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毅
李磊是一位當代藝術家。這個身份不是生命與生存屬性在時間流域中自然獲得的。因為,當代和藝術都極易陷于灰色地帶而成為無明確指意的語匯。許多活在當下從事藝術工作的人,既不當代,也不藝術。當代人,首先要了解作為歷史的當代,而后又要懂得躍出歷史與當代之法。如此,當代才能從灰色地帶中發出光亮。藝術家的狀況與之相似,首先要成為經典的學徒,然后以躍出藝術形式的糾纏反視藝術。如此,藝術家才能照亮灰色地帶。在這躍入躍出之際,當代與藝術家匯聚為一體,這就是阿甘本所說的詩人。依附于時代又保持特定距離,詩人刻意造出超現實的斷裂與深淵,以便讓視線觸及時間全貌并勾勒出當代形象。李磊就是這樣一位詩人。他讀詩、寫詩而且畫詩,但更為最重要的是,他試圖騰空原本屬于詩人的位置,讓大家站在這里體驗詩人之為詩人的詩性。
一
李磊致力于詩性。這是深諳躍入躍出之法的藝術創造。“天女散花”展覽奉行的便是此種理念。所有作品元素均被賦予疏離與開放的意向,它們自我消除,并懸置在斷裂與深淵之間?;蛘哒f,作品本身已經沒有基底,實在的承載和現實的保障被詩性地去除。歷史中有很多著名的懸置,在海德格爾語境中得到升騰的梵·高、在??略捳Z中被指認的瑪格麗特,抑或在夫拉爾手中裁剪出來的塞尚。他們內涵迥異,卻同屬西方物質-意識、實體-精神、存在-表征這種辯證邏輯。具體地說,文藝復興以來的藝術家尊崇著模仿法則,他們創造出現實的表征,邀請、吸引或逼迫觀者的目光穿透畫框,刺入畫面,并盡可能忘卻藝術是顏料、畫布、大理石這樣的物質事實。至現代藝術,他們開始阻攔觀者視線進入畫面,并使之停留于畫布的物質層面。但李磊不同,他旨在創造無法復歸到物自身之物。某種意義上,這是對物質、實體、存在的讓與,而非賈德所說的“空間物”或喬伊斯的“死亡遺物”。它避免與物質本身重合,又排斥通過自身而引發的象征意義,又或執行一種相反的象征手法。展覽所呈現的就是這樣十二組物?!短靻枴肥恰叭?屈原”的詰問之物,而生命則是“去-死亡”的死亡之物。這種物的特性是去除形式與內容、能指與所指、符號與意義的對應關系。破碎的佛像、解構的肢體、模特道具、小床墊、奶嘴、綢帶......諸如此類,都是基于對自身的超越而形成的獨立物。因此,李磊認為它們需要命名與指稱,以統一的語言串聯起來,并在其中獲得某種身份。語言在這里傾向于兩種實施方式。它首要地作為展覽的先行闡釋話語,具體而特殊地為藝術元素確定位置。而后,語言再次行使權力,以本雅明式的語言之籌劃使物再次實體化。但這不是對物本身的實體化,而是將斷裂與深淵實體化到物的身上。每一個物看起來都充滿斷裂感,都形成意義的深淵與象征的黑洞。我認為,《星星與我們的船》是其中最具張力的,且是最能體現這種詩性品質的作品。巨大黑暗的場境涂抹掉現實空間的存在,它隔離、倒轉,非現實地自我塑形。這使得蘊含生育和童年意味的奶嘴脫離了拉康的能指鏈,甚至褪去了作為藝術元素的屬性,因為它沒有如雕塑般的將物理空間轉化為藝術空間。它占據著物理空間并著實地散放出物理性,但這所指向的卻是實體化的斷裂與深淵本有的物理性。李磊說,觀者很難下腳踐踏象征生命的物,甚至有些女性觀眾對即將到來的行為而預先哭泣。造成這種心理暗示的絕非象征生命的物本身。詩性地奶嘴以喪失以往知性坐標與象征意義的方式將自我轉化為深淵與斷裂的實體物。唯有如此,作為非奶嘴的星星才會令觀者生疑,進而對隔離與倒轉的繁星感到不適。此刻的觀者所占據的正是被詩人騰空的位置。
