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盛宴，抑或美食頌歌

谷立立

大米，地球人都知道是獻祭五臟廟的食糧，阿連德偏偏相信是提振陽氣、填精補髓的妙藥，并一再聲稱大米擁有無邊的“威力”。不信？好吧，看看身邊黑壓壓的人頭，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最好的證據就是中國人口過剩，獨步全球。”

作為亨利·米勒背后的女人，女作家阿娜伊絲·寧對性愛一事自有獨特見地：“性若說得太明、太機械化、做得太過，就淪為機械執念，喪失了所有的神奇與魔力。”問題是，如何才能既保有激情，又不至于淪為“機械執念”？她教導后輩，真正的性往往建立在豐富的感官體驗之上，需要摻雜眼淚、歡笑、音樂、文學、美酒等若干作料。可是細細想來，總不免有些遺憾。名單包羅萬有，唯獨缺了美食。似乎是深受其影響，又似乎是覺得不夠，智利女作家伊莎貝爾·阿連德奉欲望之名，以感官為由，提起筆來縱論古今，就有了這本活色生香的《感官回憶錄》。

在經歷流血政變（她是智利前總統阿連德的侄女）、放逐海外之后，阿連德迎來了“日已西沉”的暮年。這本該是回憶前塵、總結半生的時刻，但暮色無法驅使她去梳理血跡斑斑的舊事，只能挑起無窮無盡的“犯罪”欲。不幸的是，彼時的阿連德早不是當初的妙齡女郎，年老色衰、體力不支。就算一心向往所羅門王“有妃七百、有嬪三百”的傳奇，也只能想想罷了。“噢，一千個真是不要命了——兩個男人我都吃不消！”

那么，是不是意味著年近半百、遠離愛神眷顧的她就只能在苦悶中無助嘆息，徹底斷絕擁有第二春的念想？當然不是。得不到愛情的滋潤算什么？至少，我們還有“春膳”吧。阿連德的“春膳”，既不是亞馬遜叢林流行度極高的烤猴腦，也不是波斯人酷愛的馬鬃肉，而是隨手可得的尋常食物：既然自然、新鮮的食物可以令眼睛、鼻子、舌頭倍感愉悅，讓衰老的身體重獲新生。

比如大米，地球人都知道是獻祭五臟廟的食糧，阿連德偏偏相信是提振陽氣、填精補髓的妙藥，并一再聲稱大米擁有無邊的“威力”。不信？好吧，看看身邊黑壓壓的人頭，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最好的證據就是中國人口過剩，獨步全球。”同樣，“春膳”不僅是舌尖的饕餮，也是心靈的慰藉。譬如米布丁（沒錯，又是大米）。1993年，阿連德痛失愛女，整整三年間一家人沉溺在莫可名狀的悲傷中不可自拔。正是這道卡路里滿滿（治愈力十足）的米布丁終結了連日的灰霾，讓她見到了另一片天地。

是的，另一片天地，當然也帶來了另一種寫作。這種寫作不同于《幽靈之家》，不同于《金龍王國》，她不談過去，不看現實，只專注于美食與欲望。不過，就算談論性事，《感官回憶錄》也稱不上“小黃書”。這是一場感官盛宴，也是一曲美食頌歌。為展開宏論，阿連德用心良苦。她往古籍尋求證，到身邊找活例，大談感官的起源，細數香草的種類，又拉來各方美食齊聚一堂，所思所想不過是還原一種回憶。

比如復活節島的庫蘭多，無疑是承載古典情結的“縱情狂歡宴”。每每日落西山，挖起深坑，將燒熱的石塊扔入其中，整個島子就沸騰起來。人們拿著樂器、花環直奔海灘，“弦樂與鼓齊奏，大家不分年齡一塊兒唱著歌、說著故事、調著情”。你道這縱情狂歡有多少傷風敗俗的成分，只可惜在阿連德的詞典里從來找不到“傷風敗俗”。她不過是心慕古希臘的傳統，哪里是真的傷風敗俗？我們完全不必一邊默誦“罪過”，一邊對著鍋子里的龍蝦鮭魚大流口水。一旦置身其中，誰也不必為道德背書，只有感官的極致愉悅。

美食家從來都是深藏不露的生活家，懂得化腐朽為神奇，更擅長于平淡中尋真味。阿連德就是這樣一位。生活給了她太多苦難（顛沛流離、四海為家），她卻回報以熱情，過濾苦澀，只將甘甜留于舌尖。可“春膳”再好，也不能貪杯吧。阿連德提醒我們，盛宴有風險，入口需謹慎。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敞開衣襟大吃一頓。嚴肅的人、愚呆的人、臆想癥患者、憂郁癥患者、教條主義者、衛道士，請速速收拾衣裝遠遠逃開—若是不幸被蝦子、洋蔥自帶的葷腥氣質攪得亂了方寸，才是春膳（或者說阿連德）最大的罪過。

《感官回憶錄》

作者：（智利）伊莎貝爾·阿連德

譯者：張定綺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6年11月

定價：6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