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文亮

——關于程光煒與其人大弟子的當代文學史研究
錢文亮
多年以來,中國當代文學往往被視為一個沒有“學問”的學科,一直到1999年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問世,大陸學術界始有“當代文學”學科從幼稚逐漸成熟、“當代文學”終于有“史”了的感嘆。不過,洪子誠的當代文學研究著作雖然一度鼓舞了新世紀以來的“當代文學史”編撰熱潮,但其樹立的高度及其帶出的問題實際上卻使真正有效的“當代文學史”的寫作困難變大了。就在該書問世不久的2002年,李楊便在和洪子誠的通信中,對其以“一體”和“多元”對立的框架來結構當代文學史的合理性表達了自己的質疑,認為與“上編”“50-70年代的文學”那種對權力與文學復雜關系的極為細膩和深刻的分析相比,“下編”的精彩程度顯然不如“上編”。而之所以如此,李楊認為原因就在于“知識考古/譜系學”的方法沒能在分析80年代(本文所涉文學年代均在20世紀范圍之內,以下不另說明——筆者注)以后文學的部分得到貫徹。對于李楊的評價,包括洪子誠本人在內的不少學者也表示過同感。只不過,洪子誠在解釋“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時卻帶出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者都將面對的大問題:“對于啟蒙主義的‘信仰’和對它在現實中的意義,我并不愿輕易放棄;即使在啟蒙理性從為問題提供解答,到轉化為問題本身的90年代,也是如此。”
之所以說洪子誠在通信中所涉及的問題重大,是因為正是80年代的啟蒙論奠定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的學科基礎,對于它的解構或拋棄無疑關涉整體性的學科重構問題。如此看來,借用李楊的說法,這次以通信方式所進行的討論實質上就非常典型地體現了“90年代以來,包括文學史寫作在內的人文學科的知識狀況”所發生的變化。這種變化既體現于洪子誠的文學史敘述方式所表征的“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知識范型的轉換”,同時也因為洪子誠在堅持啟蒙主義的“信仰”與采取歷史主義的“知識觀”之間所產生的“猶豫不決”而備加凸顯。
對于李楊所描述的變化及其帶出的問題,洪子誠本人并非缺乏警覺。同樣是在通信中,洪子誠已經明確表示:“我當然并不滿意80年代以來確立的那種陳陳相因的敘述,知道必須重新審察‘傷痕’、‘反思’、‘改革’、‘尋根’種種概念和與此相關的線性排列,重新審察‘文學復興’、‘新時期’、‘第二個五四’、‘思想解放’等幾乎已成共識的提法,對似乎已有定評的文本予以‘重讀’。對‘新時期文學’和‘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之間的斷裂性處理,也要重新考察?!倍@種工作為何沒有進行呢?洪子誠坦率地解釋:“80年代以來的文學現象和文學問題,我缺乏更深入的研究。對于50-70年代文學,我下的功夫比較多。”洪子誠的話雖屬自謙,但卻顯誠懇,因為學術本來就是薪火相傳的長遠事業。對于中國當代文學學科堪稱幸運的是,洪子誠在《中國當代文學史》等著述中所留下的問題與工作,不久便在李楊與程光煒發起的“重返80年代”的研究活動之后,在程光煒與其人大弟子的當代文學史的討論和研究中,得到十分具體而卓有成效的回應與推進。
在近些年的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界,程光煒是一位對于當代文學的學科使命和自我的歷史位置具有強烈“歷史感”的不多的幾位優秀學者之一。如果說,洪子誠是通過“價值中立”的態度洗刷掉當代文學研究中濃重的“文人氣”而帶出清晰的“學術感”,并以不斷加引號的獨特方式清理當代文學特別是“十七年文學”的基本學科概念和關鍵詞而開啟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范式的轉換,程光煒新世紀以來的當代文學研究則是以比較堅定的歷史主義的“知識觀”,將“知識考古/譜系學”和文學社會學以及文本細讀的方法推廣到了對于80年代及其前后文學部分的分析之中,并以“哲學的歷史學家”的視野和黑格爾式的“辯證法思維”逐漸建立起了70年代、80年代、90年代這三個十年的歷史關聯性,以至于“當代文學‘后三十年’的整體性。”