二
詩性源于藝術的抽象。李磊想用抽象的方式使觀者可以進入詩性的體驗中。所以,他將這個展覽看作一出戲。先有戲而后有藝術,或者說,這個展覽一定要在戲的預先規制下創造出來。這是創作的重要邏輯起點:把這個展覽做成一部“戲劇”。李磊認為,戲劇是游戲,而游戲又是現實的模擬,所以只能在這種境遇中達成對現實的超越以及對理想與未知情緒的實驗。這是一種亞里士多德式的解釋,詩人就是要對未知之事做出可能與必然的描述。但李磊不同,他認為:“戲劇是非真實的,可以說一切藝術都是非真實的,這就決定了我們在做這部‘戲劇時可以想入非非,可以上天入地,可以打破現實時空的邏輯與情緒的藩籬。我們可以通過重新設置空間關系和情緒節奏來構建屬于我們控制的特定空間的思想和情感張力。”這種邏輯的前后矛盾非常關鍵。迎接“打破”“重置”“構建”這些西方現代性字眼的是想入非非、上天入地這種中國式的回應。我們知道,抽象是西方現代性興起之后最為重要的藝術創作手法。在抽象中,藝術家期望打破理智的束縛,進而達成一種對過往歷史的重置,并構建對現代社會的審美性批判。所以,抽象藝術家要進行哲學反思,以期實現創作機制上的根本性轉變,使再現和具象的真實轉變為表現與抽象的真實。準確地講,西方抽象就是將觀者看進畫面的眼睛抽離出來,封閉畫面,使目光轉向畫本身。這一進程從福柯指認的馬奈與其物質-繪畫開始至勞申伯格的白色繪畫結束。在歷史嬗變中,藝術家成為哲學藝術家,哲學家成為了藝術哲學家,他們都獲得了在新世界中存在的身份。而李磊拒斥哲學和宗教。這便塑造出不同的抽象,它帶有中國現代性特有品質,更像是對高銘潞所謂的整一現代性的映射。這里不存在從其一向其二的變化,而是強調彌合與統一,強調藝術、現實、環境、事物的和諧。在天女散花這出戲目中,我們沒能遭遇西方式抽象,也錯失了種種形式、風格、主義、運動與思潮?;蛘咚鼈冎皇谴我?,可忽略不計的細微參數而已。李磊只是期望在制造戲劇與戲劇性,獲得扭轉、倒置物及物的實體化的權利。他制造了展覽作品與自身的矛盾,并使之歸于戲劇情節,成為劇目中的演員。這是一種預期達成詩性的抽象式編排。按照中國京劇的說法,他制造了一個個鮮活的“角兒”。角兒是名角,是戲班子的支柱。戲離不開名角,而沒有了戲,名角也無從談起。名角不能隨意捏造的,而需要道具對場景的鋪展,情節的支撐與龍套的補足,以及戲班與戲園對整體氛圍的營造??傮w上,角兒需要在觀眾心目中構建起自身的形象。所以天女散花不是直觀的影像,它避免與觀者面對面的存在,而是將花瓣不斷拋向觀者。無論被埋葬的天使、被封上眼睛的兒童、破舊不堪的骷髏還是作為表象的火焰、水面與森林,它們都因自身的詩性實體而被觀者視為天女撒下的天花的一部分。不敢下腳踩踏奶嘴的糾結,對被封上眼睛的模特道具的疑問,其實都是觀者被天花沾染到所引起的窘迫。只有在這個意義上,展覽才能成為了一出戲,也只有在戲中、在物的讓與中、在藝術家騰空的位置上,觀者才能夠真切地體驗到天女散花的命題意義。這就是李磊通過抽象邏輯創造與展示的詩性藝術。
三
