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消失了

金宜

它對我很重要，它消失了。

“我擁有的都是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一）

我匆忙地走在瀝青道上，抬頭看了看天空，連星星也稀稀落落，眼前逐漸泛起霧水，模糊了來時的路，我來不及看見它，它已經消失在了這個夜晚里。

我第一次在漫天塵土里看見它時，空氣混濁，我們相隔一條馬路。它戴著粉色的帽子，手里的冰淇淋在融化，坐在對面的秋千上，一晃一晃的，偶爾踮踮腳，蕩動的弧度，譜出了一首小詩。像極了孩子們剛嘟嘴吹出來的泡泡，有點迷離，卻飄進了我蒼白的記憶里。

在我還未來得及走近它時，它如同一杯水的熱氣，已經散開了。我清楚地記得，它消失的時候，空氣傳來了急促的風聲，有五頭鬃毛亮麗的小馬，毫無忌憚的追逐著，奔跑著。

過了很久很久以后，它消失了。有一天，我決心去找它，整理好背包，輕手輕腳地推開了吱吱作響、銹跡斑斑的老鐵門。迎面襲來了一陣大風，我微微蹙眉，心里想著：它到底去哪兒了呢？ 我將奔赴一場輾轉的旅程。

（二）

它消失以后去哪兒了呢？

一路走走停停，天色朦朧，沙地上留下了我的腳印。

路邊枯敗的枝干，燈光暗了又亮了，鳥兒飛來又散了。

懶慢的塵土，流動的光，遠處樹梢上漏下的陰影。我小心翼翼地走著，害怕驚動枝頭的清脆鳥啼，路線迂迂回回，似手掌心的紋理。我知道，再過幾分鐘，它們或許也將要消失，從南或往北，自西或向東，又可能軸心散開，無解。

天逐漸黑了，我看著遠方的黑夜，天空很低。我想也許它就在某個縫隙里玩耍，即便我并不知道相隔多遠距離有多少，但我相信它的引力已吸我入了軌跡。一如我也始終相信，所經歷的點點滴滴，在接下來會以某種方式串聯起來。

此刻我很困，想做個夢給它，讓它等等我。

（三）

不知道我走了多久，白天黑夜的交替。

有一天，我穿過曠野的田地，看到了有一間小小的糖果鋪，桌面上擺著很多大玻璃瓶，里面五顏六色，各類卡通的形狀。有個穿著淺綠色棉布衣的少女在擦拭這些玻璃瓶。

她還養了很多的鳥，在糖果鋪的旁邊，有一小塊草地，鳥兒飛上飛下，自由自在，風里彌漫著甜甜的香味，我確信它曾來過。

"你看見它了嗎了。”我走向少女。

她專心地喂養著她的鳥，歪頭歪腦，神情天真又俏皮。我來到了她的跟前，她抬頭看著我，大眼睛里面都是困惑，我又重復了一遍。她低下頭，毫不在意的樣子說：“它又走了。”

我沮喪地也低下了頭。

它又消失了，我又繼續上路了。

大雨淋濕了紅樓麥田，大片植物擁擠成森林，在飛鳥遷徙過的軌跡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我來到了一個村莊，炊煙裊裊，北風倉皇經過大片的蘆葦蕩。有個婦女抱著孩子，孩子睡得很甜。婦女看到了我以后，笑了笑：“孩子哭了一整天，鬧著要吃糖，好不容易哄睡。”

我也笑了笑問道：“有沒有看見過它？”

婦女回問我：“它是？”

我表情莊重：“它對我很重要，可它消失了。”

婦女安慰我說：“它也許在哪里睡著了，像我的孩子一樣，它會來找你的。”

我嘆息了一聲，也許吧，然后又是離開。

風已經停了。那是舊年歲的銀河，伴隨著夢境與幻想，從年少涌向少年。我想起了水星與太陽。水星作為離太陽最近的一顆行星，而水星卻無法脫離自己的軌道也無法更靠近太陽，從最初的想要去靠近，到最終的以遵循原有的軌道相伴運行，亦遠亦近。而我并不想成為水星或者太陽，它到底在哪里呢？

而此刻，它半身倚著樹，喃喃道：到底要多久，什么時候才算是成長？那些游離在幻想之外的光芒，穿過重重疊疊的云層，涌向少年不清晰的夢境。它說，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可是我連它幻想的枝干也夠不著，我只想說，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就，帶我走吧。

（四）

它最后說，到底要多久，什么時候才算是成長？

我想，我總算可以不再期待一片落雪的山谷，即便我想一直站在這樣漫漫的塵土里，等它，或者是追，可它無法帶走，也無法留下，而我也只能感謝這段旅程里，它贈我一場空歡喜，期待還有迷茫，相逢太短不等茶水涼。

在漸起漸落的風里，雨下得像霧一樣輕。

我真的很想念它，很想念我的時光。它知道的，我害怕，害怕人去樓空的孤單，害怕重新面對陌生的一切，害怕抵抗未知的風險。我懷念它，懷念它唱著它要的世界，懷念青色日光下我們純真熟悉的臉。突然間我是那么想要回家。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試圖回到車水馬龍的盡頭。我知道的，地下鐵，跨過五個站的距離就可以回到家。車門關上的時候，我最后一次看見了它調皮微笑的模樣。在暗黃的燈光下，它微笑，又突然被淚水模糊。

正應了歌詞：“我擁有的都是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五）

時光沒有等我。

（四）

是它，忘了帶我走。

（三）

時光沒有等我。

（二）

是我，忘了跟它走。

（一）

時間，消失了。

（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