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 光

《人類世》:趙德發的“人類情懷”
蓋 光
人類世/“人類世”/《人類世》言及人類,注目人類征途,必然會不斷言說人類的家事,更需言說人類在地球家園中的家事,體認人的生命存在的本事。這并非僅僅是人類的自我關注,而且更在于思考人類何以能夠有機、和諧地行進自身永續發展的路徑。如果我們暫且擱置對“人類世”的知識性、學理性探究,而就人類的現世存在談開去,我們是否可以確定,趙德發最新長篇小說《人類世》不僅是在表達對人類生存發展的深切關注,而且通過諸多的人情世態以及對人類活動是否產生過度性的追問,而訴說人類事件對地球環境有限性的越界,答案應該無需質疑。海洋、垃圾及城市森林不僅是每每繚繞人們心痛的現實,更是《人類世》著力拓展,且為實在的敘事線索。如果說,當下人性的面相由此可以充分展露,顯然也不為過。小說敘述了諸多我們身邊時常發生,且直接影響我們生活的事件,繪制了諸多似乎就躍動于我們之中的生靈形象。這些都會自然地引發我們去思考我們的生存環境,去品評我們的行動及作為,去思考能否改變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及文化存在方式。我們應該認同,“人類世”以人類在地球活動狀況紀年,無疑是一種巨大的創新,更是一種現實的實在。當“紀年”問題尚不為大眾所知,還僅僅是地質學界的學術話語之時,趙德發就有了超前宏論。2012年的長篇散文《突如其來“人類世”》中,他曾發出感嘆:“我作為人類的一員正在全新世里豪情滿懷地行走,歷史的塵埃突然從天而降,欲將我就地掩埋,制作為化石標本”。趙德發的膽識、擔當顯然深蘊作家的本分及責任。在這部小說中,他借力于文學敘事,通過系列形象塑造及復雜事件的起承轉合,而歷數人類活動的種種狀況,不僅確證了“人類世”這種地質學命名的可信及可行,而且必然促發我們深度反思,檢點人類行為,徹悟人類的過去、現在及未來。
《人類世》的敘事在大海中游弋,或者主要環繞海洋發生的事件來鋪墊。趙德發生活于海邊,且與大海有著不解的情緣。海洋是生命的搖籃,不僅植生了萬物生命,而且是人們陶冶情性的主要園地。在古往今來的藝術及美學體驗中,海洋不僅是重要的敘事話題,海洋形象具有無盡的美感沖擊,而且其形象內蘊富含言說不盡的美學情思。從另一種角度說,海洋生態環境狀況或可成為地球生態的晴雨表,如果海洋生物多樣性極度減少,對海洋污染不可抑制,那么,植養人類賴以生存的家園最終結局將是何種狀況,這對現代人可能無法想象。《人類世》實際環繞這兩個敘事層面,鋪設諸多事件及人物活動,亦可顯海生、海難、海懲的序列。
《人類世》開篇即以“孫參們”的游泳為敘事“噱頭”,繼而抒發人與大海的無盡情思。大海生養了“孫參們”,當其在作身體秀時,大海與身體蓬勃著無盡的生命力,也豐實他們的偉岸與陽性。對于“孫參們”而言,他們并非僅僅駐足于這種“秀”,他們有著更加高遠的“志向”,他們更強于向大海的盤剝,向大海的攫取,讓大海滿足他們那永遠無法抑制的欲望。海岸線、彩虹廣場、“立虹為記”是“孫參們”欲望植生的基本“噱頭”,看似意欲以此而確證人的力量的偉大,毋寧說是在極大張揚“自我”能量,而且“業績”不菲。事實上,大海作為生命有機性存在,滋養著無盡的生命,它需要有平衡的,有自己的運演節律。當外力的強力干擾及其介入,勢必會影響海洋的平衡狀態;當其平衡被變異,生命即會危難,它會不斷吞噬生命,亦會傾覆生命的美。大海曾吞噬了“姐姐們”嬌小、柔媚的身體,盡管這并非海之過,但卻成為一個注腳。事實上,“孫參們”作為“介入者”,變異海岸線,填海造島,建鋼筋水泥森林,大量盜取海沙,無節制傾瀉垃圾,等等,都深度影響著海洋的有機平衡,同時也在凋零著“姐姐”們的智慧與美麗。
