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組詩）

夢淺如煙

大雪

這輕的，虛無的，搖搖晃晃的白

變成刀子，冷箭

滄涼如鐵

大地的腰身，肋骨

一寸寸被劃破，撕裂

一寸寸被覆蓋，被消蝕，被凸露

被所有的事物指認

雪花，在十年前就掩蓋了棺木

而行仗的儀隊

才剛剛路過人間

他說，父親

他說寫寫父親吧

寫黑夜，寫黑夜一步步倒退

退至黃昏

退至落日被懵懂的少年挑起，顛覆

退至，棺木里空無一物

父親犁田，鋤地

回家，進院門

喂鴨子，清掃雞舍

文火煎藥，熬湯，喊寶兒

燈影下，父親一遍遍給衣服打結

補窟窿，還補埋葬在他喉結里的那個女人

窗外，月自西沉

（注：應朋友張華林之邀寫寫他的父親）

哥哥

這里綠水，青山，蒼柏

環繞在一起

偶爾有鳥鳴，風聲

偶爾

什么也沒有

石碑有些粗劣

哥哥像熟睡的孩子，在媽媽懷里

那么安靜，祥和，溫暖

如我，躺在這安靜的人間

祭奠

墓地里

許許多多人在嚼名字，吐名字，吞名字

黃昏節節后退

雨慢慢地從里到外裂碎

落下來

落在山野，墓碑

落在哥哥干凈亮白的頭巾上

暮色失去控制，左右搖擺

風在身體里刮

一寸一寸搬動骨屑

灰燼越來越厚，日子越來越薄

像遁入黑夜的隱者

我不哭，不疼

泥土本就帶著腥味

我養著哥哥眼里的雨水

愛

甚微，像秋天里的火焚燒過羽毛的灰

一磕就疼

一碰塵埃落定

祭奠流水和愛情

錘煉自身這塊鐵板

渡劫，渡難

銹痂在人間脫落

攪動黑夜和風聲

風聲里，一株草替你醒著

在荒原，我替一株草醒著

日日練習突圍，說愛，寫文字，續命

養草木之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