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澍
(東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洪武年朝鮮表箋事件與遼東疆域危機
張 澍
(東北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吉林 長春 130024)
洪武末年,明與朝鮮間由于潛在的疆域矛盾,先后引發了洪武二十六年“謝更國號表”事件、洪武二十九年“賀正表”事件、“請印誥表”事件以及洪武三十年“賀千秋啟本”事件等四次表箋事件,明太祖對這一系列事件進行了追責,一方面激化了明與朝鮮間的疆域矛盾,另一方面也使以鄭道傳為首的朝鮮“強硬派”在國內逐漸孤立、失勢,最終倒臺,從而化解了其對明朝遼東疆界所造成的潛在威脅。
洪武;表箋事件;朝鮮“強硬派”;遼東
洪武二十五年(1392)至三十一年(1397),是明太祖在位的最后七年,也是朝鮮王朝建立的最初七年。王氏高麗向李氏朝鮮的易姓革命并未從本質上影響半島政權同明朝間的關系,反而因李成桂的“回軍忠義之烈”(權近語,*權近:《陽村集》卷32《上書》,《韓國文集叢刊》卷7,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0年,第286頁。即威化島回軍事件),親明派取得了國內斗爭的最終勝利,鞏固了同明朝的君臣形式,友好交往成為主流。但在這種表象之下,明與高麗之間的舊有矛盾仍有所延續,具體表現為明與朝鮮在疆域認知上的矛盾,以及彼此對對方邊疆活動的疑懼。這些不穩定因素恰好以明朝對朝鮮表箋文字問題的追責為契機,從暗地涌上表面,構成了1392—1397七年間明與朝鮮交往的主要內容,是為“朝鮮表箋*所謂“表箋”,即表與箋的合稱,是指古時臣子對皇帝等重要皇室成員遞上的正式文書,而朝鮮作為明朝的臣屬國,向明朝皇室呈上的“表箋”同時還具有外交文書的性質,在當時被稱為“事大文書”,是朝鮮對明交涉的主要手段。據李善洪:《朝鮮對明清外交文書研究》,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8頁。事件”。
對于洪武年朝鮮表箋事件,前輩學者歷來有多種視角與觀點。*對洪武年朝鮮表箋事件的研究,有將之與明朝國內表箋之禍相聯系進行的研究,如樸元熇《明初 文字獄 朝鮮表箋問題》(《史學研究》25號,1975)、刁書仁《朱元璋與中外“表箋之禍”》(《揚州大學學報》2008年第1期)、陳龍與沈載泉《朝鮮與明清表箋外交問題研究》(《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0年第1期)、鄭紅英《朝鮮初期對明朝表箋問題探析》(《延邊大學學報》2011年第4期),等等;有將之與朝鮮遼東攻伐計劃以及其他遼東疆域問題相聯系進行的研究,如樸元熇《明初 朝鮮 遼東攻伐計畫 表箋問題》(《白山學報》19號,1975)及《朝鮮初期 遼東攻伐論爭》(《韓國史研究》14,1976)、李善洪的《洪武末年中朝間外交爭端探析》(《社會科學戰線》,2009年),等等;有將之與對鄭道傳個人的研究相結合的研究,如末松保和《麗末鮮初に于ける對明關系》(《青丘史草》1,笠井出版印刷社,1969)、李相佰《鄭道傳論》(《朝鮮文化史論考》,乙酉文化社,1947)、韓永愚《鄭道傳思想之研究》(首爾大學出版部,1983年版),等等;有從民族主義視角進行的研究,如申奭鎬的《》(《國史上的諸問題》第1輯,國史編纂委員會,1959),等等;有從禮治體系視角展開的研究,如黃枝連:《亞洲的華夏秩序:中國與亞洲國家關系形態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夫馬進的《明清時期中國對朝鮮外交中的“禮”和“問罪”》(《明史研究論叢》第10輯,2011),等等。但可以說,不將朝鮮表箋事件作為一個孤立的問題來看待,而將之與明、朝鮮建交之始的種種矛盾結合解讀,是當前學界對此問題研究的總體趨勢。不過,這種結合仍有不夠全面之處,對一些問題的解讀有待商榷,特別是表箋事件及其背后隱含的明與朝鮮遼東疆域危機,仍有待進一步分析。