“立虹為記”是孫參性格演化的基本敘事線索,也是其不斷振奮自我,或不斷為自我注入亢奮養料的一個精神存在物,是其事業成敗的一個重要標識。孫參每每言說其建造“立虹為記”的內在原因是紀念他的姐姐,當遇到不順暢的事情時,或在危難時,他總想到姐姐;甚至當他飄搖在南太平洋的上空,看到這里的海水竟然如此清澈,“孫參忽然閃出一念:要是和姐姐到這樣的海水里暢游一回,該多么美妙!”姐姐或許已經成為孫參的“女神”,成為他的內在精神支撐,或也是他的“立虹為記”。盡管孫參每每以《圣經》故事喻自我,這無非是自我標舉的“噱頭”,或者說是一種“符號”性指稱,這一切皆潛藏著孫參生活的隱喻。事實上,當我們詮釋這種種“隱喻”時,并不只限于對文本意義的體認及深層次挖掘,同時還需明晰“隱喻”本就植生于我們的生活,我們的存在中。如有學者言:“我們的思維方式,我們每天所經歷所做的一切就充滿了隱喻。”“不論是在語言上還是在思想和行動中,日常生活中隱喻無所不在,我們思想和行動所依據的概念系統本身是以隱喻為基礎。”《人類世》中敘述“立虹為記”不乏多層隱喻:其一,從表層言說,其印記著孫參及其集團的盛衰經歷;其二,深層地釋解人類的強勢或許終將要演歷“孫參式”的生命路途;其三,“人類世”不乏人類的“立虹為記”,人類與大海,與地球,與自然生態的“立約”,人類要在這個星球上開辟新天地。
“立虹為記”還標舉正如日中天的孫參“命運”轉向,能引帶“入海”與“出海”兩組事件,顯示孫參生命歷經的兩大轉折。我所稱的“入海”即環繞炸“老姆山”填海而展開的諸多事件,不論其是為建造“彩虹大廈”,還是進行新一輪次的大擴張,顯然,“老姆山”的傾覆是災難性的。這不僅是大山的災難,是山地人的生存災難,而且更是大海的災難,甚至是柳秀婷的刻經,焦石“金釘子”的災難。毋庸置疑,人類的這種作為,最終會導致海洋生態的破壞,起碼為爆發大規模的海洋災難埋下了隱患。我所說的“出海”,是以“真真”而標識的一種逃離。這由孫參因炸“老姆山”而短時的逃避,而牽引出的“逃離”,顯然,這是一個在當下頗有敘事意味的話題。作為達那島酋長后代的“真真”,已經無意于遼闊、潔凈的海洋及自身民族的后世,也無意于顧及有幾千年經歷的達那人何去何從,只有逃離。而緣何逃離,從作品的敘事層面看,其原因是達那島就要淹沒在海里了,這因于人們常言說的海平面不斷上升,而導致的恐慌。生活在海洋中心區域的人們,更是恐慌有加。真真是留過洋的,且篤信基督教,她見到孫參時,并沒有像東方女性那樣拘謹、羞澀,而隨即表達了一種“找一個好地方,做千人的母”的意愿。鑒于此,真真對孫參無非是一俱“救命”的,或者是輔助其“逃離”的船槳。盡管這一入一出都由孫參牽引,但當我們置入對其隱喻性求解時,孫參不過是一個“符號”,一種典型化設置,而“人類”,人類活動的過度性則為始作俑者。
