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嚴格責任是否能夠使用于我國刑法有很大爭議。嚴格責任應當分為絕對嚴格責任與相對嚴格責任,相對嚴格責任允許存在辯護理由,可以引入我國刑法,用以規制環境犯罪。但是并非所有的環境犯罪均可以用相對嚴格責任規制,只有需要達到一定程度以及需要造成具體后果才構成嚴重污染環境的犯罪才能使用相對嚴格責任。
關鍵詞 嚴格責任 環境犯罪 適用
作者簡介:陶濤,天津市河東區人民檢察院研究室干警。
中圖分類號:D924.3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7.06.254
在刑法學的發展歷史上,在封建社會存在客觀定罪,也存在著主觀歸罪。刑事古典學派的興起,才確立了主客觀相統一的理念。到19世紀中后期,英美工業高速發展,同時也面臨著環境污染、工業災害等威脅。英美法系國家出現了嚴格責任制度,對刑事古典學派的理論有所突破,如在英國的伍德羅案中,法官認為公訴方難以證明被告人“明知”,要求“明知”的危害性遠遠大于因為不要求“明知”而給被告人所帶來的不公正性,所以被告應當承擔責任。經過百余年的發展,目前嚴格責任主要集中于公共福利方面的犯罪和道德犯罪中。
目前英美法系國家中對嚴格責任的定義卻存有爭議,有論者認為嚴責責任定義下的犯罪“不需要有犯罪意圖……只有行為就足夠了”①,有論者認為嚴格責任與絕對責任應相區別,絕對責任要求只要有行為及危害后果就可定罪,沒有任何抗辯理由,而嚴格責任卻有強迫、無意識行為等理由來證明自己沒有主觀罪過②。嚴格責任具有這樣的特點:行為人只要實施了相應的行為,并且發生了法律規定的后果,就會被起訴。其實上述理解都不全面,嚴格責任在分類上也分存在著相對與絕對之分。絕對嚴格責任類似于民事侵權法的嚴格責任,強調只要有侵害行為的存在,不論行為人主觀是否有罪過,都可定罪,沒有任何辯護理由。相對嚴格責任允許存在辯護理由,如主觀無過錯等。當侵害發生時,假定行為人具有罪過,給予行為人一定辯護理由,行為人可以通過證明自己無過失而不承擔刑事責任。
在環境犯罪能否適用嚴格責任問題上,我國學者仍有分歧。否定論者理由如下:一是實行嚴格責任有違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從而導致客觀歸罪;二是實行嚴格責任不符合我國刑法的立法規定;三是實行嚴格責任有違于刑罰的節儉性原則;四是實行嚴格責任不利于經濟建設和環境保護的協調發展③。
筆者認為,上述觀點有不合理之處,相對嚴格責任制度應當運用于環境犯罪,理由如下:
第一,認為嚴格責任將導致客觀歸罪實際上混淆了絕對嚴格責任和相對嚴格責任。采用相對嚴格責任優于絕對嚴格責任。我國刑法對于故意與過失都有明確的規定,按照罪刑法定原則的要求,個罪的犯罪構成也應該沿用總則對罪過的規定,判斷行為人是否具有故意或者過失。以污染環境罪為例,如果采用絕對嚴格責任,這種客觀歸罪一方面違背了罪刑法定的要求,導致民眾行為的萎縮。而且,這種絕對嚴格責任會導致相關企業難以進行生產經營活動,嚴重影響社會經濟。另一方面,這種做法也會使罪網不當擴大。有些事故是因為不可預測的因素所導致的,行為人完全沒有期待可能性,這種情況之下再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就不符合刑法的規定。采用相對嚴格責任這些問題都可以避免。發生危害后果后,先假定行為人是主觀上有罪過,然后由行為人證明自己主觀上沒有罪過,并沒有脫離構成要件的要求。而且現在監管技術始終落后于生產經營技術,行為人的舉證能力更強,更有能力證明自己沒有過錯。
第二,我國刑法已有與嚴格責任類似的過錯推定責任的規定。如在奸淫幼女型強奸罪中,只要行為人與幼女發生了性行為就可能構成強奸罪,但確有證據表明行為人不知對方是幼女的,且雙方自愿,情節顯著輕微,又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的不認為是犯罪。這就是先假定了行為人在主觀方面存在過錯,如果確實有證據證明行為人沒有過錯,就不追究其刑事責任。在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之中,也是存在著推定,由行為人來提供證據證明財產來源合法。上述兩個罪名與相對嚴格責任具有相似性,將相對嚴格責任引入我國刑法并非令人無法接受。