這七年間明與朝鮮的交往,以表箋事件為線索,可分為三個階段。其中朝鮮建國后至洪武二十八年末為第一階段,即雙方矛盾開始浮現的階段,這一時期發生的“謝更國號表”事件是諸多矛盾爆發的一個引線;第二階段對應“賀正表”和“請印誥表”事件,即明太祖正式開始以表箋事件為切入點,嘗試解決疆域危機;第三階段包含“賀千秋啟本”事件,雙方沖突開始激化,最終導致遼東疆域危機以崩斷的形式得到解決,而明太祖也在同時駕崩,結束了朝鮮所面臨的宗主國的威壓。
事件起因可追溯至洪武二十五年七月,李成桂接受高麗末主禪讓、取代了高麗政權。明太祖對此“易姓革命”并無反對,只表明“果能順天道,合人心,不啟邊釁,使命往來,實爾國之福,我又何誅?”*《明史》卷320《外國一·朝鮮》,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8283頁。等于消極地承認了這一符合明朝利益、卻有違明朝禮法的既成事實。當年十月,明太祖的認可傳至朝鮮,李成桂遂“遣門下侍郞贊成事鄭道傳赴京謝恩”*國史編纂委員會:《朝鮮王朝實錄》第1冊,《朝鮮太祖實錄》卷1,洪武二十五年太祖元年十月癸酉條。首爾:探求堂,1986年,第33頁。,這是后來成為朝鮮對遼東疆域威脅的主要負責人的鄭道傳最后一次涉足明朝,其結果頗耐人尋味,以致鄭在回程途中竟放出“好便好,不好,來搶一場”*《朝鮮太祖實錄》卷11,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四月己亥條,第104頁。的魯莽言辭,引起明太祖的懷疑。隨后,鄭道傳又與奉命入朝拜謝賜國號之恩的崔永沚在朝鮮境內相遇,為此立即向李成桂諫言:“永沚久將兵西北,為中國所聞,不宜輕遣”*《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三月乙丑條,第104頁。,對明太祖猜忌的畏懼溢于言表。
翌年六月,代替崔永沚的使臣李恬面見明太祖,卻被以“其跪不正,且俛其首”為由施以酷刑*《朝鮮太祖實錄》卷4,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八月戊子條,第48頁。,在事后的問責圣旨中亦指出“更國號謝恩表箋內,雜以侵侮之詞?!?《朝鮮太祖實錄》卷5,洪武二十七太祖三年二月己丑條,第55頁。對使臣禮儀和表箋文字問題態度十分嚴厲。但此時,明太祖的追責遠不僅局限于表箋問題而已,相比之下,朝鮮的種種有威脅明朝疆界之嫌的活動,才是明太祖更欲追究的事項。這些事項主要體現在明太祖對朝鮮的一次手詔和一次圣旨中,二者分別緊接于表箋事件前后發出,其中與疆界威脅有關的部分大致可歸為以下幾條——
表箋事件前(二十五年五月至朝鮮)的手詔中:(1)“曩者說兩浙民中不良者,為爾報消息。”(2)“遣人至遼,將布帛金銀之類,假以行禮為由,意在誘我邊將?!?3)“暗遣人說誘女真,帶家小五百余名,潛渡鴨江,罪莫大焉。”*《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五月丁卯條,第43頁。
表箋事件后(二十六年十二月至朝鮮)的圣旨中:(4)“暗誘女真,帶家小五百余名,潛渡鴨綠。果是愿聽約束乎?罪之大者,無出此釁?!?5)“近遣人至齊王處行禮,所遣之人,假為異詞,自謗彼國,意在佔王動靜?!?6)“又假作倭賊,撐駕船只,于山東、寧海州登岸,劫殺本州人民?!?《朝鮮太祖實錄》卷5,洪武二十七太祖三年二月己丑條,第55頁。