“海笑”篇中有兩個情節推演孫參“事業”的轉向:一是“齊明刀”的發現及處置,一是以海沙代替河沙。這兩者不僅潛伏著孫參的危機經營,而且其劣跡更甚囂塵上。對于“齊明刀”,孫參的第一反應就是“上帝真是眷顧我了。我正缺資金,他就一下子給我一百萬”!資金鏈的斷裂,對任何經營者來說都是致命的,行使各種手法聚合資金能掏空經營者智慧,這不排除采用無端低劣,甚至是卑鄙的手段維系經營,而孫參就用極端卑劣的手段以海沙代河沙。于是,這牽引出了“齊明刀”,有了“海笑”(海嘯)的傳說,有了“人類遺棄”地的發現。“海笑”篇還繪制了兩個重要轉折點:一是孫參男性功能的弱化,這不僅影響了他與“真真”的夫妻關系,而且勢必違背母親的意愿;二是孫參遭遇暗算,被人拋棄到海中。盡管之后,孫參都有峰回路轉的之勢,如穆麗兒出現給他帶來了兒子的喜訊;幾近絕境的海中浮游,滸苔不僅給了他陸地的希望,而且最終解救了他。污染、垃圾、采砂等等與滸苔似乎形成了必然的鏈接,盡管滸苔作為一種次生污染,能解救孫參,卻無意于,或最終無法替代“孫參們”的孽債。
大海是《人類世》敘事的跌宕及喜憂的基礎路面,這或也印證著人類及萬物生命的起始、繁育及未來發展與大海的不解之緣,人類存在終究無法別離大海。作為事實存在,人類向大海無盡索取,且試圖改變大海的形貌,以及將人類活動的垃圾傾泄于大海,其最終結局顯然不可能樂觀。
近年來,趙德發的小說中充滿了宗教情懷。但在我看來,他是在以宗教敘事而致力于關乎人與人性的思考,或者在表達一種人文的關懷,繼而不斷豐厚他的“人類情懷”。《人類世》不僅將宗教敘事延伸,而且在放大,并在跨文化境遇中試圖將東西方宗教彌合,并于此展露多重宗教的價值意義。
僅就趙德發的《君子夢》《乾道坤道》《雙手合十》等宗教序列而言,其廣義的宗教文化呈現,并非“人文性”及“人文情懷”所能夠涵蓋,其中多重宗教的文化交集、重合,繼而植生文化合成的新樣態,必然匯聚人類關懷。這其中,既可言說及確證著人類的本性,人本應有的文化風貌,也能表征一種人類的自我關懷及反思、救贖。儒、道及佛三重“宗教”內蘊都關涉惜生、愛生、護生的根本內容,且在于強調人的自制、自控,自我修持,自我補償能力。這種“貴生”精神也引申出善惡報應的因果關系。對于生命的善性給予,簡單地說就是有慈心,護生,不傷生。顯然,這已經含蘊的一種宗教的價值。如果說,“貴生”可以作為東方宗教的主打及價值呈現的話,那么,《人類世》中以孫參的“立虹為記”不僅標識著西方宗教的參與,而且似乎透露著作家的更大胸懷及魄力,從跨地域、跨文化境域中探求一種多樣宗教的合奏及價值。
宗教有無價值,或者與自然的運演節律有何關聯,這是頗引發爭論的。《人類世》表達的這種心智無非有兩重,即對宗教的守持及褻瀆。守持者即海晏市“三教寺”中佛、道、儒的三位掌門人,同時還有柳秀婷等;褻瀆者無非就是孫參們。孫參并不僅僅是對東方宗教的褻瀆,而且也在褻瀆西方宗教,或以“立虹為記”為其發跡的標志。他胸前常飄搖著十字架,信奉所謂“成功神學”,但這實際是一種掩飾,是其欲望的一種遮羞布。他豪言受《圣經》中《立虹為記》啟發,要打造彩虹廣場,參孫集團要做一項開辟一片新天地的大事;他言稱,要和上帝關系好,身體還會健康。在他所認知的成功神學教義里,對貧窮、平凡都會是一種詛咒。但事實上,這種“教義”使他的成功與斑斑劣跡相伴,更有甚者,他的身體不但沒有健康,反而最終萎靡了,弱化了接續后代的能力。那上帝是如何眷顧的呢?
