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華
程光煒與當代文學研究的新范式
孟繁華
在研究當代文學的學者、批評家當中,程光煒教授應該是一個比較全面的學者和批評家。他在詩歌、小說、文學史以及80年代文學諸領域的研究,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他是當代文學研究會的副會長,理所當然地成為全國性的該學科學術帶頭人;他是中國人民大學的“杰出人文學者”,在優秀人文學者薈萃的中國人民大學,他仍躋身于“杰出人文學者”行列,足見程光煒教授學術成就得到了廣泛的認同。
程光煒最先涉足的研究領域,是對現當代詩歌的研究。著有《中國當代詩歌史》《程光煒詩歌時評》等。其中對李瑛與50年代社會意識形態關系的研究,對食指詩歌與經典化的研究,是引起廣泛注意的成果。1999年編選的《九十年代文學書系·歲月的遺照》(九十年代詩選),由社科文獻出版社出版后,在詩歌界引發關于“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的大討論。他對當代詩歌評論的貢獻,羅振亞教授曾撰文認為:程光煒是1990年代以來重要的文學批評家,他在新詩研究方面做出了突出貢獻。他建構起以時間為經、以重點群體與現象為緯的“現代性”述史模式;以強烈的問題意識深入詩歌實際,做深刻的思想闡發;堅持本體立場,形成了帶有詩性的研究風格。他的新詩研究在思想和方法上為后來者提供了無限的啟迪。羅振亞認為他是“切近現場的思想言說”;1998年出版的《艾青傳》,被認為是艾青研究第二次高潮的重要成果。1998年以后,程光煒從現當代詩歌研究和批評完全轉向中國當代文學與當代文化、重要小說家和文學史研究、四五十年代文學“轉折”研究、“十七年文學”研究,出版著作有《文化的轉軌——“魯郭茅巴老曹”在中國(1949-1976)》《文學想象與文學國家——中國當代文學研究(1949-1976)》《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史》(與孟繁華合著)。近年來其注意力主要放在“80年代文學史問題”的研究上。其中重要的成果有:《文學講稿:“八十年代”作為方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文學史的興起》(河南大學出版社,2009)、《當代文學的歷史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主編了《重返八十年代》《文學史的潛力》等。這些成果不僅表達了程光煒研究的對象、范疇,而且彰顯了他新的文學史研究的視野、方法和觀念。程光煒的研究開辟了當代中國文學研究新的空間和范式,他將文學的“80年代”經過知識化、歷史化和系統化告知我們,即便是切近的文學歷史,也可以做成“學問”。他認為:“新時期不光確指1978年以來的這一歷史階段,而且也是表明這一階段文學性質、任務和審美選擇的一個最根本的特征。更何況,它被視為是一種對‘十七年文學’和‘文革文學’清算、反撥、矯正和超越的文學形態,具有顯而易見的‘歷史進步性’,充分顯示出‘當代文學’對文學性的恢復與堅持的態度。正是這一點,成為它穩固存在的一個相當有說服力的歷史依據。”事實的確如此。應該說,在程光煒的帶動下,對文學“80年代”的研究正風起云涌,方興未艾。后來我們看到的關于“80年代”的訪談、研究,乃至創作,雖然不能說受到了程光煒研究的直接影響,但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是沒有問題的。
程光煒對“80年代”文學研究始于2000年,或者說,他從這一年開始準備,直到2005年,他本人帶領他的博士研究生,開始陸續在學術刊物上發表研究成果。在談到這一研究緣起的時候程光煒說:“我曾說過80年代是個制高點,它同時也像個交通樞紐,是聯系‘十七年文學’和90年代文學的樞紐。我們重返80年代文學,實際上是對過去的80年代文學批評的反思,是清理和整理性的工作。我們不會簡單地認同那個結論,而是把它作為起點,思考那代批評家或作家為什么會這樣想問題,背后支撐的東西是什么,我們想回到歷史的復雜性里面去。”“我們今天來研究過去幾十年的歷史,怎么重新獲得當時那種歷史感?我是親歷者,但對我的‘80后’博士生來講,他們怎么去獲得那個他們還沒出生的時候的歷史感?作為研究文學和文學史的學者,歷史感是很重要的,一定要體貼歷史,同情歷史,那些作家和作品已經成為歷史的亡靈,要跟這些亡靈對話。第二是我們用什么途徑進去?也就是研究方法,研究方法并不是現成擺在那的,我們要不斷地去尋找、去重建,又要不斷推翻,重新懷疑。學問就是懷疑,我們的課堂很平等,學生也經常懷疑我的想法,我也會批評學生,作為研究者,我們是平等的。”從這一立場出發,程光煒不僅建立了自己新的學術研究領地,發表了大量文章和專著,而且他通過這一發現,帶出了許多優秀的青年學者,楊慶祥、黃平、楊曉帆等就來自程光煒的“80年代”討論的課堂。