幾事項中,顯然以兩次問責皆提及的“暗誘女真”一項最為嚴重。事實上,明太祖所以借“謝更國號表”送達之機生事,正因與此同時發生了“遼東都指揮使司奏諜知:朝鮮國近遣其守邊千戶,招誘女直五百余人,潛渡鴨綠江,欲寇遼東”*《明太祖實錄》卷228,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壬辰條。臺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6年校印本,第3324頁。的事件,為此明太祖甚至發出了“命將東討,以雪侮釁之兩端”*《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五月丁卯條,第43頁。的威脅。面對威脅,李成桂雖抱怨:“今又責我以非罪,而脅我以動兵,是何異恐喝小兒哉!”*《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五月己巳條,第43頁。但仍盡量服從,“命推刷泥城、江界等處來投女真人物”,*《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五月丁卯條,第43頁。并極力表明那些女真人是自主遷居來的朝鮮人(“曩有本國人民往投遼東,懷思鄉土及親戚,或復逃來”*《朝鮮太祖實錄》卷3,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六月乙亥條,第44頁。),而非如明朝指控、是朝鮮招誘來用于“寇遼東”的女真人。
暫不論此解釋合理與否,總之明太祖并未采信,因為事件之后明朝立即采取一系列加強邊防的措施:“敕遼東都指揮使司謹守邊防,絕朝鮮國貢使。又命左軍都督府遣人往遼東金復海蓋四州增置關隘、繕修城隍,發騎兵巡邏至鴨綠江而還?!?《明太祖實錄》卷229,洪武二十六年七月辛亥條,第3345頁。繼而半年后“詔遼東都指揮司:凡朝鮮人至,止令于革河互市,不許入境”。*《明太祖實錄》卷230,洪武二十六年十一月戊午條,第3366頁。此外,明遼東都司先后于二十七年二月初七、三月二十一,誘捕朝鮮邊境軍吏,*《朝鮮太祖實錄》卷5,洪武二十七年太祖三年五月戊午條,第62頁。由明太祖直接審問,進一步了解了朝鮮邊境的動向。在當時明太祖給遼王的詔書中,提及“聞彼(朝鮮)自國中至鴨綠江,凡沖要處所儲軍糧每驛有一萬二萬石或七八萬十數萬石。東寧女直皆使人誘之入境。此其意必有深謀……使高麗出二十萬人以相驚,諸軍何以應之?”*《明太祖實錄》卷238,洪武二十八年四月辛未條,第3468頁。表現了其對遼東疆域危機的清晰認知。
同時,朝鮮在此時期的一系列活動,也對這些認知的準確性提供了佐證。首先,朝鮮在表箋事件發生后,開始正式執行“東北面”地區的疆域拓展政策,至洪武二十八年時,暫時達到了“文武之政,于是畢舉,延袤千里,皆入版籍,以豆滿江爲界”*《朝鮮太祖實錄》卷8,洪武二十八年太祖四年十二月癸卯條,第87頁。的成果;其次,朝鮮在此時期積極推行旨在加強軍事實力的各項措施,包括“擇諸節制使所領軍士有武略者,敎陣圖”,*《朝鮮太祖實錄》卷4,洪武二十六年太祖二年十一月庚戌條,第51頁整頓“貯糧之所、鎮戍之地”*《朝鮮太祖實錄》卷5,洪武二十七年太祖三年正月戊辰條,第54頁。,初步完成軍制改革*《朝鮮太祖實錄》卷5,洪武二十七年太祖三年二月己亥條,第58—59頁。等等。
盡管如此,朝鮮的總體態度仍是順服的,面對明廷的詰責,其一方面極力辯解、滿足明朝的種種要求,另一方面,也不顧明朝禁令,仍不間斷地派遣使臣,履行事大義務。洪武二十七年六月,李成桂派遣第五子李芳遠入朝、向明太祖解釋遼東間諜一事,*《朝鮮太祖實錄》卷6,洪武二十七年太祖三年六月己巳條,第63頁。此次出使在朝鮮看來是非常成功的。據載,朱元璋對李芳遠“引見再三”、最終“優禮遣還”,*《朝鮮太祖實錄》卷6,洪武二十七年太祖三年十一月乙卯條,第71頁。結束了明廷自表箋事件以來對朝鮮使臣的冷漠態度。此后至第二、三次表箋事件發生之前,都未再有朝鮮使臣“不得入而還”的情況,說明明與朝鮮的關系在表面上暫時回復了正常狀態。
