詐勒索罪的犯罪客體是公私財產所有權,是簡單客體。④參見向朝陽、周力娜:《對敲詐勒索罪客體的再認識》,載《社會科學研究》2003年第2期。但這種觀點也有值得商榷之處:其一,在認定罪與非罪時存在問題。按此觀點,只要侵犯了財產所有權,不管被害人心理是否受到威脅行為所強制,敲詐勒索罪即告成立。但這會與立法旨趣相違背。如甲在乙餐廳用餐時在菜中發現蒼蠅,甲以向消費者協會舉報相威脅,索取1萬元的賠償,乙餐館為息事寧人賠償3000元了事。按照簡單客體說,本案中甲即構成敲詐勒索罪,盡管甲威脅要采取的行為合乎法律規定,談不上是對被害人精神的強制。這一結論顯然不合情理。其二,在認定此罪與彼罪時存在問題。若行為人以通神鬼之術等子虛烏有的東西威脅他人而索取財物,按照簡單客體說,即可構成敲詐勒索罪,這樣一來就與詐騙罪相混淆了。其三,在認定犯罪既遂時存在問題。我國臺灣地區判例認為,恐嚇罪系以恐嚇使人生畏懼心而交付財物為要件,故其交付財物,并非因畏懼心所致,其恐嚇尚非既遂。上訴人雖以恐嚇使被害人生畏懼心,而被害人于次日攜款前往交付,乃出于警察便利破案之授意,并非因其畏懼心所致,自應仍以恐嚇未遂論科。⑤參見林山田:《刑法各罪論》(上冊),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56頁。按照簡單客體觀點,犯罪人取得向被害人索取的財產即為犯罪既遂,不用管被害人的精神是否受到脅迫不得已而交付財產。
本文認為,敲詐勒索罪的犯罪客體為復雜客體,主要客體是財產所有權,次要客體是處分財產的意志自由。將意志自由作為敲詐勒索罪的次要客體,理由是:第一,敲詐勒索行為侵犯了意志自由。敲詐勒索罪的手段行為是威脅要對被害人或者其利害關系人造成損害,這種威脅行為對被害人造成了精神上的強制,以至于不得已交付被勒索的財產,實質上就是被害人處分財產的意志自由受到了侵犯,其處分財產的意志不是自由的而是被迫的。敲詐勒索罪在我國臺灣地區規定為恐嚇罪,有學者指出“本罪的行為人系以妨害他人意思決定自由為手段,而達侵害財產的目的,故本罪所要保護的法益,除財產法益之外,尚有個人的決定自由”。⑥同注⑤,第349頁。第二,意志自由是一種需要保護的法益。意志自由是倫理學中的一個基本范疇,沒有意志自由,道德選擇就失去了基礎和前提,責任和懲罰就無從談起。有學者指出,意志自由包含有兩個原則:一是“另種選擇的可能性原則”,即在同樣的前提當事人擁有不同的選擇機會;二是“主謀原則”,即“我作為有意識的、思考著的和活動著的存在,是我的意志的載體,是我行動的原動者”。⑦參見甘紹平:《意志自由的塑造》,載《哲學動態》2014年第7期??梢?,意志自由意味著人可以自由選擇、積極作為,從而使行為人為自己行為承擔后果具有道義上的正當性。意志自由受到不法侵犯,不僅被害人精神受到折磨,而且被害人在這種情況下作出的行為必然違背依據意志自由構建起來的法律秩序,進而破壞法律秩序得以維持的倫理基礎。第三,刑法中有保護意志自由的罪名。為保護意志自由,大陸法系國家的刑法中專門設立了強制罪,是指以強暴或脅迫而強制他人行無義務之事或妨害他人行使權利,其保護法益“是實現意思的自由和決定意思的自由”。⑧[日]大谷實:《刑法各論》,黎宏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67頁。我國刑法中對意志自由進行保護的一個典型罪名是強迫交易罪。第四,我國有關敲詐勒索罪的司法解釋中體現了對意志自由的保護?!皟筛摺?013年4月制定的《關于辦理敲詐勒索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條規定,敲詐勒索公私財物,具有七種情形之一的,“數額較大”的標準可以按照該解釋第1條規定標準的50%確定,其中第三、四種情形分別是:以將要實施放火、爆炸等危害公共安全犯罪或者故意殺人、綁架等嚴重侵犯公民人身權利犯罪相威脅敲詐勒索的;以黑惡勢力名義敲詐勒索的。之所以這樣規定,是考慮到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等與故意殺人、綁架均屬于社會危害性嚴重的暴力犯罪,以實施以上嚴重暴力犯罪相威脅,足以讓被害人產生恐懼、畏懼心理,具有更為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以黑惡勢力名義敲詐勒索行為擾亂社會治安、欺壓群眾,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⑨參見陳國慶等:《關于辦理敲詐勒索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載《人民檢察》2013年第14期。這實際上是將對意志自由的侵害強度作為評價敲詐勒索罪社會危害性的重要內容,作為決定敲詐勒索行為罪與非罪的重要依據,從而是對意志自由為敲詐勒索罪次要客體的權威認可。
