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傳記敘事是歷史敘事的一部分。徐德明教授的《圖本老舍傳》,較一般作家傳記不同的顯著特點,是作者與傳主之間始終在進行著一場穿越時空的知識分子對話。其中有回到歷史語境中的理解之同情,有老舍一時難言隱衷的顯現,有立足于當下的明快的理性剖析,有得窺奧竅的文學批評者與創作家之間的款曲相通,有對特殊文化語境與不同歷史階段的反思。而傳記作者與傳主的反思的一致性與差異種種,正是一場觸及民族文化、主流意識形態、知識分子精神靈魂的對話。
關鍵詞:老舍傳記敘事對話
傳記敘事是歷史敘事的一部分。而歷史作為一種敘事,是呈現歷史、構建歷史的一種方式。基于此,尋求歷史更本質的價值,就必然要從史實層面進一步追問敘事背后的精神。徐德明教授的《圖本老舍傳》,較一般作家傳記不同的顯著特點,是作者與傳主之間始終在進行著一場穿越時空的知識分子對話。其中有回到歷史語境中的理解之同情,有老舍一時難言隱衷的顯現,有立足于當下的明快的理性剖析,有得窺奧竅的文學批評者與創作家之間的款曲相通,有對特殊文化語境與不同歷史階段的反思,而傳記作者與傳主的反思的一致性與差異種種,正是一場觸及民族文化、主流意識形態、知識分子精神靈魂的對話。
語境
老舍在20世紀中國文壇的重要性已經確認,但是對其與文化語境互動的復雜性還認識得不夠,其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復雜形象還在建構過程中。《圖本老舍傳》與既往的作家傳記的主要差別,就是建構了現代知識分子作家的主體。以往的作家評傳,基本上是一個以現當代文學為專業的學者,對這些作家作面面觀,通常是由其產生過影響的作品延伸、擴展到另外的層面:描摹時代,解析思想,評判得失,勾勒人生,鋪陳生活,力圖在一個共識性的框架中完成對傳主的鋪陳敘事。《圖本老舍傳》對老舍主體特征的揭示,以及堅持主體性的艱難的表述,是不常見到的文字。
作家往往以作品為標志,其代表作就是他的符號,至于他在一個文化語境中被塑型的過程往往被忽略,寫傳記的人總是將這些因素變成了闡釋作品的背景,而不是人的生存語境。《圖本老舍傳》重視老舍的創作成就,更重視他是怎樣成為這樣一個作家,怎樣在20世紀風云際會的時局下尋找到自己的人生位置并努力承擔起社會責任。這必然是一個極復雜的歷史過程,徹底還原它是不可能的,但通過這樣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一些或客觀的時間性遺忘或主觀的選擇性遮蔽的事實被鉤沉與還原。當然,傳記并不應該只是一個因其事而知其人,識其人而知其世的認知路徑,更應當是對傳主情感、精神理解與同情的過程。《圖本老舍傳》更力圖在對話中呈現傳主更為質感的日常碌碌、情感曲折與精神波動。作者舍棄了齊整的線性敘事,時代風景、人生況味、生活瑣屑在若干專題中點染,在主題的深入挖掘中直擊傳主的精神世界,追問傳主的時代判斷與人生選擇。
矛盾是人生的常態,時代變革是加深它的外在因素,個體追求往往成為加深它的內在推力。傳主老舍不可避免地受到雙重因素作用,甚至百般糾纏無法脫身,人生也就陷入“困頓”,這從傳記目錄就可見一斑。全書共六個章節,大量標題使用了“和”或“與”等關聯詞。無論使用關聯詞與否,也無論關聯的前后是并列還是對立,都顯現出不可回避的矛盾關系。比如第一部分的“旗”與“民”,然后“新”與“舊”,“中”與“西”,“教”與“作”,“家”與“國”,最后的“自主”與“配合”。為實現傳記敘事的可能,作者從傳主繁復的人生經歷中抽取關乎其精神框架的要素加以并置發掘和思考,形成與傳主間隔世的對話。矛盾所以為人生常態,是因為個體生命總難以逃脫被大的社會語境所“裹挾”的命運。中國讀書人又一向有“家、國、天下”的入世傳統,“裹挾”之初常常是主觀介入。而一個現代知識分子更崇尚思想之獨立、精神之自由,其存在的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對于自主的追尋。裹挾與掙脫是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人生重要的精神主題。