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易的梨，救胃的藥

彭志強

米易，進入我的視線，是從詩人龔學敏的《在米易撒蓮的山岡上》這首詩歌開始的。“羊子散漫，是仙人們說出的話語。/身著春天的女人，會巫術，懷揣要命的梨花帖……”讀著這樣的詩句，情不自禁會對米易這個地方多了幾分向往。尤其是詩人筆下米易這要命的梨花，究竟有著怎樣的與眾不同？遙想梨花帶雨的女人，何嘗不是號令每個男人致命的梨花帖。

今年四月，我在《詩歌集結號》微信平臺發布龔學敏這首詩歌時，成都新津的梨花已經聞到了遍地腳印，想必米易的梨花也開得嬌艷，格外惹人憐愛，釋放著令人神往的巫術。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今年九月，就是秋風剛剛開始給樹葉更換顏色的季節，受攀枝花陽光詩社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和米易縣文聯邀請，K117這輛火車終于把我運送到了水果之鄉、詩意之城：米易。人生有很多第一次，我沒想到米易之行的第一次，不是賞梨花，而是摘梨子。

2016年9月2日17：28，火車從成都出發，一路奔跑了近11個小時，鐵軌不知疲憊地從黃昏向遠方延伸至黑夜，一同前往米易的楊獻平、桑眉、呂虎平、凌仕江、李存剛等成都作家采風團成員早已因為大醉而呼呼大睡，而我一直獨自醒著，看天上的光落日一樣一一落下去，讓全世界縮小成一幅水墨畫。整個8號車廂仿佛惟我一人，被沿途的露水打濕了睡眠。很久沒有坐過長途火車，我不太適應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陪伴的夜晚。在成都去米易的火車上，我一直幻想米易的夜空灑滿星光，接連創作了《和天空簽合同》《聽風記》《捏星光》《路燈催促著路燈》四首新詩。詩句里那些攀上枝頭的花，在暗夜里默默地陪我一同抵達：米易。

迎接我的除了熱情的甘文良、麥子，還有凌晨四點那場生冷的細雨。其實，我就在他們身后前行，可是楊獻平以為我還在車上，一個勁兒打來電話催我下車，如同這場始料不及的雨催我快些融入這個濕漉漉的新鮮小城。

一陣秋雨一陣涼。入住安寧河畔的一家酒店，已是凌晨五點，眼皮內外都是一片漆黑。麥子說，醒來的行程就是去米易縣普威鎮，摘梨子吃。注意是摘，不是買賣，摘的樂趣就不僅僅是滿足口福，對我而言還有詩意的向往。伸手之間，李白兄便有了“手可摘星辰”這樣流傳千古的佳句。眼到之處，杜甫兄就勾勒了“露從今夜白”這樣想象力浩大的意境。抬頭之際，蘇軾兄就發出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樣豪氣沖天的吶喊。我又能從米易的梨樹上摘出什么句子呢？早在今年春天去成都杜甫草堂茅屋舊居寫生，我從這里的樹上摘下了“桃李名滿了天下，樹上卻掛滿虛名”這個句子。米易之行，我想摘取的詩句顯然更加貪婪。

睡了不到三個小時，麥子開始一一叫床。我很想沿著龔學敏的詩歌地圖去米易撒蓮賞梨看羊，可是更多成都作家采風團成員順從了去米易普威的行程安排。既來之，則安之。我可能因為常年新聞人的生活習慣了順從，而成為人群中的一只羊。這次也不例外，面對普威這個陌生的詞語，我甚至是帶著敬畏的心情雙手合一去的。

普威，如果普通，何必威猛？還是，看似普通，暗藏威猛？我從漢字里打望著米易的普威鎮，汽車很快就穿山越嶺，來到這個煙雨朦朧的小鎮。絕對詩意的小鎮。

翠綠的樹翡翠一樣點綴著普威的群山，草綠的草把原始的綠還給了普威的眾草。置身其間，真不忍心抽煙，怕一不小心就污染了普威的純凈與安寧。“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風十里，不如你”腦海里陡然冒出馮唐的詩句，仿佛就是寫的這里。事實上，普威就是四季如春。當地作家盧德遠說，米易的普威鎮因為全年光照時間3000—3400小時，年平均降雨量1200—1400毫米，而冬暖夏涼，四季如春，物產豐富。普威，還因為盛產梨子、桃子、櫻桃、枇杷等水果，被譽為米易縣的水果之鄉。