敲詐勒索罪的實行行為是復合行為,具體包括對被害人的生命、健康、名譽、財產或者家庭安寧、信用等進行損害的威脅行為,要求被害人給付財產的索財行為,其中威脅行為是手段行為,索財行為是目的行為。簡而言之,敲詐勒索行為是由威脅行為和索財行為組合而成,敲詐勒索罪是否成立需要結合威脅行為和索財行為是否正當合法進行綜合判斷。兩者共有四種組合模式:
這種情況下自然沒有構成犯罪的可能。如行為人向他人索取合法債權,并告知若不按期給付就要向法院起訴,相對人不愿意打官司于是履行了債務。這里存在疑問的就是如何理解索財行為的正當合法。對于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的債權或者賠償數額確定的侵權損害,權利人請求履行債務或者給付侵權損害賠償時就是合乎法律規定的。但在法律規定有精神損害賠償和懲罰性賠償的情況下,請求賠償數額一時難以判斷是否合法,或者超過了法定給付數額但法律并不禁止的,因而本文提出了一個補充性的要求即是否正當,也就是說行為人提出給付財物的要求是否具有合理的理由,是否與社會公眾的理念相符合。即使有合理的理由,但是漫天要價,遠遠脫離人們正常的價值觀念,就屬于不正當要求。如在餐館吃飯發現菜中有一只蒼蠅而索賠1萬元,就屬于不正當要求的行為。
對于這種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有兩種不同的觀點。一是認為不構成犯罪。“依法正當行使權利的行為,即便會給有關當事人形成心理壓力,但不屬于本罪的威脅或者要挾方法。”⑩同注⑥。也就是說,行為人所威脅要采取的行為是正當合法的,就不屬于敲詐勒索的威脅行為,自然就不構成敲詐勒索罪了。二是認為構成犯罪?!昂戏ǖ氖侄瓮瑯訒е卤缓θ嘶诳謶侄桓敦斘?,所以也應當認定為犯罪?!?孫萬懷:《敲詐勒索罪中目的與手段的組合性質》,載《人民檢察》2009年第5期。日本學者認為,作為威脅內容的“惡害”不要求是違法的,即使是正當權利中所包含的事項,在將它作為使人交付財物的手段來使用時,也可以成為恐嚇行為。例如,知道他人的犯罪事實的人向搜查機關告發犯罪事實是合法的,但是,將這種意思告訴他人,使其交付堵嘴錢的行為,則成立恐嚇罪。?參見[日]大塚仁:《刑法概說》(各論),馮軍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66頁。本文認為,該行為組合不應認定為敲詐勒索罪,雖然行為人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但是被害人的意志自由談不上受到了侵犯,不應認為其受到了脅迫。第一,意志自由本身包含有正當性的要求。所謂意志自由,按照萊布尼茨的說法,是指“能夠樂意人們應當的東西”?!澳軌驑芬狻奔串斒氯四軌蜃晕覜Q定。“應當的東西”,是說意志自由“為了自由之故而(要)用其他自由來約束自身,并與有條件之物相關涉”。意志自由自我控制的對象既包括與長遠目標的實現不相吻合的情感沖動,也指與社會的外在行為規范相沖突的行為意圖。?同注⑦??梢?,意志自由并不是任意選擇決定的自由,它本身要受到尊重他人自由、合乎社會規范要求的限制,這樣的意志自由才具有道德上的正當性。他人以采取合法的手段相威脅,即使被害人心理上覺得恐懼,但由于意志自由包含有尊重他人自由的限制,故而不能視之為對被害人意志自由的侵害。第二,采取合法手段進行威脅本身并不具有可譴責性。除非法律上有明確限制,法律賦予公民的行為自由,人們可以自由選擇行使或者不行使。若是將人們實施合法行為視為對他人自由的威脅行為,進而評價為非法甚至是犯罪,這無異于在法律體系內制造矛盾,破壞了法律自身的規范指引作用,使人們無所適從,這種情況下對行為人進行非難譴責缺乏道德基礎。同時,這也破壞了法律應有的安定性,從而為公權力的恣意妄為打開方便之門。第三,刑法不應保護能被他人合法行為所威脅的意志自由。從法理上講,合法權益要保護,受損權益要救濟。對于行為人的合法行為,法律要給予保護,其他人要給予尊重。若是對他人合法行為害怕、恐懼,進而愿意作出某種利益妥協換取他人不行使合法行為,這種恐懼、妥協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不是法律所希望的,因此這種情形下的意志不自由法律就不應當給予救濟。
