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兆文的詩（7首）

（于兆文：江蘇淮安人，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淮安區(qū)作家協(xié)會常務(wù)主席兼秘書長，《大運河文學(xué)報》總編輯，淮安區(qū)教育局宣傳辦主任。16歲發(fā)表詩作，作品散見于海內(nèi)外百余家報刊，入選十余部詩歌專輯，兩次獲得全國詩歌大賽一等獎，2016年獲“袁鷹文學(xué)獎”詩歌獎，著有七部作品集。）

眼淚也是罪證

晨光照耀的地方

疼痛都已停滯

夢在曠野里橫沖直撞

精疲力竭地醒來

生活依然秩序井然

最后一縷炊煙艱難攀援

我看見垂直的歲月不知所措

已經(jīng)接近寒冬了

幾乎無路可走

所有的路丟棄在出門人的心里

老人的心里一貧如洗

住不了這個單薄的季節(jié)

留守的人不止一個

還有我的父親

那個早晨

父親晾曬了發(fā)霉的生活

一個人，不吃不喝

聽任死亡冒著熱氣，之后

所有裹著的悲傷一同卸下

連墳頭草都找不到風(fēng)的方向

歸鄉(xiāng)之時

昔日的靈感，

以及淚水都成了罪證

山里的槍聲

逡巡的目光蹲守

槍聲和血性喂養(yǎng)的野花

開得正旺

那條傷心的蹄印

嵌入喘息、戰(zhàn)栗和恐慌

迷失在開滿野花的小徑上

風(fēng)在旋轉(zhuǎn)

目光在旋轉(zhuǎn)

禿鷲含著半片夜色

一聲啼叫

葉片上的刀鋒寒光四射

無數(shù)次，獵人的槍膛

上滿月光，或者星光

花豹一睜眼

他們就把整個黎明射出很遠

村莊與山路

獵人與動物

野花與鳥兒

所有的寧靜都已荒蕪

而且，不止一條山路

荊棘叢生

聞思寺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和大人一樣

雙手合十，就像

運河腳下的那池蓮花

開得無邪，又很明艷

其實蓮花裹著苦果

許多人做不到善始善終

頭發(fā)上頂著這門玄學(xué)

在經(jīng)書里苦度眾生

我不知道小女孩

很輕易地交出雙膝

膜拜里能否找到她

賣火柴的小伙伴

找到她天天要吃的冰糖葫蘆

有時候，看著身邊的人

從寺里進進出出

樹上的果兒有序地

掉落，一個個撿起來

層層地剝開

層層的苦裹著他們的余生

走出寺門

站在運河的渡口

總有人找不到回家的門

來世山高水長

來世山高水長

時光在床頭的鐘上走走停停

一個人的流年

把孤獨熬成門上那把銅鎖

銹跡斑斑，還真金似地

鎖著花的陷阱

不讓靠近

千年之前

我當(dāng)是一只鳥

然后從樹到魚，演化的經(jīng)歷里

欲望之海重新長出荒蕪

回到草的根部

不知多少年死了多少心

內(nèi)心的硝煙掙扎燃燒，而又熄滅

我要卸下今生的戲裝

燃香，素面凈心

一只飛蛾，一柱裊裊升起的檀香

前世今生如此接近

好想把放生的滄桑

拉回到佛身邊，坐禪入定

鶴心、梅香、雪魂

蓮花的宗教或明或暗

參不破悲咒禪音

回眸處，看見我一身的舊時光

掙脫了曲韻

在地獄之火里化為灰燼

就聽得一句，來世山高水長

山頭蔓延著陽光

連綿的山

卻像一簇簇花草，秀美柔弱

承受不了歲月的重量

只因眾生在上

一條路曲曲折折

盤桓在牧羊人的心頭

鞭聲一響，再來一嗓子蒼涼

日子長滿荊棘，風(fēng)里還有草香

彈指之處，每個山頭蔓延著陽光

我看到一只鷹

叼著下墜的航向，目光中的生靈

無路可走

森林，山路，花草都成了逃離的背景

只有陽光不識憂傷

舔舐傷口的同時，告誡我們

弱肉強食，萬物有序

風(fēng)掀不動山野的日子

所有的疼痛，和積雪一樣珍藏

一個冬天

滿世界的雪在下，然后

只有陽光高于冬天

在無數(shù)復(fù)活的山川、大地、河流

我都會看見，有一條路

通向你來時的方向

鄉(xiāng) 愁

村頭，一顆烏桕樹在招展

枝椏很粗了，有一截跌落了

那是我攀爬過的童年

春節(jié)回鄉(xiāng)，看望了母親

有村長，有鄰居

還有老掉牙的淮戲

一陣風(fēng)來，母親的腰

如成熟的稻子彎向土地

彎向父親的墳地

這樣的背再也背不動風(fēng)雨了

她要把風(fēng)雨交給我們

交給兒孫

在城郊的路上

我常看到高高的玉米，大豆

還有纏繞的荊棘

懷鄉(xiāng)的痛油然而起

我多想從這密不透風(fēng)的綠蘺里

聽到一絲家鄉(xiāng)的汛期

我把母親一個人丟家里

多雨的季節(jié)，母親

有時候打電話來

說今天我們這兒大暴雨

出門注意安全

或者帶上雨衣

相隔千里，現(xiàn)在

母親是家里的天氣

我也成了母親的天氣

臨窗聽雪

就像好日子沒有抱緊

一撒手，世事便紛紛揚揚

在凜冽的寒光中

一個人抖了一抖

一棵樹抖了一抖

一座山抖了一抖

大雪如期來臨

我是這寺里唯一的書生

臨窗聽雪，茶香外

幸福與沉重

宛如初戀般執(zhí)著向上飛行

我們把一個冬天鋪成跑道

春天的信使

站立在冬眠的夢里

滿樹的梨花都是寄給春天的信物

漫天的雪，下啊，下啊

雪像從那條寒江上而來

垂釣的老翁已下鉤千年

誰才是他鉤上的魚

現(xiàn)今渾濁的水下，眾生

直奔雪天里的唐朝

那冰下的魚，也許

真的清澈安靜快樂

有人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無人知道，無人知道

其實千年后，我成了一尾魚

在這樣的雪空下

在這樣的山寺里

在找著一條求生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