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提出在邊界上辦教育、做校長,把校園改造成“園林式”學校,把課堂打造成詩性教育的殿堂,把學校締造成“教師都是校長”,從而處處揮灑創意的家園。
關鍵詞:邊界園林式學校詩性教育教師即校長
我站在邊界上
我當校長整整15年,回顧走過的路,似乎能找到自己行走的軌跡。以傳統的眼光看,我做校長似乎并不那么“一心一意”,并不那么“專心致志”。
春天,校園里的亭臺樓閣間,春風蕩漾,百花盛開,如同蘇州園林一般。一天中午,剛接待完外省的校長參觀訪問團,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我陷入了沉思。客人與我告別,誠懇地說:柳校長,你們的學校真漂亮,就像一座蘇州園林。邊上另一位客人馬上“糾正”道:不只是像,簡直就是一座蘇州園林。
一所學校“像園林”,或“是園林”,是褒?還是貶?有人說我做校長時常不按常規出牌,是對?還是錯?想到此。我隨手寫了一首小詩《我站在邊界上》,其中有這樣的詩句:一邊是海,一邊是山
一邊是春天,一邊是秋天
我站在邊界上
春天的花開在邊界上
一邊是紅,一邊是黃
一邊是苦難,一邊是幸福
我站在邊界上
飛過山的鳥
一半是燕子,一半是雄鷹
在它飛過的那個山脊上
有一聲雷炸響
一棵樹也正長在邊界上
一邊是北方,一邊是南方
我走到那里
尋找的卻是西方與東方一瞬間的思考,一瞬間涌現的詩句,似乎概括了我的特點:在邊界上思考,在邊界上做校長;在邊界上放開眼量,也在邊界上收獲。
改造校園的時候,我把校園當園林
15年前,我擔任蘇州十中校長時,正值我國高中教育大發展的時期。全國各地的高中學校幾乎都遇到了少有的發展機遇。特別是經濟發達地區,投資高中校,或異地新建,或就地重建,幾百畝土地、幾個億的資金,是司空見慣的事,在江南的一般鄉鎮都能做到。蘇州也是如此。這給我們這樣的古城區學校帶來巨大的壓力。
蘇州十中是一所百年老校,前身是蘇州振華女學校。處在小巷深處,與小橋流水相伴,而且是在清朝蘇州織造署舊址。雖然占地不大,僅七十畝土地,但是,歷史人文積淀豐富。康熙來過六次,乾隆來過五次,一段時期還是曹雪芹的家(他13歲之前的時光就是在這個園子度過的)。成為學校之后,許多民國文化名人、教育名人先后來講學,或做教員,有蔡元培、章太炎、于右任、陶行知、葉圣陶、竺可楨等。培養了許多極優秀的學生,有費孝通、楊絳、何澤慧、陸璀、李政道等。名園、名人、名校是她最大的特點。但那是過去,現在怎么辦?經費有限,要大投入不可能。我們只能改造,“修舊如舊”。
整個校園的改造,用了整整五年時間。我們按園林的要求來修整校園,注意每一個細節,精雕細刻。在這個過程中,有人納悶了:這是在改造校園?還是在恢復園林?不砍一棵樹,不拆一間房,明清建筑、民國建筑,20世紀50年代、60年代甚至“文革”的建筑都沒有拆。我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那是在20世紀70年代,改造校園時連我們讀書時的自行車庫、廁所都保留了。那些都是歷史的記憶,儲存了幾代讀書人的理想與情感。又有人納悶了:這是在改造校園?還是在建造教育博物館?當2006年10月百年校慶,蘇州十中以散發著古典吳文化的氣息和狀態,出現于人們面前的時候,人們驚訝了,驚訝過后,是格外的欣喜。
欣喜什么呢?這個園子以蘇州織造署舊址為底色,即以蘇州園林的底色為底色,教育與文化相融合,把百年學校的歷史與文化,融入校園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之中。一個校園就是一部歷史,記載著許許多多動人的故事。很快,她被人們稱為“最中國的學校”。每年都有數千校長、教師前來參觀考察學習。被譽為校園文化建設的典范,回歸優秀文化傳統的典型,曾被列為建國六十年來影響我國教育的六十件大事之一。