老舍的出身與由此而來的對于現世、低層的關注讓他后半生都與中國社會的時代風云緊密相連,關注引發的對時代話語的想象常常造成的是更深的被融入、被裹挾。而他獨立的認知與判斷力又讓他在被融入、被裹挾后很快發現自身想象與時代話語之間的距離與矛盾。無法掙脫,因為你關注;無法適從,因為你被裹挾。如果說青少年時期的老舍還處在通過個體努力享受自主的話,那么步入中年之后的老舍已經在被裹挾與尋求自主中掙扎了。傳記的后兩章(即進入中年后的老舍)幾乎占了全書一半的篇幅,作者努力在復雜的語境中找尋傳主的精神軌跡,并以此來探求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的生存語境,同時也以之觀照當下知識分子。
當老舍將自己的姓氏拆分開來為自己取字的時候,他也就選擇了一種處世與立世的原則。正因之于此,老舍的一生,舍棄是他的最大權力,也常常是他人生的最大快樂。所以,國在前、家在前、兒女在前、朋友在前……不是沒自己,不是沒矛盾,不是與己相關的不重要,只是他將舍棄視作無形尺度,丈量著自己境界的高度。只要出于真誠、出于友情、出于愛,能舍的就舍了。這大概是老舍與當下知識分子最大的區別,就是尊重自我卻從不以自我為中心。這樣一種冷靜的自我定位也表現在他處理個人與時代、社會的關系上。當民族危難來臨,他可以“提只提箱赴國難”;當新中國成立,他就義無反顧地回到故土,為國家建設搖旗吶喊;當毛澤東文藝思想作為社會文藝的指導,他就認真去研讀;當社會將他定位為“資產階級作家”,他就努力學習“新”思想,改造自己。雖然如此,他依然無法真正被接受。當紅衛兵用皮帶與他對話時,他知道,他已經為這個時代、這個世道所“舍棄” ,他成為“茫茫末世人”。
路徑
與文學家的對話,文本是最重要的溝通路徑。這里的“文本”,既包括傳主自己的所有著述文字,還包括親朋友人記錄回憶傳主的文字。但如何不落浮泛?作者在分析老舍的“遺民”情結時,就對《斷魂槍》進行深耕細作,進行深度挖掘。他指出,“文學家的傳記,往往沒有什么真正的文學領悟,那個軌道可能永遠到達不了文學家的藝術境界與心靈深處”。所以,作者在文本的使用上是不落窠臼的。在必要時,傳主自己的文本可以按照作者的邏輯直接置于傳記之中,以原生的形態來表現傳主的情致、精神。當然,在文本之間,作者縝密的分析與闡釋勾連起彼此的聯系,使文本在傳記中從“自在”走向“自覺”。
書名為《圖本老舍傳》,“圖本”是相對文字而言的。作為傳記的呈現方式,自司馬遷開創傳記體之后近兩千年中,文字成為傳記最主要的呈現方式,“圖本”只在晚清照相技術運用和普及后才或多或少地聚集在傳記文字之前。但它們之間幾乎不存在什么聯系,充其量只是一種人物肖像的補充罷了。隨著多媒時代的來臨,文學史著中開始大量運用圖片。最早有陳思和在他的《當代文學史教程》中運用圖片參與歷史敘述,而后,范伯群的《中國現代通俗文學史》(插圖本)及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發展史》(插圖本)等都充分利用“圖本”解說歷史。文化研究,特別是視覺文化研究為“圖本”開掘出一片新的疆域,它不再以陪襯的姿態出現,而成為重要的呈現方式。在這里,“圖本”不是一個孤立的承載方式,它與文字構成一個互動的關系,即文字的陳述常常通過“圖本”來驗證其真實性,給讀者以直觀的感知;另一方面,“圖本”所隱藏的表征常常借助文字加以揭示,給讀者以明確的指引。所以,與其把《圖本老舍傳》看作一部圖文并茂的文學文本,不如把它看成一部由視覺圖像與抽象文字共同構建的學術文本。確實,此書并未走入以“圖”助“文”的通俗化路徑之中,而是通過對圖像的文化批評讓我們對傳主老舍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文化批評時代,人物傳記應該是怎樣一個模樣?承擔怎樣的批評功能?正當眾多學者呼吁重新重視作家研究之際,《圖本老舍傳》的出現做了一次有益的探索與嘗試。