這種復合行為之中,索財行為具有正當合法的請求權基礎,如有到期債權、存在侵權損害事實、財產被他人非法占有等,這說明行為人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應該就談不上是敲詐勒索了。在英美法系中,行為人使用非正常手段,行使特定的權利原則上是不構成財產犯罪的,“在被指控犯有盜竊、搶劫、詐騙或者勒索等罪時,如果行為人相信是自己的所有物而取回,以及相信自己有權利奪取,這樣的‘權利主張’被認為是抗辯理由,并且以否定犯罪成立”。?劉明祥:《財產犯罪比較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84頁。但日本二戰后的判例,對采用超過法律認可的脅迫手段行使權利的案件,從不處罰轉向處罰,從先前定脅迫罪轉向定恐嚇罪。在1955年的一個判例中,行為人僅有3萬元的債權,但采用脅迫手段取得了債務人6萬元的財物,最高裁判所認為該行為構成恐嚇罪,且是相對于6萬元全額而非3萬元的恐嚇罪,理由是“在其逾越了社會觀念上一般認為被害人應予容忍的程度時,其行為就失去了行使權利的性質,因此,就沒有理由應該阻卻恐嚇罪的成立”。?同注?,第270頁。本文認為,這種情形下行為人沒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他人也談不上遭受了財產損失。正如有的日本學者指出,“除了債務人一方存在期限利益、同時履行抗辯權、清算利益等保護的利益之外,只要是在債權范圍之內行使權利,就應該說債務人并未發生財產上的損害;認為只要存在財物交付就馬上存在財產上的損害,這種觀點只會使得損害有形無實、流于形式。因此,至少應該否定成立恐嚇罪。”?[日]西田典之:《日本刑法各論》,劉明祥、王昭武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73頁。沒有侵犯敲詐勒索罪的主要客體,就不應認定為構成敲詐勒索罪。當然,如果行為人進行威脅的行為具有相當的社會危害性,可以對其進行單獨評價,觸犯其他罪名的就按照其他犯罪處理,如行為人編造恐怖信息進行威脅的可能就會構成編造、故意傳播虛假恐怖信息罪。我國刑法沒有針對單純的威脅行為設定罪名,日本刑法對此專門規定了脅迫罪,我國臺灣地區“刑法”對此規定了強制罪和恐嚇個人罪。這可以說是我國立法的一個漏洞,有待日后完善立法,但決不能因為這種威脅行為具有社會危害性而擴大敲詐勒索罪的適用范圍。
這種情形毫無疑問屬于標準的敲詐勒索行為,只要符合其他犯罪構成要件,就構成敲詐勒索罪了,對此沒有爭議。
綜上所述,敲詐勒索行為的實行行為應僅限定為第四種行為組合,即實施了違法的威脅行為和不正當不合法的索取財物行為。這樣,才符合刑法設定敲詐勒索罪的立法目的,才能有效避免擴大敲詐勒索罪的適用范圍,防止其成為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口袋罪”。
目前司法實踐中對敲詐勒索罪認定爭議最大的是兩種情形:一是以上訪為由向地方國家機關索要財物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二是消費者過度維權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以威脅行為和索財行為的雙重違法性為基礎進行分析,就可以消除誤解,清晰得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的結論,保證敲詐勒索罪的正確適用。
我國正處于社會矛盾凸顯期,上訪成為許多人尋求矛盾解決的重要途徑,其中不少人為獲得巨額補償或者實現其他目的,不斷地纏訪、鬧訪,使上訪日益成為一個突出的社會問題。近年來,陸續出現了一些上訪人以上訪相威脅向地方國家機關索取財物從而被認定為敲詐勒索罪的案例,引起了廣泛的社會關注。?如河北張家口七村民因討要拆遷款被判敲詐勒索罪;河北滄州市系列因“敲詐政府”獲刑事件;山西呂梁農民因“敲詐政府”獲刑三年;河北邯鄲農民因“敲詐勒索政府”獲刑四年。參見《河北等地因“敲詐政府”獲刑事件輿情觀察》,載《政法網絡輿情》2010年第44期,http://www.jcrb.com/yqjc/201011/t20101110_464053.html,2017年4月9日訪問。對于這些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需要冷靜客觀地按照刑法規定的犯罪構成進行判斷。