為什么能被稱為“最中國的學校”?因為她體現了中華文化的本質特點,體現了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體現了文化自覺——在蘇州十中的校園里,現實與歷史,教育與文化,水乳交融,難分彼此,洋溢著愛、感恩、美、本真等氣息。百年前,在名園中辦學,名園孕育名校;百年后,名校懷著一顆感恩之心,回報名園。2013年,國務院批準蘇州織造署舊址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名校彰顯了名園。
這個園子——這個校園,園林與校園分不清誰是誰。這樣的做法得到了人們的認可,得到了人們的重視,得到了人們的贊譽。
站在課堂的時候,我把自己當作家
多年來,我對教壇頗為流行的“有效教學”“教師專業發展”,同樣頗有微詞。異化概念,可能是我們當下學校一個比較普遍的現象。提出者、倡導者的初衷沒有錯,但在具體實施的過程中,往往被某些人當作教育功利化的手段。
所謂“課堂的有效”,即定義為與考試,主要是與高考相聯系,高相關度的那些課堂的有效。課堂目標唯一地放置在學業、分數上。教學的過程精致化,精致到如同高鐵,一切都經過精心的預設。課堂如工業化的大生產,教學退化為工藝。與此相應的教師專業化,也被定義為在這樣的學校環境、課堂環境中,去追求最大化的發展。
在認真觀察、分析、研究當下的課堂之后,我以為當下并存著四類課堂。一類是原始課堂,一類是功利課堂,一類是道德課堂,一類是審美課堂。而當下重點高中的課堂的主流是功利課堂。在最優秀的教師群體中,對道德課堂與審美課堂有追求、有呈現,并存在于他們的日常課堂教學中。但對許多人來說,道德課堂與審美課堂,往往只存在于偶然的公開課、評比課中。如此狀況,教師的專業發展,往往走入誤區。教師的功利性發展,主導著教師的主流性發展。為此,我在學校提出并反復強調“教師的生命成長”的理念。把教師的發展,放置在整個人生的背景之中去定位、去謀劃。要求大家能“超越專業”地發展。我所理解的好教師,除了國家的共性要求之外,強調“有原創品行、有情懷、有擔當精神”。這是培養創新人才的前提,一個自身沒有創造品行的教師,能培養出有創造品行的學生嗎?
一個有創造品行的教師,首先是一個內心堅守的人。這種內心的堅守,必須首先體現在課堂上。教師內心應有自己的好課標準,不能人云亦云,不能被專家所左右。我提出每一個教師都要有自己的好課標準。提倡教師發展個性,包括課堂的個性。只有有個性的人,才更富有創造、創新的潛能。我們學校有“花石綱”遺物“瑞云峰”,它是國寶,具備了太湖石的“皺、漏、瘦、透”的審美特征。我把它遷移到課堂上,把“皺、漏、瘦、透”作為課堂原則。回到我們傳統美學的起點去探討,就有不一樣的課堂之美的呈現。
在這樣的認識背景下,站在課堂上,我既是語文教師,又似乎不像語文教師。那些識記的東西是需要的,但語文課上更需要培養學生的感悟能力與審美能力。閱讀與寫作是語文教學的兩件事,也是一件事:在閱讀中寫作,在寫作中閱讀。我與學生一起寫作文,學生寫一篇,我有時甚至寫兩篇、三篇。教師寫作文,是一種體驗。當下的中學語文界有一種怪現象:語文教師不會寫作文,一個不會寫作文的人,整天在教別人在寫作文,不是怪事嗎?我教學生作文,自己寫作文,幾乎都發表了。我帶動了學校師生寫原創性的作品,師生發表作品是常事,有詩歌,有散文,有文學評論。我除了是語文特級教師,還有中國作協會員的頭銜。
一個作家與一個語文教師相比,最可貴之處,在于他的靈性,在于他的直覺思維、形象思維的能力,而這卻是當下課堂,特別是語文課堂最缺少的。
管理學校的時候,我把老師當校長
每個校長都應該是獨特的。每個校長都應有自己的辦學主張與管理方式。校長在學校中應該呈現什么樣的角色?教育理念不同、管理理念不同,角色自然也就不同。
有一次,我參加全國的教育研討會,談管理。一個知名學校發言說,我們之所以取得了這樣的辦學成績,主要的一點在于,“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接下來恰巧輪到我發言,我的話題恰巧是:“今天我們已經顛覆了‘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的理念。”這引起了大家的興趣,一時爭論不休。其實,堅持火車頭的作用也好,顛覆它的作用也好,都無所謂。如何秉持自己的信念去做,才是關鍵。