第三,隨著技術的進步,環境受人類活動的影響也越來越大。環境系統的形成是各方面因素長期相互融合的結果,一旦遭受破壞短期很難恢復。采用嚴格責任可以有效地防止危害結果的發生,促使相關責任人采取有效措施保護環境。同時環境犯罪可能會造成巨大社會恐慌,這種犯罪讓行為人承擔更嚴格的責任,也更能夠體現刑法的打擊力度,起到更好的犯罪預防作用。
第四,打擊環境污染犯罪不但不會影響經濟建設,反而會促進經濟轉型。近年來環境污染問題日益成為人們關注的中心問題之一,頻頻爆出的各地水源污染事件,環境污染不僅影響經濟的發展,更深深的影響著人們的生活。以霧霾為例,據統計,北京霧霾來源中工業廢氣和二次無機氣溶膠占比最高,達到26%④。近年加快經濟轉型的呼聲越來越高,通過加大對污染環境罪的打擊,可以有效促使相關企業加大環保投入,轉變生產方式,有效推動經濟轉型。
同時筆者認為,將任何的污染環境罪都適用相對嚴格責任也有不合理的地方。以《刑法》第338條為例,該條經刑法修正案八的修改,去掉了造成“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或者人身傷亡的嚴重后果”這一條件,只要嚴重污染環境就可能構成犯罪。2013年出臺的《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細化了何種行為是嚴重污染環境。該解釋第一條前六項規定只要實施該五種行為即構成嚴重污染環境,后八項行為規定的有具體的環境污染后果。前五項的行為,也應該分兩種,一種是只要實施該行為即構成嚴重污染環境,如第一項,在飲用水水源一級保護區、自然保護區核心區排放、傾倒、處置有放射性的廢物、含傳染病病原體的廢物、有毒物質的構成嚴重污染環境。另外一種則要求行為達到一定程度才構成嚴重污染環境,如第二項,需要非法排放、傾倒、處置危險廢物三噸以上。
筆者認為,對于實施相關行為即構成嚴重污染環境的不宜適用嚴格責任。對環境污染罪規定實施一定行為就可能構成犯罪,是為了更好地保護環境。如果對于這種行為規定再施以嚴格責任,是對行為人的過高的要求。比如解釋中第一條第一項的行為,要求行為人將相關廢物與有毒物質排放在飲用水水源一級保護區、自然保護區核心區,如果行為人確實不知該區域是水源一級保護區或者自然保護區核心區,這種情況又應如何處理。只要實施相關行為即可能構成犯罪,這種模式已經有可能超出了行為人的行為預測可能性。在嚴格責任下,只要證明了行為人實施了相關行為,而行為人又沒有證據表明自己主觀無過錯就會被定罪,行為人主觀方面已經被推定為存在過錯了。這種做法確實便利了訴訟程序的進行。誠然,嚴格責任確立時便有便利訴訟之目的,但便利訴訟不能以削弱被告人訴訟地位為代價。在刑事訴訟過程中,公權力部門始終處于強勢地位,在嚴格責任下其證明責任很容易完成,但是行為人卻要承擔較其他犯罪更重的證明負擔,特別是在可能沒有足夠的預測可能性的情況下,這種做法不符合現代刑事法治的要求。
對于行為需要達到一定程度以及需要造成具體后果才構成嚴重污染環境的行為,筆者認為應當適用嚴格責任。第一,從行為達到一定程度的要求來看,如解釋第一條第三項,要求對污染物的排放達到國家或省級政府標準的三倍以上。這種標準明顯不會超出行為人的預測可能性。而要求造成一定后果的,則要求造成一定范圍水電供應中斷、確定的人員傷亡或財產損失等后果。造成這種嚴重后果說明行為人最起碼在污染物排放或者治理環節出現問題,其主觀罪過較容易證明。第二,解釋對行為人的排放、傾倒、處置的有毒物質,解釋第十條也給出了明確規定,分為《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附件所列舉的、國家相關名錄上記載的、含有重金屬的以及其他可能會污染環境的物質。行為人在行為過程中所涉及的大部分物質法律都有明確的界定,行為人作為該物品的接觸者更能明白其行為的意義,在此基礎上行為人實施行為達到一定程度或者造成了一定危害,其主觀可責性更大、罪過表現也更明顯。在此基礎上實行嚴格責任,更有利于節約訴訟資源。
注釋:
①[美]道格拉斯·N·胡薩克著.謝望原,等譯.刑法哲學.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4.137.
②劉仁文.刑法中的嚴格責任研究.比較法研究.2001(1).
③李永升.破壞環境資源保護罪的構成特征探究.現代法學.2005(2).
④http://news.qq.com/a/20131231/004177.htm.最后訪問時間:2014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