1.上訪行為是否合法。首先需要判斷作為敲詐勒索行為的手段行為——上訪這種威脅行為是否合法?!稇椃ā返?1條規定公民享有申訴、控告和檢舉的權利,上訪是公民行使這項權利的一種手段或者方法,因而上訪也是公民實現權利救濟的重要手段,是監督公權力的有力武器。正常上訪就是公民行使憲法賦予權利的行為,當然是合法的。但權利不得濫用,上訪需要遵守法律、尊重他人的權利和自由,《憲法》第51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行使自由和權利的時候,不得損害國家的、社會的、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權利?!薄缎旁L條例》對此作出了明確規定。?《信訪條例》第20條規定,“信訪人在信訪過程中應當遵守法律、法規,不得損害國家、社會、集體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權利,自覺維護社會公共秩序和信訪秩序,不得有下列行為:(一)在國家機關辦公場所周圍、公共場所非法聚集,圍堵、沖擊國家機關,攔截公務車輛,或者堵塞、阻斷交通的;(二)攜帶危險物品、管制器具的;(三)侮辱、毆打、威脅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或者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四)在信訪接待場所滯留、滋事,或者將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棄留在信訪接待場所的;(五)煽動、串聯、脅迫、以財物誘使、幕后操縱他人信訪或者以信訪為名借機斂財的;(六)擾亂公共秩序、妨害國家和公共安全的其他行為?!睘楸U瞎裾7从硢栴}和訴求,國家專門成立了信訪機構,許多國家機關設立了信訪部門,專門負責接待處理群眾的上訪。到這些部門和單位進行上訪,是正常的合法的。同時,為了維護黨政首腦機關的正常工作秩序、重要公眾場所的秩序、特殊敏感地區的秩序,國家禁止到這些地方上訪,禁止上訪人擾亂公共秩序,若有違反則屬于違法,可以依法追究當事人的行政責任,構成犯罪的則要追究刑事責任。因此,不可籠統地說上訪合法還是非法,要針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到信訪部門或機構上訪反映訴求的,是正常上訪。到國家禁止的地方去上訪或者采取擾亂社會秩序的方式上訪就屬于非法上訪,屬于違法。對違法上訪行為依法予以打擊,就不屬于對上訪人信訪權利的侵犯。
2.向地方國家機關索取財物是否正當合法。
不管上訪人是因拆遷補償不到位、司法裁決不公,還是行政行為不當而上訪,這些都應認定為是正當的上訪事由。這種情況下,即使上訪人要求的賠償或者補償數額超出依法應得到的數額,也應視為是正當的要求。實踐中,有很多纏訪鬧訪人員提出的要求沒有任何正當性合法性,這時就應認定其索取財物行為屬不正當不合法。典型的包括上訪人已經獲得了信訪救助,并且簽訂息訪協議的;上訪訴求已經得到解決的;上訪事項已經經過權威機關終結的,這些情況下,上訪人仍然向國家機關或其工作人員索取財物就屬于無理要求。
3.地方國家機關能否被威脅。由于敲詐勒索罪的次要客體是意志自由,這就會出現地方國家機關的意志能否被非法上訪人所脅迫的問題。雖然國家機關不具備自然人生物意義上的意志自由,但從刑法意義上講,國家機關作為單位的一種,顯然是被視為具有意志自由的,不然將國家機關作為單位犯罪的主體就毫無意義。國家機關的意志是通過其決策人員的意志體現出來,往往是單位主要負責人的意志決定、體現了單位的意志。也就是說,國家機關主要負責人的意志能受到脅迫,則表明該國家機關的意志也能受到脅迫。對于非正常上訪何以“要挾”到地方國家機關,某基層官員對此作出了說明,“信訪對街道年度工作考核起到‘一票否決’作用,做不好,街道年終參評的資格都沒有?!