李芳遠使明后開始正?;拿髋c朝鮮的交往只維持了不到兩年的時間。而如前所述,在此期間內,明朝雖然不再禁止朝鮮使臣入境,但其對朝鮮的戒備,以及朝鮮自身的軍事建設都一直持續著,雙方間的緊張關系本質上并未舒緩。在此背景下,又接連發生了“賀正表”和“請印誥表”兩次朝鮮表箋事件。
“賀正表”事件起于洪武二十八年十二月,肇因為朝鮮“進賀明年正旦”的表文“其辭不遜”,被明太祖認為是“謝罪之使方歸,而侮慢之辭又至”。*《明太祖實錄》卷243,洪武二十八年十二月己酉條,第3533頁。此次明太祖明確提出了專門針對表箋問題的懲罰措施:先扣留使臣柳玽,再“令李旦(李成桂)知釁端之所以,將撰文者至,使者方歸”,*《朝鮮太祖實錄》卷9,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二月丁酉條,第89頁。矛頭直接指向朝鮮政權內部的“撰文者”。
“請印誥表”事件緊隨其后,發生于次年(洪武二十九年)的正月,由于此時柳玽已被拘禁,明太祖便順勢表示“今來請印誥,實非誠心,固難與之”,*《明太祖實錄》卷244,洪武二十九年正月乙亥條,第3538頁。又以“近日奏請印信誥命狀內,引用紂事,尤為無禮”為由,將使臣鄭摠扣押,僅遣還隨行之人,告之“若將撰寫校正人員盡數發來,使者方回”*《朝鮮太祖實錄》卷9,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三月丙戌條,第90頁。之意。
這兩次事件與第一次表箋事件的不同點在于:此時的明太祖開始對押送撰表人提出了明確的要求。根據朝鮮方面的說法,這兩次表箋的作者是鄭擢(撰表)和金若恒(撰箋),而校正人員則包括權近、盧仁度、鄭摠等在內,*《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七月甲戌條,第94頁。但明太祖從事發半年后的洪武二十九年六月開始,明確將當時朝鮮權臣鄭道傳列為首犯,要求將之執送南京。*《朝鮮太祖實錄》卷9,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六月丁酉條,第93頁。朝鮮方面數次解釋以“竊詳小邦,僻居海外,聲音言語不類中華……所學粗淺,措辭鄙陋,且不能盡悉表箋之制,以致言辭輕薄”,*《朝鮮太祖實錄》卷9,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二月癸卯條,第89頁。但并未能得到明太祖的諒解。于是只好對執送撰表人的要求百般推脫,以鄭道傳患病為由,不予遣送。為平息明太祖的怒氣,朝鮮先于事發后不久的二月將撰箋人金若恒遣送,又于七月押送鄭擢、權近、盧仁度三人入京。*《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七月甲戌條,第94頁。十一月,明太祖首示懷柔,將被拘押朝鮮官員中鄭擢、柳玽二人放歸,盡管同時也質疑了朝鮮的用人之道,*《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十一月戊午、庚申條,第97頁。但又透露了要與朝鮮聯姻的意向,使朝鮮看到了緩和與明朝關系的轉機。因此,朝鮮于同月派遣偰長壽入京謝恩,并將余下未放歸的四名朝鮮官員(權近、鄭摠、金若恒、盧仁度)的家屬也一并押往南京,*《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十一月丁丑條,第97頁。又做出了一大讓步。