在宗教敘事的牽引中,起碼還有兩點我們不可忽略:其一,宗教的“純凈”?不論東方還是西方宗教,盡管力主暢揚本應有的信仰和人格神,但在欲望泛濫的當下,這一切往往會被遮蔽,其“貴生”、“空”、“性”等也會被解構。孫參將宗教作為自己發跡、日益膨脹欲望的臺階,或工具,這自不必說。即便在東方宗教那里,“三教寺”的掌門人們也難以求得純正的靜修,同樣也不乏現世纏身。這就使得宗教的所謂澄明,其精神昭示,以及信仰召喚就不那么純正了。這其中,僅就三掌門為話語權的爭議就略現一斑。儒教掌門人田明德是小說著力塑造的人物,曾是中學校長,田思萱的父親,商場上兩個風云人物孫參及郭小蓮都是他的學生。寺里三圣的座次問題,一直是他的心病,他曾夢寐以求地為儒家鼓與呼,意為孔子爭得應有地位,其中不排除為自己爭得主導話語權的隱憂。頗具調侃意味的是,當他為此焦慮時,郭小蓮為他出了一大主意。為了解決座次問題,她可以出資請人,再造三圣像,以適時“坐莊”。其二,“因果性”。在孫參們的所為中,隱喻性地昭示著一種更大的因果關聯,一方面對自然,對萬物之“生”的涂凌,顯然會產生當代人難以想象的后果,另一方面,“人類世”的到來,是否也意味著更大規模的地球浩劫,或者也會加深人類對“浩劫”的認識,繼而修正自身,致力于修復及補償,而不斷地去償還對地球的虧欠。小說的31部分稱“觀世音”,敘述了一場三教合作的法事,即欲為生活整整30個世紀的老銀杏樹招魂。看似起因是一場5.6級地震過后老樹葉紛紛掉落,隨即引起各方恐慌,猜測、判斷原因者多也,如因于地震、農藥、海水污染,云云,冀道長則怪高鐵截斷了龍脈。在終未明晰原因后,心急火燎的田明德,想到“唯物主義沒了招,只好請唯心主義出馬了”,于是便有了“三教祈福大法會”。小說并未著力熏染“法會”狀貌,而是牽引出了木魚法師“自有因果”的一笑,便言及了“天際線”的問題。法師30年的記錄,一方面是海晏“業績”,城市天際線在一點點抬高,另一方面則含蘊對這種“業績”的一種因果評價。法師最終的“謁言”也敘述了這樣一種評價:“東窗日遲遲/天際線森森/犬牙交錯處/恰好觀世音”。
《人類世》中也敘事著基督文化與東方三教的難以彌合,且因于“孫參”們的強勢、野心而隱喻性地指涉人類對地球生態,對其他物種的強勢。這畢竟是一種闡釋策略,不管是能否融合,還是表征對立,但作家的確以此綜合、重合,乃至跨文化合作而表達自身的“人類情懷”,或者意在整體、全面地凸顯人類性的特征。
《人類世》中有一個青年女性群,如田思萱、真真、穆麗兒、關亞靜及孫參的精神之神“姐姐”。她們有著青年女性的共有特點,活力、生氣、柔美,且又在柔性中內聚剛性,但其生命路程各異,前景也各有路數。還有幾位中老年女性,其性格、“事業”及命運同樣迥異。王蘭葉,孫參的母親及命運的操控者:一個偏執、野性,卻又不乏傳統的女性;伊頓太太,孫參在美國的房東:一個率性、開朗,對女兒無奈,且對孫參命運波瀾至關重要。柳秀婷,對父親的殺驢深惡痛絕,后在“老姆山”刻經,又皈依佛門:一個溫文爾雅,有教化,但對現世卻無力抗爭。郭小蓮,在父親麾下而成功的“企業家”,孫參命運的攪局者:一個自私、偏狹且狡詐的女性。
田思萱是《人類世》著力塑造的。作為田明德的女兒,本應是教育家庭熏陶的女子。她幼時名叫“慕玉”,后來自作主張改為“思萱”,實為思念過世的母親,因為母親被稱為“萱堂大人”。她匯聚智慧女性的優長,個性、執著,又不乏孤傲,且還帶有男性的剛烈。小說著力展示田思萱的生命演歷,幾乎全然依循孫參而展開,作家并沒有給予田思萱以更多、更自我的敘事空間。即便是表達“愛”及情感波瀾,以其強烈孤傲、奔放而義無反顧地,且僅靠個人力量去填埋那個幾乎無法填滿的大坑,同樣是因于孫參。田思萱除了工作的智慧、投入及嚴謹之外,幾近是環繞跌宕、苦痛、焦灼的“愛”磨礪情感及命運。此外,王蘭葉和真真也深度影響著田思萱的生活、愛情,她們成為與孫參的生命有著血脈及身體接承關系的三位女性。