如果說“文本”“圖本”是對話路徑的話,那么,專題就是這場對話的主要呈現方式。一般傳記多以記傳主之經歷為主線,穿插以時代背景與交往以呈現其生活軌跡。此種浮泛敘述,看似回歸了生活,卻難逃生活共性對人物個性的掩蓋。作者著《圖本老舍傳》的目標是明確的:“使之立體化,有點性情,還原其思想的語境,讓他的話說得勢所必然、情有必至。這背后更重要者,是傳主的生命目標、處世準則與行動、思維邏輯,目標與邏輯的一致性里面包孕著傳主的靈魂。”所以,宏觀上雖以時間為序,將傳主人生劃分為六個階段,但在具體的呈現過程中,則從日常的生活專題入手,“進入專門話題則不作繭自縛,有些縱橫自由,穿插藏閃的意味”。老舍的小說、戲劇創作,常常以“穿插”點染來塑造人物,而不刻意于故事的完整。前輩學者有“以魯釋魯”之法,作者所持方法,我們似乎也可以稱之為“以老舍塑老舍”了。每一個主題的深入探討,實際上是給讀者觸及老舍個性及內心的一條路徑。因此,無論是說他的親人、朋友,還是抽煙、喝酒、養花、唱戲,即便是日常的衣著,也都有了大文章。只有了解并理解了這些,我們才真正認識了老舍。老舍也因此不再只是文學史上被敘述的,似乎不接地氣也面無表情的文學家,這才是真正的還原歷史。
過程
傳者,轉也。作為一種認知、理解的轉述、重構,作者對傳主的理解直接關系到他以怎樣的視角來重構敘述對象。如果將此視作一次嚴肅的歷史建構的話,真正理解與同情傳主的人生,并盡可能真切地將之呈現,這需要巨大的精力與勇氣。在資料收集整理之后,關鍵在于如何進行這樣一場與文學大師、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代表的精神對話,這必定是一次艱難的精神旅行。后記中,作者介紹作傳之事一拖再拖,“一晃近三年”。一方面是因為家事與身體,我想更是因為這樣一次對話需要充分的思索與醞釀,必須有充分的時間與精力作為基礎。“四五十天內每日在電腦前工作十四五個小時”,這顯然是一次連貫、完整的對話,是一次一氣呵成的旅程。從老舍出生的晚清小羊圈胡同一直到打撈起老舍的“文革”初期太平湖,跨越時間與空間,一路走來是多災多難的中國20世紀社會史,更是中國20世紀知識分子的生存史、精神史。老舍終于60年代,作家生于50年代,彼此正好相互銜接地構成完整的20世紀。所以這樣一次對話,一次對老舍認識道路的探尋,一次對老舍重新發現與呈現,其實也是一次自我發現的過程。于是乎“完稿前就頭暈,寫成后腰背疼痛快一個月了”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應該說這樣一場精神的對話就是一次完整的審美體驗。雖然是一部完全意義上的學術著作,但因其占有“傳記”文學性特征的先天優勢,所以整本書可以擺脫學術論文的死板,縝密思辨的語言之外,常常以略帶詩性特征的敘述推進。在語言的自由馳騁之中,情感的波瀾、思想的智慧,甚至哲學的追問都可以在看似不經意的修辭中呈現。看看“喝酒”話題中的一段文字吧:“老舍喝醉過多少回?不知道!忘情會醉,傷心會醉,和朋友在一起,先忘情、后傷悲也會醉;為盡興而興頭不止會醉,對月會醉,思鄉會醉,無月而掃興又不知家在何處也會醉;喝多會醉,喝少也能醉,多多少少只要勾起心頭事,總會醉。這樣說來,老舍當有多少回此情此境,焉得不醉?酒品聯系著人品,真人都容易醉,除非生性不飲,可這又是多少人的借口?老舍真人,那就真醉!”短短一二百字,有故事、有感情、有思考,絮絮而出如醉者不能自持。更妙在整段文字以“醉”為中心將事、情、理融為一體,自問自答、疑惑感嘆,讓人感受到如“對酒當歌”“把酒問青天”一般的詩情。然而,作者并沒有醉,所有言語最終都落在了一個“真”字上,于是“醉”也是理解老舍的一個路徑。這樣的行文方式讓傳記在“詩”與“思”之間張弛,讀來別有趣味。
作者以若干專題組成六個板塊對老舍精神輪廓加以敘事,我們藉此開啟了若干觀察、認識老舍的角度。顯然,作者并不想將其視作老舍研究的“結論”,而把它理解為思考的開始。這樣的敘事對老舍的愛好者理解老舍并發展這種理解是大有裨益的。
(易華,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副教授,文藝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文學與敘事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