這之后的洪武三十年三月,明太祖單獨將權近放歸,其余鄭摠三人則繼續拘留,理由是“茍使鄭摠、盧仁度、金若恒仍在朝鮮,又鄭道傳之羽翼”,*《明太祖實錄》卷250,洪武三十年三月丙戌條,第3616頁。明確表示了對鄭道傳的敵意。一個月后,偰長壽亦自明廷歸國,再次以朝鮮所貢鞍馬“器獸皆疵”、是“朕以誠往,彼以詐應”,宣布“罷姻親之議”,并借此機會總結了鄭摠的罪狀,以及向朝鮮透露了明太祖之所以對鄭道傳疑忌若此,乃在于前文提及的、鄭在出使南京回程時所說的那句“來搶一場”,對鄭的反明言論提出了直接的指控。
縱觀這兩起表箋事件,可以看出,明太祖心目中一直對打擊對象有一個明確的定位。如放歸柳玽、鄭擢之時,其曾表示:“前者差柳玽等,皆不系秀才,比今使者未至,已自發還本國。今來秀才與舊來秀才,欲便發還,蓋因此等深通古今。博知典故, 所以表箋內斟酌定議,安頓戲侮字樣……此數儒,不為王量力,敢作小敵之堅,敢作戲侮生隙,以構民殃,爾禮部移文朝鮮國王:無用是生留于中國,別授微職”。*《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十一月戊午條,第97頁。這種定位表面上是以是否參與撰寫肇事表箋為依據,但實際上卻并非這么簡單,如:兩篇表文撰文者是鄭擢,按理應負首要責任,但在明朝的處理中卻最先被放歸;而金若恒只是撰箋人,鄭摠、盧仁度、權近只是校對者,卻被一直留在南京,最終除權近外全部客死他鄉,這足以說明,成為明太祖打擊對象的這個特殊集團(“秀才”、“數儒”)的成員界定,同是否參與了撰寫問題表箋并無必然關系,明太祖有意識地對涉事朝鮮官員區別對待,其實是有著另一套標準。
洪武二十九年五月,朝鮮王妃去世的消息傳到南京,適逢明太祖打算將鄭摠、權近等四人遣還,還賜下了衣物。但在四人向明太祖辭行時,卻只有權近穿了明太祖所賜之衣,其余三人則因國母薨逝而身著喪服。此舉惹怒了朱元璋,導致了權近一人放還、其余三人皆被處死的后果。*《朝鮮太祖實錄》卷12,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十一月戊寅條,第111頁。由此可以看出,明太祖明確表示反感的“數儒”,是在禮儀和觀念上將朝鮮放在首位、將對本國君主的禮義置于對宗主國明朝的事大禮義之上,在二者發生矛盾時寧可選擇前者的“不順從者”,而受到他鼓勵的,則是如權近般懂得權宜、“看的老實”*《朝鮮太祖實錄》卷11,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三月辛酉條,第101頁。的“順從者”。前者最終被與鄭道傳相聯系,構成了明太祖所揣測的、朝鮮的“強硬派”派系。
事實上,此派系也確實存在于李成桂時期的朝鮮政壇。其主要成員首先是掌握著朝鮮核心權力的鄭道傳,其次則是其政治盟友南訚,余下如鄭摠、盧仁度、金若恒、鄭矩、卞仲良等,在某些方面也符合“強硬派”的標準。他們有一些共同特點,包括:將本國利益置于事大原則之上的鮮明的民族主義意識、對高句麗政權的歷史認同、主持朝鮮初期富國強兵政策等等,*朝鮮初期“強硬派”的概念,首見于樸元熇:《明初朝鮮關系史研究》,首爾:一潮閣,2002年,第54頁。筆者以樸先生研究成果為基礎,根據文集等史料,對朝鮮“強硬派”的思想和主張做了一些考證,但因篇幅所限,此處暫不贅述。使得其言論、行動必然指向對明朝遼東疆域的威脅,引發明太祖的猜忌。而作為該派系的核心人物,鄭道傳同時也是李成桂政權的核心掌權者,扮演著“凡可以贊襄者,靡不謀之”*《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八月己巳條,第134頁。的重要角色,既被后世評為“及開國之初,凡大規模,皆先生所贊定”,*申叔舟:《三峰集后序》,載于《三峰集》,首爾:探求堂,1971年,第3頁。也因此得到了明太祖“小人之尤者”*《明太祖實錄》卷250,洪武三十年三月丙戌條,第3616頁。的評價,可以說是朝鮮當時一切對明朝不利活動的主持之人。是以明朝執意追索鄭道傳,而朝鮮則千方百計加以保護。