九月的秋風，在普威極具穿透力，不僅能翻山越嶺，還可以穿心而過。在普威，那些面包一樣的山因為漫山遍野插滿梨樹，黃里透紅的雪梨綴滿枝頭，遇到秋風便十里飄香。是的，果香。遠遠地，我們就嗅到了普威果真威力強大的滿天紅梨的脆香。車至山前，終于遇到公路旁有果農賣梨，一車人都忍不住跳下車，一人一個，大快朵頤。人的占有欲，永遠比樹強。可能因為趕路來不及吃午飯，沒有一個人是讓梨的孔融。有人甚至連吃三個雪梨，仍然因果香四溢而垂涎欲滴。要不是雨越來越大，我真擔心那家果農的梨，滿足不了這幫作家進入普威就暴露無遺的滿口虎牙。

普威的梨，主要品種有金花梨、早熟一號、風水梨、1259、滿天紅梨等，尤其以金花雪梨聞名遐邇，過嘴難忘。我品嘗的第一個普威梨，就是果實巨大的金花雪梨，大約1000克重，幾乎吃一個就管飽。這種主要生長在海拔1600米的金花雪梨，果面光滑，果皮綠黃，果肉白色，皮薄汁多，清香脆嫩，淡淡的甜味不會讓人因為多吃而膩。據當地果農講，普威的金花雪梨之所以給人的口感極好，就是因為常年光照充足、降雨充沛，拜這方宜人水土、涼爽氣候所賜。

我的味蕾曾觸碰過蒼溪雪梨、漢源雪梨、新津雪梨，不管它們和米易的普威金花雪梨有沒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近親遠親關系，我只愛米易的梨，具體是普威的梨。因為它徹底趕走了那天中午的我的饑餓，并且和我調皮搗蛋的胃有了一種對抗酒毒的神奇合力。

其實，我平常吃梨不多。因為整個家族女人都迷信于吃梨不能分梨，一旦分梨就容易分離。老是被人灌輸這樣的潛意識，加上家里人幾乎不買梨子吃，我的舌尖此前分辨不出梨子的不同產地、肉色與汁香。唯有感冒咳嗽不停，家里人才會買梨蒸來吃，說是吃梨潤肺止咳。因此，梨子在我生命中很長一段時間就是藥。不苦的藥而已。

惟一儲存大腦深處的美好記憶，是大學時期吃到的漢源雪梨。同寢室大學同學吳樹兵來自漢源，互相帶家鄉特產和同學分享，是我們412寢室的光榮傳統，他帶來的漢源雪梨，每一次都是一搶而光。因為第一次吃到漢源雪梨，就被他家種植這種水多、味甜、果大的梨子征服了。于是每年九月開學，412的人就以最先搶到吳樹兵家產的漢源雪梨為樂。而我總是多帶幾碗來自家鄉南充的川北涼粉，和他秘密交換，成為412每年第一個吃到漢源雪梨的人。那種缺錢買水果吃的日子，雖然早已遙遠，如今突然想起卻又格外香甜。

然而，這一次米易之行，徹底顛覆了我對梨子只是潤肺止咳的藥或者大學時代搶梨窮圖一樂的淡然觀念。

當米易縣作協主席譚明發午飯后帶我們去普威鎮街村一社，在當地作家盧德遠家族梨園摘梨時，我遇見了普威另一種更加香甜可口的梨：滿天紅梨。這個改變我胃功能的梨，永生難忘。

這種滿天紅梨，黃里透紅，看外觀就特別有食欲。穿行于梨園林果之間，看著梨子們仿佛就掛在嘴邊，每個人都急切地爭先摘吃第一個梨。等著梨肉化水的淡淡甜味，從舌尖滑進胃腸，一種回味無窮的清香讓人舒服極了。那是一種恨不得把滿樹梨子摘入囊中的舒服。后來大家干脆拎著桶，把一個又一個熟透的滿天紅梨都裝了進去。一樹摘，一樹吃，等到上車以后，我發現肚子格外飽滿，至少吃掉五六個梨。應該也是人生第一次讓肚子裝下如此眾多的梨。

這種勝利的滿足感，到了晚上在安寧河畔聚餐，更是發揮了意想不到的功力。面對米易縣文聯主席李亞斌的熱情敬酒，我居然能夠做到來者不拒，敬酒必吃，罰酒必喝，甚至當晚超水平的飲酒量高達八兩而不醉。

我一直好奇，甚至同行的楊獻平、桑眉、呂虎平等成都作家采風團成員都好奇地問我：怎么志強今晚如此豪氣云天？我當時說高興。

等我后來翻看了米易關于普威梨子的功能，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在秋天吃米易普威的梨，不僅潤肺、清心、降火，還有化解酒毒的功效。而米易的梨，不僅是潤肺的藥，也是救胃的藥。

從此，愛上米易，愛上米易的陽光與雨滴，尤其深愛米易普威的滿天紅梨。

如今，想起米易，就會滿口生津，那是滿天紅梨在我的舌尖抵達美好的米易時光。如果用毛筆來書寫滿天紅梨，就是一幅要命也救命的梨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