如果我們從小說的“人類情懷”角度來觀覽田思萱,她去填埋那個巨大的深坑是其性格演化的高端,也內蘊著一種希望及張力。這種希望除卻政治、法律、道德,乃至人性的規治外,以女性,且借力愛情而運作一種救贖,顯然,這是小說一種值得肯定的敘事特點。田思萱已經不限于一個執著于愛情追尋的女性,其內里已經隱喻著一種“母性”。從表層言說,她基于愛情磨礪而用自身的一種力量來為孫參贖過;盡管外力綿薄,或勢單力薄,但其內力卻剛性、韌性鑿鑿。她不惜放棄自己的一切,不將孫參的罪贖完,且不與孫參交往。對于田思萱,我們從深層上,或給予反向確證,其中不乏由女性、母性,乃至活性、韌性而喚醒的人性力量,同時也證明,只要有心、有意就有力,就能成就一切,能夠救贖,能夠償還,也能夠補充、補償一切。
孫參的母親王蘭葉在“垃圾”篇正式登場,因為她的一生與垃圾難以分離。在《人類世》中,趙德發可謂傾盡心力地鋪陳了垃圾問題。在我看來,這可含幾重敘事策略:一是底層敘事。垃圾是海晏市底層人的重要生活來源,同時也是這類群體交往、成長的主要園地,孫參就是于其中成長起來的“出類拔萃”的人才。二是引線敘事。成長起來的孫參脫離了垃圾的“戰場”,但王蘭葉卻始終沒有脫離,盡管不在作為“指揮員”,但這個牽引的線始終沒有斷,更重要是這條線牽引著孫參的婚姻關系,王蘭葉每每以其為“殺手锏”而作為牽制孫參完成她傳宗接代的夙愿。三是災難敘事。我們每每言及地球生態難以承受人類活動的重負的一個主要表征就是垃圾災難,而且垃圾的品類無以計數。如果我們從王蘭葉這個角度看垃圾問題,實際在《人類世》中垃圾的品類是遞升的,也就是說,是從生活垃圾到“洋垃圾”的遞升。顯然,這里隱含著一個基本的事實,即幾十年來,我們消化的“洋垃圾”無以計數,并且仍在繼續,另一方面,作家也在批判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嫁垃圾的拙劣行徑。在這個遞升過程中,王蘭葉始終是參與者,甚至是指揮者。事實上,王蘭葉生活中無非兩件大事,一是由垃圾而解決生活問題,一是孫參的后代,或為家庭的接續問題。她展示所有的作為女性、作為母親的面相幾乎都與垃圾密不可分。盡管這是位女性,但在垃圾場上既是智慧的將軍,又是驍勇的戰士。小說指稱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子”,不僅帶領這自己兒女們征戰地盤,而且培養出孫參這樣一頭“雄獅”。
真真似乎是一個天外來客,與小說發生的地域、民族、文化及特性本無多大關系,但依據趙德發的敘事技巧,顯然有其必然所求。設計真真這樣一個形象并非限于推演敘事情節及豐富結構,或者旨在創設必要的敘事空間,繼而拓展對人類存在時空的認同,或者表達一種“人類性”。在我看來,真真的存在更是一種隱喻性存在,理由在于:其一,前文所言大海的變異,海平面上升對人類帶來的恐慌,因而“逃離”已經深潛于人們心底;其二,以這樣一個異于東方人的女性,又有著非黃非白膚色的女性,且既聚焦東西方文化,又在創設一種人的“類”性;其三,真真夢寐以求接續生命,這不限于一種身份確證,還表征一種女性、母性及人性的普泛性;其四,借力于孫參的婚姻關系及身體變異,繼而印證人類活動狀況必然會深度影響生命存在的質量;其五,推演孫參婚姻的磨礪,以及由此而波及孫參的“事業”及交往,因為在真真、田思萱與王蘭葉之間形成的三角地帶,孫參最難以抉擇,實際是其矛盾地帶。其六,作為外界或外力審視、制控孫參,真真的存在及其身世,不僅成為郭小蓮一步步詆毀孫參的重要籌碼,而且使之從事業、身體到內心成為孫參趨弱、無奈的傷痛線。