基于以上因素,明太祖發動對表箋問題的追責,實不應僅視之為一種外交禮儀范疇內的小糾紛,而應與當時明遼東疆域的潛在危機聯系起來。考慮到明朝打擊朝鮮“強硬派”的實際需要,如果說第一次表箋事件仍然只是其他禮儀、國家安全方面矛盾的附屬問題,那么第二、第三次事件則具備了更明確且獨立的用意,是以朝鮮內部鄭道傳為首的“數儒”團體為直接目標的施壓行為。此時,外交禮儀方面的失誤成為施壓的突破口,被明太祖作為一種“外交戰術”加以運用,對朝鮮當權的強硬派系定罪,試圖以此影響朝鮮的人事權、使主導疆界活動的派系喪失權勢,達到扼殺朝鮮在遼東領土上野心、維護明朝遼東安全的目的。
第二、三次表箋事件的解決過程,可以說是明朝不斷向朝鮮詰責、施壓,而朝鮮不斷回應以辯解和局部妥協的過程。雖然明廷最終未能達到拘押鄭道傳的目的,但無疑已動搖了鄭在國內的權力地位,尤其是通過表箋追責,在朝鮮國內制造了是否管送鄭道傳的爭論。雖然多數朝臣“皆顧望以為不必遣”,但朝鮮權力層的另一重要人物河崙“獨言遣之便”,遭到鄭道傳的嫉恨。*國史編纂委員會:《朝鮮王朝實錄》第2冊,《朝鮮太宗實錄》卷32,永樂十四年太宗十六年十一月癸巳條。首爾:探求堂,1986年,第138頁。后來,作為朝鮮首輔的左政丞趙浚亦“對以不可不遣”,*國史編纂委員會:《朝鮮王朝實錄》第1冊,《朝鮮太宗實錄》卷9,永樂三年太宗五年六月辛卯條。首爾:探求堂,1986年,第329頁。盡管李成桂最終并未將鄭道傳遣送,但鄭道傳不肯赴明的做法,顯然已引起朝鮮部分當權派的反對。
此外,明太祖的極力追索,也令鄭道傳危機感逐漸加深,以致對平安歸國的權近、偰長壽也產生了猜忌,指使言官指控二人受明朝之收買“入上國有所言”。但李成桂認為此二人“于國有功,于卿(鄭道傳)有恩”,*《朝鮮太祖實錄》卷11,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四月壬寅條,第104頁。拒以處置。鄭道傳這種自絕于權近等在表箋事件中“于國有功”者的做法,令其政治地位更加孤立。
基于以上原因,盡管朝鮮表箋問題已初步解決,以鄭道傳為首的“強硬派”卻反而加緊了行動。其舉動受到左政丞趙浚一派的抵制,雙方爭論過程經趙浚臨終前敘述如下:
(鄭道傳)深結南誾, 使誾上書曰: “士卒已煉, 糧餉已備, 可以乘時復東明之舊壤。”太上殊不以為然。誾屢言之, 太上問道傳。道傳歷論往古外夷得王中原者, 深以誾言為可信, 且援引圖讖, 傅會其說??T诟嬖掠? 道傳與誾, 承命至浚第告之, 且曰: “上意已定?!笨2豢稍? “此特君等之謬算耳。上意本不如是。以下犯上, 不義之大, 國之存亡, 在此一舉?!彼炝踩胍妴⒃? “殿下即位以來, 民庶欣仰,反不及潛邸時。近因兩都之役, 民之疲瘵至矣。況今天子明圣, 堂堂天朝, 無釁可乘, 以疲極之民, 興不義之舉, 不敗何疑!”遂嗚咽流涕。誾曰: “政丞但知斗升出納耳。豈能畫奇謀良策乎?”太上從浚言, 議遂寢。*《朝鮮太宗實錄》卷9,永樂三年太宗五年六月辛卯條,第329頁。
從中可見強硬派“復東明之舊壤”、即恢復高句麗國土的思想,而鄭道傳又進一步將拓展領土的意圖膨脹為對“往古外夷得王中原者”的討論,其反明態度因明太祖敵意的刺激已不再隱晦。只因趙浚極力諫言,事態方趨緩。但從隨后發生的“楊添植與明使楊帖木兒、牛牛等屏人密言,勸使臣率鄭道傳以歸”*《朝鮮太祖實錄》卷12,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九月丙辰條,第110頁。事件中,仍可見李成桂保護、聽從鄭道傳的傾向,說明鄭在朝鮮依然占據決定性地位,只不過其權勢也開始受到了更直接的抵制與對抗。