李磊為何抽象,而且還要詩性地抽象?我不想揣度這位當代藝術家的具體創作意圖,而只是期望在其呈現的藝術中來看。海德格爾曾在闡釋荷爾德林時曾談及現代技術社會對于詩與詩性思考的拒斥。他將上帝的缺席與諸神的逃遁比作黑夜。原本緊固的關系以及人與物的關聯語境開始松動,因為作為保障的基礎消散了。黑夜造成了一種無基底的深淵,世界本身“懸置于深淵”。在此背景中,詩人不再是韻文的寫作者,也不再是情節的編織者,而成為“特別地詩化詩的本質”的詩人。唯有如此,詩才不會成為文學生產,詩人道說的旁聽者才不會陷入計算、工業與績效的現實自我生產與反復之中。我認為,這是十分切合李磊創作的整體語境,也是為何選擇詩性抽象地表達的癥候所在。當今正是技術極端化的時代,是極端拒斥詩性地思考的時代,同時也是信息化、媒體化與數據化的時代。在精于計算的機器與程序運作中,人是樂于享用而懶于、甚至羞于思考的。因為,計算是完整的,不留余地的,所以它要驅逐任何制造間隙與裂縫的問題。在面對這樣的現實時,人總是將幻覺誤認作真實,將虛擬誤認作現實。而詩性地詩人就是要道出一種縫隙、斷裂與深淵的可能性話語。這種可能性就是海德格爾所謂的“詩物”,一種被詩性地道說的斷裂物,一種懸置在深淵之間的詩物?!疤炫⒒ā边@一主題本身就是斷裂與深淵的預兆。它表達了世人與圣人之間的斷裂,世俗與精神之間的斷裂,繁華與遠望之間的斷裂,同時也是生與死之間的斷裂。斷裂之處盡是深淵。天使也有墓園,死亡也能唱起生命贊歌,繁花也要衰敗枯萎。這是作為觀者能夠真切體驗到的事實。當然,這也是藝術家在開端處的詩性地設置,他要通過抽象與詩性、藝術與精神的遞進關系來實現反思。我認為,預設的手法是隱晦的,可以從《天啟》這組作品來體會。與其他作為斷裂物或詩物有所不同,它不是體驗式的,它也沒有裂痕和縫隙,更加沒有深淵般的空洞。相反,它極為完整,甚至于以封閉自我的方式存在。透明的盒子,沒有催生疑問的旁枝末節,也沒有引發恐懼的黑暗。如果真有天女在這里撒下天花,天花也會擦著明亮而潔凈的盒子滑落到四周。盒子內部是色彩艷麗的絲綢,這里似乎昭示著美的感受的復蘇,但這種美卻不是吸引和誘惑,而是將觀者隔離開來的炫目色彩。所以,這組作品是整個展覽唯一能夠用眼睛觀看。被推向“天女散花”這場紛亂復雜的戲劇之外的觀者,達成了由身體體驗之中重塑而成的觀看。這是一種新視覺,是通過藝術的身體體驗而得到的詩性地觀看。同時,這是一種新抽象,是使得非真實的藝術能夠邁向精神層面的詩性地抽象。這種詩性抽象不同于西方語境中延伸出來的反具象之抽象。在西方,抽象是對精神的表達。它是一而不是多,它不具體卻比具體更真切。模仿、寫真的對象性生產與制造一旦被這種抽象介入,就會顯現出自身表象的蒼白與無力。但詩性抽象沒有將自身視為結果,而僅僅是過程。它是通向精神的道路而不是對精神的表達。并且,詩性抽象并不減損其他作品的體驗性強度。這正是躍入躍出之法的辯證關系所在。
荷爾德林曾經將深淵看作詩人體察事實的空間。而詩人將其實體化,進而成為觀者觀看與體驗詩性之思的可能性。詩人的位置,有一種距離,也更加具有一種聚集力,它收集和保存著詩性的東西。當觀者進入并占據這個位置的時候,他們就會被凝聚到詩的世界,并且被詩性地規劃到其本質中。從世俗繁華到心靈反思再到精神愿望,觀者最終達志的便是這個詩人的位置。所以,我認為李磊的當代藝術是致力于觀者心境的中國式抽象、整一性抽象和詩性抽象。當然,中國本身就是這樣一個詩與詩性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