《人類世》中與孫參曾經有著親密接觸的另外兩個青年女性,一是姐姐,一是穆麗兒。姐姐是孫參的精神之神,除了其血脈相連之外,還以身體與教化,顯性與隱性地教導著孫參。幼年的孫參從姐姐的身體初識女性,或開啟了他少年之性的萌動,姐姐也曾懇求孫參“別做垃圾人,做人上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姐姐的影響,遠勝于母親,所以孫參自始至終將姐姐奉為“女神”。穆麗兒與孫參使小說有了前后呼應,當穆麗兒與孫參有了親密關系,小說對此戛然而止,幾近尾聲,穆麗兒又橫空出世。她不僅帶來了國際環保組織的聲音,調查、追逐“洋垃圾”去向,并親身揭露了人們消受“洋垃圾”的行徑。她更使孫參峰回路轉,帶來了“火星人”阿姆斯特朗的訊息。這既完成了孫參生命的接續,也實現了王蘭葉的夙愿。對這種情節設置,有幾重意涵我們應該透析:一是王蘭葉得知有了孫子,隨之就有一種強烈的東方文化反應;一是穆麗兒并未因骨肉之線牽引而重新接受孫參,顯然表征一種現代人的反應;一是我們可以繼續詮釋曾經所言及的因果關聯,善有善報,當人受到了懲罰,知錯了,悔過了,同樣也會有善報的。關亞靜也是《人類世》著力書寫的一位經歷波折,且個性十足,并且是一種富含希望的青年女性。她是三峽移民,是地質大學研究生,是著名地質學家焦石的高徒,也是唯一一位該學科的研究生。在焦石的敘事線索中,她是主角,更是希望。在關亞靜這里,不僅完成了“金釘子”的闡釋,而且是第四紀地質學專業的知識性接續。
豐富、個性、美感的女性群,是《人類世》的重要敘事策略,尤其對青年女性的極度張揚,顯然內蘊著對生活、生命及未來的希望。通過多樣女性經歷,我們仍然可以延伸必然的思考,一方面,作家內蘊著對大海、大地備受蹂罹,民眾失卻土地的痛惜,另一方面,經由女性、女神的力量升華而映襯著理應撫育生命,保持生命活力的人類品質。
如果說環繞孫參性格演歷是《人類世》的基本敘事線索的話,焦石的命運磨礪及其永不懈怠的夙愿追尋則是另一條重要線索。兩條線并行,各自有曲折的演進路線,相互映襯;一反一正,一“剛性”一柔性;一條由強勢而覆滅,一條由磨礪而內蘊朝陽性、真性;一條書寫人類活動將為地球生態與環境所創造不良后果,一條則是為記錄這種人類的境況。如果說孫參的一切活動是在詮釋實際的“人類世”,或者說在做著摧毀人類的行徑,那么,焦石的科學活動則在科學、理性地舉證“人類世”,繼而警示人類。
《人類世》演歷焦石這條敘事線,基礎是在用他的地質科學研究來舉證“人類世”的存在,而不是直接對峙孫參活動的種種狀況。小說的整個敘事進程中,焦石共有3次磨礪,一是“金釘子”位置的確定及其夭折,一是研究、教授、宣傳、傳播“人類世”而遭遇到種種阻礙,一是追蹤“洋垃圾”,且最終對峙孫參。“金釘子”不僅是焦石敘事線索的起因,更是一個主要標識,而且是其夙愿、成就,乃至其歸宿。盡管《人類世》中鋪設了多重“金釘子”,但焦石的“金釘子”理應是基本標識,或者是舉證“人類世”存在的標志。顯然,這與孫參的“金釘子”(顯示帝國興盛的“金釘子”及身體“金釘子”)是相對峙的。《人類世》通過焦石明晰了作為地理存在的“金釘子”,也延展了焦石的“金釘子”情結。在焦石看來,獲取這樣一顆金釘子,標志著一個國家在地學研究領域的成果達到世界領先水平。當年他作為地質大學碩士生曾參與了中國第2枚金釘子的確立,而他認為由中國人砸下的,或者是經由他的慧眼鑒識的第11枚金釘子,很可能就在這老姆山。因為焦石發現了老姆山東北麓的一處懸崖上,是這處非常典型的“層型剖面和點位”。“點位”的確定,并意欲在此砸下“金釘子”,然而,卻事與愿違。從表層看,孫參炸老姆山,摧毀了這個“剖面和點位”,那么從深層看,顯然小說是隱含了通過老姆山事件的聚合,通過敘述孫參集團在當代的種種劣跡,一方面以求證確立“人類世”的必然性及必要性,另一方面,也旨在描述,或者在警示那如此多的類“老姆山事件”將給地球生態及環境狀況帶來無法想象的后果。