至洪武三十年十二月,又發生了與表箋事件極為相似的“賀千秋啟本”事件。由于之前的表箋問題,朝鮮已被禁止對明朝呈進表箋,而代以啟本,但在此次啟本之中,明太祖又發現了“皆是所用秀才設機用意,故將字樣聲響相似者,輳成語句譏侮,自生釁端”的情況,并再次要求“將撰寫啟本人員發來回話”。*《朝鮮太祖實錄》卷12,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十二月丙申條,第112頁。朝鮮很快遣使辯白:啟本之誤在于“一是某愚拙,二是小邦人言語字音,與中國不同,又不知朝廷文字體式及回避字樣”,*《朝鮮太祖實錄》卷12,洪武三十年太祖六月十二月丙午條,第113頁。即否認是“自生釁端”,但這種解釋照例不能讓明朝滿意,甚至明朝臣中也出現了對朝鮮施加強硬手段的呼聲(“五軍都督府及兵部臣奏言:朝鮮國雖奉貢不絕,而疊生釁隙,請討之”),朱元璋將之壓下,“但命禮部移文責之”,除了詳細指明啟本撰寫者的罪行以外,還加上了“假以入貢為名,陰說守邊將士以財賄”這一事關明朝遼東安全的罪狀,再次暗示李成桂“而鄭道傳者王尚信用,豈非王無悛過之心乎?王宜深思熟慮,以保三韓,毋貽后悔”。*《明太祖實錄》卷257,洪武三十一年四月庚辰條,第3711頁。
此次事件與前幾次類似,鋒芒仍指向鄭道傳,試圖影響李成桂對強硬派的重用,但在朝鮮激起的反響卻有所不同:咨文遞至后,朝鮮朝廷針對是否遣送啟本作者展開了激烈辯論,“議者多以赴京為言,唯西原君韓尚敬等十數人以為不可”,理由是“蓋千秋賀禮,非始于去年,奏啟字樣,不異于曩日,而上國之怒,發自丁丑,其設機運謀,必有以也……今日遣此三人,明日又遣十人,而國家終安且平,則固當遣之,今乃明知其諼,而曲從其命,先示刼弱,則恐貽后日之悔也”,*《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五月壬戌條,第123頁。不僅表現出對明朝的義憤,更對李成桂的“先示刼弱”表示了強烈不滿。次月又有卞仲良上書,直指明太祖此舉是“非義之命”,主張不予遣送,而應“具狀辨明其冤,一以示自強之勢”,*《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閏五月戊寅條,第124頁。表達出針對明朝的強硬態度。這是此前表箋事件中未曾有過的(“賀正表”及“請印誥表”事件中,只有南誾曾上書反對押送相關人士*《朝鮮太祖實錄》卷10,洪武二十九年太祖五年七月癸亥條,第94頁。)。李成桂面對抗議,猶豫不決,兩個月后方遣使押送涉案的孔俯三人,同時又在答禮部書中委婉地指責明朝處理此事件的不公正。*《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六月丁未條,第127頁。
鄭道傳、南誾等強硬派核心人物并未參與上述爭論,而是更積極于“攻遼”的準備活動。首先由南誾再次向李成桂提出裁撤私軍之必要,得到李成桂贊許;*《朝鮮太祖實錄》卷13,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三月丁卯條,第118頁。隨后鄭道傳又加強督導《陣圖》習練,“鞭笞士卒,人多怨之”,*《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閏五月甲辰條,第126頁。更使“外方諸鎮節制使不習《陣圖》者,皆杖之”,激起諸多功臣不滿,直到趙浚以“因遷國創始,民困土木之役,未見仁愛之施……安有率其怨民,而能濟事者哉?”多次勸說李成桂,才勉強扭轉了“攻遼之舉,今已定矣”的局面。*《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八月壬子條,第130頁。由此可見,當時明與朝鮮間關系的破裂已一觸即發,局勢極不穩定。而趙浚的反對觀點自身也發生裂變,從前次爭論中的“本國自古不失事大之禮”,*《朝鮮太祖實錄》卷11,洪武三十年太祖六年六月甲午條,第107頁。變為基于朝鮮自身情況的考量,說明事大原則已不是朝鮮當權派的優先考慮,這與當時朝鮮主流輿論對明朝行為的憤慨不無關系。朱元璋發動的表箋問題追責,至此時反而成了激化雙方矛盾的負面因素。