實際上,在多篇訪談和對話中,程光煒已經描述過在當代文學史研究的突破與推進方面他和洪子誠、李楊、孟繁華、賀桂梅和蔡翔等學術同仁之間積極協作與互動的建設性關系。而且,讀者通過《程光煒學術年譜》等也不難知悉,程光煒曾經是“80年代”文學歷史的重要參與者和見證者,并在那個“新啟蒙”話語蔚然成型的歷史時期獲得了理解當代中國60年乃至整個20世紀歷史與文學的“認知性裝置”。正因如此,程光煒在跟著洪子誠進行“十七年文學”研究后不久,便“很快退出了,回到80年代文學研究”。不過,經歷過“80年代”的人不知凡幾,程光煒之所以能夠與李楊合作“重返80年代”,顯然不會僅僅因為簡單的個人原因,更主要的恐怕還是:因為意識到啟蒙理性轉化為問題本身的90年代以來人文學科的知識狀況所發生的重大變化,在洪子誠具有開創性的當代文學史研究方式的直接啟發與鼓舞下,程光煒和李楊、賀桂梅等一批當代文學研究者忽然發現了當代文學研究的“突圍”方向與當代文學學科建設的有效基礎和起點,從認識論與方法論的意義上講,其實質正是李楊所指出的洪子誠所接受并成功付諸其當代文學史研究實踐的那種新的“知識觀”。這種明顯植根于后現代主義史學理論語境的“知識觀”,其對現代主義理論語境中的啟蒙話語的解構與挑戰是必然的而且是致命的,它曾經給予洪子誠的“十七年文學”研究以嶄新的基礎和起點(也導致了堅持啟蒙理念的洪子誠的搖擺與猶疑),接下來也幫助李楊、程光煒及其人大弟子成功地“重返80年代”,有力地改變了已經被視為常識的自80年代以來一直支配著當代文學研究的啟蒙主義的“認知性裝置”,使得程光煒能夠清醒地追問“我的‘知識’是怎么建立起來的?我現在想象歷史和想象問題的方式又是怎樣形成的?等等”。“因此,我的80年代文學研究首先是從自我知識的清理開始。接著下來,當然會涉及到對我們這代人思想和知識的清理?!薄拔覀兿牖氐綒v史的復雜性里面去。”也正是借助于新的“知識觀”,程光煒及其人大弟子獲得了歷史性的“寬幅”視野與方法,不僅使得“重返80年代”成為可能,也使其“重返80年代”的學術實踐成為了“當代文學史”研究的嶄新起點,“80年代作為方法”甚至延伸到了對于“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70年代文學以及90年代文學的研究之中,并如程光煒所計劃的,“我就想這么一個歷史節點一個歷史節點地做,慢慢建立它們之間的關聯”,在“大歷史”的視野中最終建立起當代文學的整體性。
迄今為止,程光煒及其人大弟子以“80年代文學”為出發點的當代文學研究已經遠遠超過其預期,甚至“建構起了某種可以稱之為‘文學史哲學’的問題視野和理論方法”。這種被稱為“文學史哲學”的問題視野和“歷史分析加后現代”的理論方法在筆者看來主要體現在如下三個方面:
一、將整個“80年代”的文學研究、思想學術作為問題,重新“陌生化”,繼而將“80年代文學”重新“語境化”,以知識考古學的方法對80年代文學研究(文學史、文學批評)的知識立場和邏輯進行考察、反思。程光煒及其人大弟子在這一方面的工作僅在數量上已經堪稱碩果累累,但其更重要的意義還在于針對中國當代文學學科的問題而建立起的歷史意識和理論意識,在于其為當代文學成為一個相對成熟的學科奠定了具有包容性和反思、對話能力的學術化基礎。而且,他們對于“80年代”的問題與“80年代文學”的研究是通過花大力氣收集文獻材料,通過一系列重要的個案研究來推進的,表現出非常誠懇可靠的學術倫理。具體到他們的研究選題,確乎是抓住了80年代乃至“十七年文學”、“90年代”文學研究的知識立場和邏輯的原點,例如五四與“文化專制”、李澤厚的“啟蒙與救亡”論、“現代西方學術文庫”、“人道主義”討論、“共同美”論爭、“主體性”問題大討論、“現代派文學”、“先鋒小說”、新時期文學的“向內轉”、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韋勒克和沃倫的《文學理論》,等等,這些80年代以來人們耳熟能詳的話題、命名和思想學術成果,的的確確構成了程光煒所歸納的80年代“告別文革”與“走向世界”的譜系性“知識”,塑造了大多數國人迄今為止想象歷史和想象問題的“認知性裝置”,并且長期支配著中國大陸的現當代文學研究。這些話題、命名與相關論斷既深度參與到80年代文學的“建構”和“規范”之中,同時又以文學/政治、傳統/現代二元區分的敘述方式形成此后文學史書寫的基本價值標準與認知框架,同樣沒有避免80年代的意識形態性:
最近幾年,通過當代文學史的出版,人們開始形成一種共識,即“先鋒文學”思潮代表了新時期文學的“最高成就”……在這個意義上,“先鋒文學”的評價標準顯然是一個“純文學”或“文學性”的標準,“個人化”、“個人寫作”被推崇為一種“真正”的文學寫作,以致被認為對整個新時期文學都有某種“示范意義”。
顯而易見,程光煒對于自己及其同代人的思想和知識的自覺清理對于中國當代文學學科的建設是具有非常基礎性、系統性的歷史和理論意義的。
二、通過“歷史化”的工作,促成當代文學學科從“批評”向“研究”的學術性轉變。這一點堪稱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界學科意識真正覺醒的標志。事實上,早在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出版不久,程光煒就已敏銳地意識到這部著作的特殊之處主要在于其“進一步叩問了當代文學史‘建史’的深度機制——從而完成了當代文學‘評論’向當代文學‘史’研究的深刻轉移”。如此清醒的學科意識即使在當年的當代文學研究領域都算是鳳毛麟角。而具有60年歷史跨度的當代文學在學科的系統、自足方面之所以遠遠遜色于只有“30年”的中國現代文學,學科意識的相對不足正是其癥結所在。根據程光煒的觀點,這種不足的原因主要在于人們僅僅把當代文學理解成“當下的文學”,而非“歷史的文學”,同時也與80年代通過“文論化”(也即“批評化”)的研究方式建立起來的文學史面目直接相關?!芭u化”的思維方式和研究方法,被等同于“文學史”的思維方式和研究方法,至今在當代文學研究中具有特殊的影響力,其具體表現則被程光煒歸納為:與媒體批評區別不大的“現象批評”和宏觀論述、對被預設的歷史結論與別人研究方法的認同式研究、本質論歷史敘述,等等。程光煒對于當代文學學科隨意性的“批評化”狀態的診斷可謂抓住了該學科建設急需解決的基本問題,而更為可貴的是,程光煒還進一步給出了當代文學學科超越“批評化”的方法與范圍,這就是他所特別強調的“歷史化”,“在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過程中,創作和評論已經不再代表當代文學的主體性,它們與雜志、事件、論爭、生產方式和文學制度等因素處于同一位置,已經沉淀為當代文學史的若干個部分,是平行但有關系的諸多組件之一”。其次,這種“歷史化”既包括當代文學學科的研究對象,也包括研究主體自身;第三,如何實現當代文學學科的“歷史化”,在程光煒那里至少有相應配套的幾種方案,包括文學史研究的“陌生化”、文學研究的參照性、討論式的研究習慣、有距離的批評與研究、重視文獻資料的具體化,以及文學研究的知識化,等等。可以說,正是因為程光煒以“歷史化”為核心的學科意識與方法,他本人與其人大弟子新世紀以來總能不斷貢獻學術可靠性極高的當代文學史研究佳作。
當然,程光煒與其人大弟子在當代文學史研究上所做出的努力與開拓遠遠不止上述。他們對當代文學學科普遍存在的現實難題所進行的廣泛而有力的挑戰,已經為當代文學趨近必要的學術自足和規范,做出了具有奠基性的貢獻。
〔本文系“上海高校高峰高原學科建設計劃資助(中國語言文學)”(sponsored by Shanghai Gaofeng & Gaoyuan Project for University Academic Program Development)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 李桂玲)
錢文亮,博士,上海師范大學都市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