一直鰥居的焦石,有著多種特立獨行的生活習性。這即因于他那并不平坦的生活經歷,也不乏科研人員的共有性。比如焦石之所以對“燒雞”情有獨鐘,身體還有了特殊動作,之后有了瘋狂吃“燒雞”嗜好,繼而有了“燒雞教授”的雅號,這全因于“文革”期間被“別燒雞”。焦石還有著對古人所言“非寧靜無以致遠”,給予“非黑暗無以致遠”的獨特闡釋。他要把自己放在這樣的環境,仿佛置身于廣袤而浩渺的宇宙空間,思緒可以迅速抵達想要去的時空。“人類世”作為焦石揮不去的情結,在他的心靈鐫刻。但這看似是他的科學事業,毋寧說是他的一種“人類關懷”,而小說也極盡推演、鋪陳這種“人類情懷”,不僅通過焦石而明晰、確證地學史上的這件大事,而且知識、智慧且學理性地描述了何謂“人類世”。
為實現夙愿而奮爭的焦石,在科學研究方面的執著追求,既表征著他的執著及特立獨行,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韌,又內存著其智慧、柔性,表現嚴謹、求實的人生態度及科學態度。當得知孫參要炸老姆山,不僅會摧毀他的人生夙愿,而且會帶來難以想象的人間災難,焦石毅然帶著學生及考察的科學家要與孫參論理。他要開設《人類世》課程,要讓學生們明白,當今人類對于“發展”的極度強調、極度推崇是沒有道理的,是一種瘋狂的、危險的、愚蠢的、自掘墳墓的行為!但卻因為“與時代主旋律不合拍”而被院方取消。他在常規專業課上滲透他的思想及“人類世”的學說,又被停止上課資格。后來到街頭宣講《46億年物語》,要人們明確,生活在‘人類世’,人類該怎么辦?這不僅換來多人不解、不屑,還與女孩子發生糾纏,最后被城管指責為“知識越多越反動”。當焦石種種努力終難如愿,并受到種種非議和指責時,這位科學家玩起了“失蹤”。實際上,他在進行野外調查,并寫作《人類世》專著。鄱陽湖、“三峽”、“三江平原”,直到多哈的“世界氣候大會”上表達他的訴求。焦石在多哈相識了穆麗兒,兩人又一同回到他的居舍,一同追蹤“洋垃圾”,繼而實踐著一個真正且實在的環保主義者的工作。至此,就有了焦石與孫參的正面交鋒,小說的兩條敘事線歸并了,聚焦了。顯然這不可能是順暢的,自然而然地的聚合,而總會是矛盾、對立的。因為兩條線本就相對立、相對峙,且難以調和。在這個聚焦點上,焦石、孫參與穆麗兒三人皆據雙重身份,顯然,孫參是環境破壞者,焦石和穆麗兒是環境保護者的身份,同時他們還兼具“情敵”身份。與此同時,焦石與孫參的交鋒也必然是雙面的,作為一種聚合點,匯聚到對生命的摧殘和生命何以延續這樣的人性及根本性問題上。事實上,焦石也從一個較為單純、執著的科學家及“人類世”的舉證者及宣傳者,而回到現實的,回到生命的本然,抑或成為情感的人、生命有機體的人。
張艷梅在《〈人類世〉:一部關于人類存在的警醒之書》一文中也明晰了“孫參的商業帝國覆滅之路”和“焦石的科學研究矢志不渝之心”這兩條敘事線。事實上,焦石形象著墨并不太多,但卻甚為著力。這條敘事線不僅明晰了何謂“金釘子”,何謂“人類世”,更讓人們意識到,“人類世”既必然及必要,更為警示。孫參的敘事線則以其現實邏輯來證明了“警示”的必然性。
“金釘子”是《人類世》極度鋪陳的,并且有著多重的敘事角度。我之所以稱之為“金釘子”鏡像:其一,因于“金釘子”的多個層面通達小說的整個敘事過程,可以映現小說的整體敘事結構及線索;其二,“金釘子”在《人類世》中抑或成為人及人類的一種標識,一種符號,且映襯著人類整體與地球、環境的關系狀況,亦成為一種“警示”標志;其三,“金釘子”有著多重指涉。對于第三點,我們可以這樣界分:鐵路“金釘子”,地質學標志的“金釘子”,城市森林的“金釘子”,身體/生命體的“金釘子”。后兩種“金釘子”皆環繞孫參展開敘事,對于城市森林的“金釘子”所指,以孫參所建的高樓大廈指代,身體/生命體的“金釘子”則主要是由孫參的身體指代。而對于身體/生命的“金釘子”顯然不只是限于對于男性身體的存在及其權力的指涉,或者在張揚一種男權話語,或許其中業已內隱人類活動對于地球存在(母親、母體)的強勢,由此確證了“人類世”命名的必要及必然。