薄昂芏喔刹恳驗樾旁L維穩綜治工作不力得不到提拔。”因轄區內有人到北京非正常上訪兩次,直接導致街道黨工委書記停職。?范春旭、尹瑞濤:《上訪農婦敲詐 政府成了敲詐勒索罪“受害人”?》,載《新京報》2014年10月19日。對信訪人員的穩控工作是由地方國家機關負責的,這些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并不是三頭六臂、不食人間煙火、練就金剛不壞之身的人,他們也有喜怒哀樂的情感,也有進退流轉的壓力,也有妻兒老小的負擔,當采取一切合法的手段和方式仍然無法滿足上訪人的無理要求時,我們應當承認他們的意志是能夠被上訪人執意非法上訪行為威脅到的。當然,這種脅迫力量是通過體制內的責任追究機制而傳導過來的。
4.對無理非正常上訪人適用敲詐勒索罪的價值分析?!胺衫砟畹娜齻€方面:正義、合目的性與法的安定性,根據所有三方面的理念來共同控制著法律?!?[德]拉德布魯赫:《法哲學》,王樸譯,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77頁。首先,這是否合乎正義的要求。正義的要求就是相同的情況同等對待,不同的情況不同對待。無理非正常上訪人不是在正常地行使權利,而是在濫用權利,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達到了嚴重危害社會的程度,就應依法作為犯罪處理。對于這些上訪人的敲詐勒索行為不作犯罪處理,就意味著對其他敲詐勒索犯罪人的處理是不公平的,違反正義原則。其次,這是否符合合目的性。敲詐勒索罪保護的就是公私財產所有權和意志自由,這些無理非正常上訪人向國家機關索取財物的行為沒有正當性和合法性,他們以采取國家《信訪條例》禁止的非正常上訪行為進行威脅屬于違法且對地方國家機關負責人員的心理造成了恐懼,對其打擊符合刑法設立敲詐勒索罪的立法目的。再次,這是否符合法的安定性。古人云:“天下大事,不難于立法,而難以法之必行。?[明]張居正:《請稽查章奏隨事考成以修實政疏》。法律的權威在于法律的實施。法的安定性要求有法必依,從而樹立法律的權威,增強人們的法治信仰,引導全民守法。上訪人的無理非正常上訪行為符合敲詐勒索罪犯罪構成的,就應以敲詐勒索罪追究其刑事責任,這是維護法律的尊嚴和權威的要求。從維護整個法治秩序而言,一些纏訪、鬧訪人員,抱著“大鬧大解決、小鬧小解決”、“信訪不信法”的心理,拒絕按照法定程序或者《信訪條例》規定的受理范圍、程序解決問題,一味漫天要價無理取鬧,要挾、敲詐地方國家機關,若是對這些行為予以縱容,那么以法治方式解決信訪問題就是一句空話,既然無理訴求通過上訪都能解決,還需要按照法定程序依法解決問題干什么呢?可見,無理非正常上訪行為的存在就是對法律秩序的嚴重破壞,其示范作用會使法治大廈毀于一旦。從下面兩個判例可以看出對無理非正常上訪行為認定為敲詐勒索罪的正當性和必要性。一是佟某某敲詐勒索案。?江西省南昌市東湖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4)年東刑初字第429號,載中國裁判文書網。法院認為,佟某某在已經得到當地政府的合理補償款的前提下,濫用上訪權利,在北京天安門廣場等地采取割腕自殺、自焚等極端方式鬧訪、纏訪89次,耗時近兩年,并以繼續上訪為要挾向廬山管理局等單位施加壓力,無理索要“賠償”120萬元以上,數額特別巨大,該行為的質和量已經明顯超出公民正當行使權利的范圍,理由不正當,手段不合法,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已經觸犯了刑法規定的敲詐勒索罪。最終因未遂,佟某某被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并處罰金5萬元。二是景春敲詐勒索案。?劉潔:《吉林農民上訪16年背后的錯案與新罪》,載《瀟湘晨報》2014年9月17日。1997年5月,景春因鄰里糾紛傷害他人而被磐石市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年,但上級法院對被害人的傷情鑒定結論為輕微傷,景春的行為據此不構成傷害罪,于是景春開始走上上訪之路。后來,磐石市法院以錯捕為由賠償景春2559元,之后又一次性給予8萬元經濟補償,當初枉法裁判的法官和法醫,分別以徇私枉法罪和玩忽職守罪獲刑,磐石市法院重新審理當年的案件,景春獲得了他期待的無罪判決。接著,景春又提出申請國家賠償,2007年是83萬,到2008年變成了106萬。2010年11月,這一請求經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評議被確認為“無理上訪”。景春開始到北京進行非正常上訪。2014年7月,法院認定景春“以非正常上訪相要挾,迫使屬地政府為維護社會穩定而向其交付財物”,構成敲詐勒索罪,判處其有期徒刑10年。
