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關于孔子的很有趣的三人組對話,而且是在閱讀時常常被人忽視的一段對話。
魯國太宰問子貢:“孔夫子大概是圣者吧?怎么會那么多才藝?”
子貢回答:“是上天讓他成為圣人,而且使他多才多藝的。”
孔子聽到后,說:“太宰大概不了解我吧!我年輕時候生活貧賤,所以才會這么多卑賤的技藝(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姑且不論在孔子眼里這些才藝的高低貴賤,有一點,我們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一定得益于這些青少年時代就學會的才藝。他的智慧、他的品格,一定深深根植于這些從苦難中得來的寶貴經驗。他是一粒苦難的砂粒孕育的碩大珍珠。
古今中外,大凡能成事者,年輕時都受過生活的淬煉。所謂的“多能鄙事”,其實就是在社會的底層,經歷生活的“深度體驗”。
堯舜禹自不必說,劉邦、成吉思汗、朱元璋、毛澤東也不必說,試看天地之間,哪個時代、哪個領域、哪一位杰出人物,不是出自生活的百般歷練? 孟子云:“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其實,我們也不必盯著歷史上、現實中這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偉人巨匠,每每拿他們說事,就是生
活中的一個平常人,一個小有成就的人,一個能較好地獨立生存的人,何嘗不需要及早在生活中歷練自己呢?
而我們卻似乎忘記了知識來源于生活、知識將最終服務于生活的道理。對孩子的培養,過分地追求書本知識的習得和藝術素養的熏陶,而越來越遠離了土地,遠離了山水,遠離了勞作,遠離了生活的源頭。
陶行知在《什么是生活教育》一文里對此作了深刻的批評:“這好比一個籠子里面囚著幾只小鳥,養鳥者顧念鳥兒寂寞,搬一兩丫樹枝進籠,以便鳥兒跳得好玩,或者再捉幾只生物來,給鳥兒做陪伴。小鳥是比較的舒服了,然而鳥籠畢竟還是鳥籠,決不是鳥的世界。”這多像我們今天的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啊!我們對于孩子的教育,無非就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罷了。
他還說:“自有人類以來,社會即是學校,生活即是教育。士大夫之所以不承認它,是因為他們有特殊的學校給他們的子弟受特殊的教育……生活教育是下層建筑。它不是摩登女郎之金剛鉆戒指,而是冰天雪地下的窮人的窩窩頭和破棉襖。”這里所說的“下層建筑、冰天雪地、窮人的窩窩頭和破棉襖”,不正是孔子少年生活的寫照嗎?不正是他不愿啟齒的“鄙事”嗎?沒有幾個人真正喜歡直面人生的磨難,不過,磨難卻真正幫助了每一個接受它的人,無論愿意與否。
如今,“80后”“90后”已經長大成人,而且很多已經為人父母,“00后”“10后”也已經成長起來。他們這整整兩代人,一出生就生活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生活水平日益提高的時代,大多人是養尊處優、嬌生慣養。與此同時,一孩兒化、人口城市化、學校教育的所謂“系統化”,更是讓我們的孩子變得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離土地、農村越來越遠,離大自然母親越來越遠。
古希臘神話中,安泰是海神波塞冬和大地母神蓋亞之子。他從來也不會感到疲勞,他的身體一接觸到大地就能吸取大地的力量。 大英雄赫拉克勒斯與他決斗時,發現了安泰不斷得到力量的秘密,他抓住這可怕的巨人,讓他雙腳離地,緊緊地把他勒在懷里,最后終于把他勒死了。
其實,我們人類就是大地之子,當我們遠離大地母親的時候,缺少了生命的力量和生存的智慧。這可不是什么鄙事、雅事那么簡單的問題。
我們需要力所能及地讓孩子們在青少年時代向回轉——不是走馬觀花的旅游,而是經常回去、盡可能時間長地回去——實實在在地接觸農村、接觸山林和原野,多做一些農活兒,多熟識一些植物動物的習性,多經歷一些疾風暴雨、酷暑嚴寒和農村勞作的鍛煉,“多能鄙事”,為他們的成長打下堅實的基礎,造就深沉、厚重、堅韌的品格,從而使他們的生命更加精彩。
我沒有要輕蔑城市的意思。如果說,農村是生命之根基,城市就是文明之花果。不過,我發現一個問題,越是大城市、越是文化中心,越是很難生養出自己的
杰出人才,相反,大人物往往來自農村、山村和小城鎮。雖然,這不是一個絕對的規律。我以前就注意過這種現象,但是卻沒找到原因,以為真是風水所致。現在我似乎明白了:都市的躁動與喧嘩、奢華與傲慢,往往讓人缺少了一份謙恭與靈性,遮蔽了心靈的光輝。心靈的淳樸與生活的簡樸(或者困頓),卻造就了生命的深度!
生命源頭上繁華,對人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因而,對于多數人而言,青少年時代,苦難應該是一件幸事,特別是來自生活底層的經驗與歷練。對于貧寒之子如此,對于富貴之子,自然也是如此,或者,更是如此。
(張國鐘,山東省濰坊市坊子區教育局副局長,濰坊市人民政府督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