我當下的學校,要留給每一個人自主發展的空間。今天的火車已經不是依靠火車頭的動能來帶動其前進了,而是要依靠每一節車廂的動能,形成合力、形成加力,才能風馳電掣地前行。所以我一改以往教師大會校長作報告的做法,學校不輕易召開教師大會,全體教師集中會一學期一般不超過三次,即開學、期中與期末各一次。每次都改開成教育教學主題會,或研討會,或經驗交流會,都由教師來講。我們約定俗成,不講“道理”,只講案例。被推薦上臺交流的教師都會珍惜機會,都會認真準備。先寫提綱,再寫發言稿,然后,再制成課件。發言前,還會試講,相互間對講,還會邀請校領導來聽。針對大家提出的意見,再一次修改。這個準備發言的過程,就成了自我學習、自我提升、自我完善的過程。本來是零碎的做法、經驗,由此上升到理性、理論的高度。他們的發言稿,幾乎都能發表。這樣做,目的是讓教師換角色,從被管理到主動地走到上臺來做主人。久而久之,這就成了學校的風尚。風尚就是文化。學校的文化是一種氣息,蘊含著核心價值觀,對師生起著價值引領的作用。
校長,本質上是一位教師。但是,校長的獨特崗位,還是與其他的普通教師有區別的,區別在哪里?校長的影響主要應該是思想的影響,應該以理念來引領學校的發展。我常說,一個校長不在乎他在學校里每天具體做了什么,而在乎他在學校里是不是營造了一種氛圍,這種氛圍是不是有利于學校的全體成員加快地實現學校的愿景。
我一年只做兩個正兒八經的教育工作報告。一個是在高三畢業生畢業典禮上的演講。這個報告,主要談教育、談社會、談人生、談生活,講責任、講擔當、講感恩、講事業,我的一些教育主張、教育信念、教育理想,都是首先在這個場合說出來的。比如我們回歸傳統的“質樸大氣、真水無香、傾聽天籟”的學校文化精神,回歸教育本質的“本真、唯美、超然”的詩性教育內涵,都是在這樣的場合首先闡述的。我每年還有一個報告,就是年終校長述職報告。我對教職員工必須誠實地、本真地、實事求是地報告一年的工作,不是流水賬,不是具體事情的羅列與拼湊,而是工作的系統梳理、教育的理性反思,是終點線上醞釀新的起跑。
校園里經常有參觀考察的人,來賓常常對校園里的一草一木感興趣,但他們更感興趣的,往往還是這里的文化。他們常問我一個問題:柳校長,你是怎么使自己的理念,讓學校教師認同的?我說:恰恰相反,我們學校的理念,從來不是校長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想出來的,而是來自歷史、來自實踐、來自教師日常的教育教學實際。比如,我們有“推門聽課”的制度,一次會上,一個教師就提出建議,要求改動一個字,把“推門聽課”改成“開門聽課”。一字之改,境界完全不一樣了,教師從被動的接受,到主動的歡迎。所謂“每一個教師都是校長”,本意就在這兒,讓教師主動地、自覺地、創造性地工作。
我從教已經38年,有12年做語文教師(其中農村5年),有11年在市教育局,然后是15年校長。這三段經歷對我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特別是機關工作,讓我學會了宏觀思考。宏觀思考就好比“坐飛機思考”,坐在飛機上,俯視大地,大山大河一目了然。我在邊界上行走,是不是就是在山脊上行走?我希望這樣的行走,就是我做校長的姿勢。
(柳袁照,詩人,作家,全國知名校長,詩性教育倡導者和踐行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正高級教師,特級教師,蘇州市特級校長。教育部中學校長培訓中心(華師大)兼職教授,教育部領航班導師。出版《舊雨來今雨亦來》《我在最中國的學校》《教育是什么》《學校是美的》等10余部著作,以及《柳袁照詩選》等4部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