總之,按照威脅行為和索財行為雙重違法的要求,以實施非正常上訪為威脅而向地方政府無理索取財物的行為,數額較大的,或者多次敲詐勒索的,構成敲詐勒索罪。特別應當指出的是,對于有正當、合法訴求的上訪人,即使以實施不合法的非正常上訪行為相威脅,因其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也不能認定為敲詐勒索罪。實踐中,一些判決沒有按照雙重違法的要求,只以威脅行為或者索財行為違法,就認定上訪人的行為構成敲詐勒索罪,擴大敲詐勒索罪的打擊范圍,這是不對的也是不應該的。
消費者在消費過程中發現產品或者服務存在質量問題,而威脅或者要挾商家給付超過實際損害的賠償要求,這是維權行為還是敲詐勒索犯罪,對此問題容易引起爭議,司法實踐中也存在混亂,需要進一步澄清認識。按照認定敲詐勒索罪實行行為雙重違法的要求,應明確以下幾點:
1.消費者聲稱要采取的威脅行為是否合法。
消費者聲稱要采取傷害他人生命、健康、名譽、財產等權益的行為進行威脅,這當然屬于違法,是法律所要禁止的行為。但通常情況是消費者提出要向媒體曝光進行威脅,這就存在是行使權利還是敲詐勒索罪中的威脅行為之爭。毋庸置疑,在資訊無比發達的當今社會,一旦某商品存在質量缺陷等欺騙消費者的情況在媒體上公之于眾,該商品的聲譽立即會大受影響,甚至一蹶不振,這會對商家形成巨大的精神壓力。消費者提出要向媒體曝光的行為確實會造成商家的心理恐懼,從而影響其意志自由。但這種威脅行為還不能說是違法行為,不能說是敲詐勒索罪中的侵犯意志自由的行為。我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6條第3款規定,“大眾傳播媒介應當做好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宣傳,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痹摲ǖ?5條第1款規定,“消費者享有對商品和服務以及保護消費者權益工作進行監督的權利?!笨梢姡蛎襟w曝光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是消費者享有的權利,媒體有義務對損害消費者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合法行為當然不應該成為敲詐勒索罪中的威脅行為。在黃靜敲詐勒索案?2006年,黃靜購買的華碩筆記本電腦出現故障,經維修仍無法正常使用。得知該筆記本電腦中安裝的是測試版CPU之后,黃靜多次找華碩公司“談判”,索要500萬美元的賠償,稱要是得不到滿足就向媒體曝光此事。華碩公司報案后,黃靜被公安機關刑事拘留,并被檢察機關以涉嫌敲詐勒索罪批準逮捕。2007年,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參見白明輝:《因索賠500萬美金被關押10個月“勒索華碩案”女生將獲國家賠償》,載《北京晨報》2008年10月27日。中,檢察機關認為,黃靜采取向媒體曝光,將華碩公司的產品問題公之于眾的方式與華碩公司談判索取賠償,雖然帶有要挾意味,但與敲詐勒索罪中的脅迫有質的區別。黃靜在自己的權益遭到侵犯后以曝光的方式索賠,并不是一種侵害行為,而是維權行為,索要500萬美金屬于維權過度但不是敲詐勒索。檢察機關在此案中對法律精神的把握無疑是正確的。但實踐中有些判例就對此作出了相反的認定,如劉某敲詐勒索案,?參見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06)大刑初字第241號。轉引自高翼飛:《索賠還是勒索:民刑分界的模糊地帶》,載《北京人民警察學院學報》2012年第1期。個體經營者劉某在市場購買某品牌大豆油一桶,后以該油桶內有黑色膠圈為名,向豆油生產者北京某商貿公司索要3.6萬元,并聲稱如不給錢就向媒體曝光。后來,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判處劉某有期徒刑2年,緩刑2年。該案中,法院就沒有正確理解消費者正常合法維權行為與敲詐勒索罪中的威脅行為的界限,將合法的權利行使行為視為違法的威脅行為,這是不合適的。