我們知道,從80年代中期開始,黃子平、陳平原、錢理群提出“20世紀中國文學”之后,試圖將百年中國文學作為“整體”進行嘗試的“文學史研究”一直沒有終止。至今,以“20世紀中國文學”為題目的專著或教材已經出版多部。這些研究確實改變了百年中國“近代”、“現代”、“當代”“三分天下的文學史研究格局,為百年中國文學史研究帶來了新的氣象和面貌。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文學史寫作實踐中,“當代文學”并沒有被廢除,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陳思和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董健、丁帆、王彬彬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以及我和程光煒的《中國當代文學發展史》,仍然是許多大學使用的當代文學史教材。當代文學在百年中國文學史中的特殊性,是它能夠相對獨立存在的基本前提。它所承載的巨大的歷史內容,仍然是我們今天無可回避的精神難題。如果是這樣的話,程光煒將“80年代”“另辟一章”,與我們對“當代文學”的理解就有了同構關系。我注意到程光煒在《文學講稿:“八十年代”作為方法》一書中關注的問題與“方法”。一般來說,有價值的學術研究應該做的工作是:填補空白、糾正通說、重估主流和發現邊緣。而程光煒關注的問題比如《文學史與80年代“主流文學”》《文學的緊張——〈公開的情書〉、〈飛天〉與80年代“主流批評”》《第四次文代會與1979年的多重接受》等提出的問題,就是對80年代主流創作與批評的重估;《一個被重構的“西方”》《人道主義的討論——一個未完成的文學預案》《經典的構筑和變動》等,或糾正了通說,或是發展性的研究;而“文學作品的文化研究”中,對王蒙的《布禮》、劉心武的《班主任》、禮平的《晚霞消失的時候》、韓少功的《爸爸爸》、王安憶“三戀”的重新解讀和批評,改寫了過去對這些作品的評價方式和方法。程光煒卓有成效的工作,引起了許多學者特別是青年學者的積極回應。而有“學院左翼”背景的李陀、劉禾、唐小兵、賀桂梅、羅崗、倪文尖等學者,也紛紛參與了這一工作。2012年6月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文藝思潮研究所與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在京聯合舉辦的“路遙與80年代文學的展開”國際學術研討會,無論從內容還是問題的提出,都可以看作是對程光煒教授工作范疇的某種延續。
他在《教室里的學問》中說:今天來看,關于80年代文學的“闡釋”已經做完,批評方法上再想有新的突破很難。眼下比較要緊的,是怎么將這些闡釋做實,落實為作家作品的故事,給闡釋在史料文獻上作一些“解釋”性的工作。這樣,史料文獻的跟進就變得極其重要不可或缺了。比如,以莫言故鄉平安莊為中心,方圓幾十里有一個“文學地理圈”,這個“文學地理圈”也存在于賈平凹的棣花鎮周圍,王安憶淮海路周圍。我在剛完成的一篇文章中說:“因為迄今,我們只略微知道一點點賈平凹、莫言和王安憶作品‘地方志’影影綽綽的影子,而基本未碰那下邊曲折蜿蜒的礦址,知其一卻不知其二。例如,商州、高密東北鄉和上海淮海中路的歷史知識和氛圍究竟是什么,作家與它們最真實的關系究竟是什么,仍是云遮霧罩的狀態,還沒有一個比較充分的清理方案。”這個文學地理圈與他們80年代以來的小說創作究竟是一種什么關系,還不得其解。另外,莫言的從軍、賈平凹上大學、王安憶的插隊,他們的讀書、交友、個人生涯和文學活動等等,也都與其創作發生了縱橫的關系。這些作品“闡釋”背后的史料文獻,至今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是非常可惜的事情。在這兩三年來的課堂上,博士生趙天成的王蒙《夜的眼》和魯彥周《天云山傳奇》、謝尚發的張潔身世、邢洋的1979年代短篇小說評獎軼事,以及李屹和邵部對蕭也牧死因等史料的考證,給我留下了不錯印象,讓我意識到這項工作仍然可以持續地做下去的。
這是程光煒教授個人和他的學術團隊學術戰略的一部分。盡管也有人對洪子誠和他的這一學術方向持有懷疑——我曾在現場聽到過諸如郜元寶、楊揚等對當代文學史料過于事無巨細研究價值的懷疑。但是,當代文學的不確定性,不僅在于它的發展過程中,同時也隱含于它的研究方法和方向中。在思想退場、學術凸顯的時代,這也許是一個情理之中的選擇吧。無論如何,程光煒教授已經取得的學術成就,在當代文學研究和批評中,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這是沒有問題的。相信他新的學術探索和求證,一定會給我們帶來新的啟示或靈感。
(責任編輯 李桂玲)
孟繁華,沈陽師范大學中國文化與文學研究所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