在《人類世》的敘事推進中,確證及延伸“金釘子”同樣有著艱難的磨礪過程。焦石在老姆山所勘定的“金釘子”位置,由于孫參炸老姆山填海而夭折。孫參身體“金釘子”由強勢而萎縮在真真那里已經驗證,即便他所建造,或意欲建造的鋼筋水泥“金釘子”,當其入獄后,當其帝國覆滅后,就近乎夭折。這兩重最為重要的“金釘子”的夭折都聚焦在孫參這里,相互映襯,相互闡釋。事實上,除卻19世紀80年代的那顆“金釘子”是歷史性存在的話,之后所言及的所有“金釘子”都是沒有結局的。顯然,“金釘子”鏡像或隱喻性,或寓言性地指涉著人類活動或許會多劫多難,或者倘若人類不深刻反思,清理自身的發展及推進理念的話,是否會像“金釘子”那樣“夭折”呢?但事實卻是,這是未完結的序列,地質學意義上“金釘子”還會在其他地方勘察,還有無數的“孫參”在膨脹“成功神學”,無數鋼筋水泥森林在佇立,會繼續難以抑制的垃圾泛濫。人類仍在行進,發展路數繁多,欲望指數也在不斷攀升;人類強勢的“金釘子”不斷地砸向地球母體;地球母親在不斷呻吟,大海也時常在咆哮,各種海洋生物會不時地吞聲人類丟棄各樣垃圾。
人類活動的強勢,深度影響地球生態的有機性運演,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對于人類的這種活動狀況的探討、評說不絕于耳,對其紀錄、命名也多有發聲,“人類世”地質年代的命名問題就是其中一種。此外,如美國的文化史學家、生態思想家托馬斯·柏勵,也有關于“生態紀元”研究。柏勵說:“人類以相互促進的方式居住在地球上。我把這個行星星球生命生存的新的方式稱為生態紀,這是繼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之后的第四個生命紀元。”而之所以需要產生這樣一種新的生命紀元,或者是這種新紀元產生的意義。“人類世”也好,“生態紀”也好,乃至“人類紀”也好,盡管學理探究路數、方法,乃至學科不同,但聚焦點卻基本一致。我國有學者這樣關注“人類世”問題:“人類世的概念是在人類活動引起的全球性環境問題日益突出的背景下提出的,強調人類活動也是一種重要的地質營力,其對地球改造的程度與后果足以與傳統意義上的地質營力(地震、造山運動等)產生的影響相匹敵。”“‘人類世’議題的真正價值不僅僅是劃分一個新的地質時期,而是當前該如何恢復并保持人類與自然的和諧發展。”近日,孟悅有長文全面分析了“人類紀”的學理特性,多種學科論爭,乃至所受到的種種質疑,并對此也進行理性辨析。孟悅還從影像、詩歌和生命關聯的角度對“人類紀”給予文化解讀。該文有這樣一種表述:“‘人類紀’的概念建立在地球生態圈達到了這個共同生命極限后的時刻,它激活的是一個末日之后的、既非人類又非自然的、地質考古式的觀察點,并因此預設了今人無法預見的分析和描述。人類紀又常被喻為類似于彌留之際那樣的毫無隱藏地、洞徹地反觀一生的機會。”
回到關于“金釘子”鏡像言說,如果焦石確證的“金釘子”層點或可以成為“人類世”命名的基本依據的話,由孫參而凸顯出的“金釘子”則呈現真正的“鏡像”。“城市森林”的符號性指涉,指代這人類活動的基本狀況,而身體“金釘子”的萎縮,則不可能不與生命相映襯,不可能不與物種的滅絕相關聯,如果我們是這其中不乏對人類未來的隱喻性表達,顯然,并不為過。一部大氣磅礴的《人類世》,包羅萬象地融括著當下我們生活諸多事件,不僅讓我們意識到了危機感,讓我們警醒,這種“人類情懷”抒發,告誡我們每一個地球人都必須做好家事。
(責任編輯 王 寧)
蓋光,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