2.消費者的索賠要求是否正當合法。民法上的損害賠償是以彌補侵權行為人給受害人造成的實際損害為原則。后來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出現了精神損害賠償和懲罰性賠償。我國《侵權責任法》第47條就規定,“明知產品存在缺陷仍然生產、銷售,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嚴重損害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辈⑶遥袷录m紛的解決要尊重意思自治原則,即使消費者提出的索賠要求高于其應得的賠償數額,但只要商家認可、同意,法律也是允許的。因而在確定消費者索賠要求時不應以其實際遭受的財產損失為限,特別是造成人身傷害的情況下,只要消費者提出的索賠要求不是通常人都覺得太離譜,不可想象,從刑法謙抑性出發,那么就應視之為正當,也就沒有成立敲詐勒索罪的余地。
3.司法人員應有的價值取向。在判斷消費者過度維權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犯罪時,司法人員內心秉承的正義理念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消費者采取的威脅行為是否能認定為違法、其提出的賠償請求能否認定為正當,都與司法人員對敲詐勒索行為社會危害性的價值判斷緊密相關。我國法律是廣大人民群眾意志的體現,因而司法人員的價值判斷應與社會公眾普遍的價值標準相一致,應有利于維護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應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期待。當前,我國假冒偽劣產品眾多,各種有毒有害食品層出不窮,因此促進提高產品質量、維護食品藥品安全是人民群眾的期待和要求。對此,消費者的積極維權行為,即使是出于追求過高賠償數額的私利,但他們的行為客觀上會強有力地監督商品生產者或者銷售者誠實經營,避免假冒偽劣產品的出現,是合乎正義值得鼓勵的。正如亞當·斯密指出的,“每個人都不斷地努力為他自己所支配的資本找到最有利的用途。固然,他所考慮的不是社會的利益,而是他自己的利益,但他對自身利益的研究自然會,或者毋寧說必然會引導他選定最有利于社會的用途?!?[英]亞當·斯密:《國富論》,郭大力、王亞男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426頁。可以說,千百個“王?!背霈F了,千千萬萬的假冒偽劣就會消失了。因此,司法機關在對過度維權行為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犯罪問題上必須十分審慎,避免判例對廣大消費者為維護自身權利而斗爭發出錯誤的信號。如臧家平敲詐勒索案?參見趙中鵬、范紅萍:《“山東王海”被終審認定構成敲詐勒索罪判三年》,載《北京晨報》2003年12月15日。,就是一個很不好的判例。2002年,臧家平先后兩次購買了“藏汴寶”補腎丸,隨后要求賠償,廠家分別給付了8萬元和5萬元。后來,臧家平又找到該保健品廠副廠長寧某,稱其筆記本電腦中存有關于“藏汴寶”補腎丸是假藥的調查文章,若對方購買該電腦,可以避免文章向媒體曝光。寧某以3.5萬元購買了價值7500元
的該電腦之后報警。法院審理認為,臧家平要求事主購買其存有調查文章的筆記本電腦,并索要超出電腦實際價值數倍的價款,這一行為與其打假和主張雙倍賠償沒有任何關系,因而明顯具有要挾的性質,構成敲詐勒索罪。顯然,臧家平索要3.5萬元沒有正當的合法的依據,但其威脅行為是將廠家生產假藥事實向媒體曝光,這是公民正常行使監督權的行為,法院將臧家平的此行為認定為敲詐勒索罪,是對消費者維權活動的打擊,不利于及時有效地將假冒偽劣產品驅逐出市場。
陳旭文,最高人民檢察院鐵路運輸檢察廳刑事檢察一處處長,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