然而對表箋等問題的多次追責最終仍消解了鄭道傳等“強硬派”的權勢基礎,主要體現為:一、制造了遣送鄭道傳與否的爭論,在朝鮮內部造成分裂,尤其明太祖區別對待朝鮮官員,促使鄭道傳等主動與權近、偰長壽一派決裂;其次,鄭道傳等出于自保、更激進地推行強硬政策,與趙浚等穩健派發生爭執,使強硬派在建國功臣群體里陷入孤立,第三,鄭道傳、南誾推行裁撤私軍的政策,“又嗾散騎卞仲良上疏請罷諸王子兵權至再三”,*《朝鮮太祖實錄》卷14,洪武三十一年太祖七年八月己巳條,第131頁。威脅到已失去儲君地位的年長諸王子,其中尤以居功至偉的李芳遠為首,急劇激化了權力紛爭。
在這三方面后果中,最后一條無疑是最致命的。洪武三十一年八月,李芳遠等諸王子發動“戊寅靖社”,將鄭道傳、南誾等誅殺,并在隨后不久逼迫李成桂退位,終結了朝鮮強硬派的掌權。幾乎與此同時,明太祖本人也在南京駕崩,洪武年朝鮮表箋事件至此,以兩位君主離開權位、朝鮮“強硬派”徹底瓦解、明與朝鮮國交回歸正常架構而告一段落。
明與朝鮮間表箋事件延續七年,是洪武期明與朝鮮交往的一項主要內容,隱藏在其本末之下的還有雙方在疆界方面的矛盾。與高麗末年雙方明確而激化的矛盾不同,進入朝鮮時代的半島政權對明遼東邊疆的威脅基本是潛在的,即當時的遼東疆域危機更多只是彼此猜疑的產物,而由猜疑引發的疆界活動,又進一步加深了猜疑,如此惡性循環,是促使明太祖與朝鮮強硬派最終通過表箋事件的形式展開正面沖突的邏輯基礎。
這種以表箋事件為載體展開的沖突,本質上是一種外交之爭,最終并未演變為武力沖突。這與明太祖“彼既不為中國患,而我興兵輕伐,亦不祥也”*張德信、毛佩琦主編:《洪武御制全書》,《皇明祖訓·祖訓首章》,合肥:黃山書社,1996年,第390頁。的指導思想不無關系。明太祖在《祖訓錄》中將朝鮮列為“不征諸夷國”,這種和平主義的原則在表箋事件的推演過程中也有所體現。而就朝鮮方面來說,事大原則本是朝鮮取代高麗的思想與理論基礎,鄭道傳等強硬派的主張一旦與此原則相違背,就會喪失合法性和生命力,為時勢所拋棄。
明太祖通過追究表箋問題,對朝鮮以鄭道傳為首的當權派系進行定罪,就其效果來看,其實恰恰是剝奪了其繼續掌權的合法性,并兼以威脅整個朝鮮政權的合法性為手段,促使朝鮮權力層做出符合明朝利益的取舍、而與不符合明朝利益的勢力形成分裂和對峙。換句話說,也就是借追究表箋問題來影響朝鮮政權的人事安排和權力格局,達到消解“強硬派”權勢的效果。同時,表箋事件也使朝鮮對遼東疆域的潛在威脅表面化、激進化,進而誘發朝鮮內部謀求與明朝維持和平的意志的發展,最終支持后者消除了前者,使遼東疆域危機化為無形。
(責任編輯:馮 雅)
2016-12-20
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明清時期的周邊認知與多民族統一國家的建構——以東南海疆、東北邊疆的統合為中心”(編號:16JJD770008)。
張澍(1987-),男,黑龍江黑河人,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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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4-6201(2017)01-006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