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里老街話中的苗語底層現象分析

摘 要：貴州凱里是多民族聚居地區，當地的漢語方言中存在著苗語底層。凱里老街話是凱里地區漢語方言的代表音點，研究凱里老街話中保留的苗語底層現象具有典型意義和重要價值。本文主要從語法層面舉例分析凱里老街話中的底層語言現象。

關鍵詞：凱里方言；凱里老街話；苗語底層

作者簡介：吳一君（1992-），女，苗族，貴州凱里人，貴州民族大學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

[中圖分類號]：H2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17--02

一、引言

凱里位于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西北部，是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凱里歷史上曾是被成稱為“三千里苗疆”腹地的一片區域，而“三千里苗疆”腹地一直是苗族重要的聚居之地，苗族是這一地區的土著民族，因此苗語在這一地區長期占有主導地位。根據《清平縣志》、《凱里市志》等地方文獻的記載來看，明代漢族曾在凱里等地有零星分布，到了清代“開辟苗疆”之后，漢族移民開始成規模地進入凱里，苗漢兩個民族隨之產生了較為頻繁地接觸，移民所帶來的漢語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極易與當地苗語產生語言接觸。隨著漢族的政治、軍事、經濟在凱里的勢力壯大，以及漢語做為官方語言的地位，凱里的語言相應地由苗語占主導地位向苗漢雙語盛行，直到漢語成為強勢語言的趨勢發展。但時至今日，凱里當地的漢語仍未能完全取代苗語，漢語和苗語的語言接觸仍在持續。

凱里的漢語方言（以下稱凱里方言）在方言劃分上屬北方方言的西南官話，但與西南官話的其他方言迥異的是，在凱里方言中，存在著與當地苗語的部分表達習慣相一致的語言現象，這種語言現象被認為是某些活躍的苗語成分進入凱里方言中的底層的表現，是漢語和苗語進行語言接觸的產物。而這種苗語底層可以表現在凱里方言的語音、詞匯、語法三個層面。

凱里老街是凱里最早的苗漢雜居地之一，這里的苗族與漢族的接觸歷史較為悠久，而且凱里老街居民所使用的漢語方言（以下稱凱里老街話）是凱里方言的標準語音，因此，研究凱里老街話中保留的苗語底層現象更具有代表意義和重要價值。本文主要從語法層面來討論凱里老街話中的苗語底層現象。

二、凱里老街話的苗語語法底層

（一）主語后置

在凱里老街話中，有一種“形容詞+名詞”構成的“謂語+主語”的句法結構，例如 “痛腦殼、痛肚子、臟手、亮天、咸鹽、紅臉”。同樣的意義，漢語普通話則表達為“頭痛、肚子痛、手臟、天亮、鹽咸、臉紅”，這是因為漢語普通話沒有形容詞帶名詞的現象，它只有“名詞+形容詞”構成的“主語+謂語”句法結構。既然與漢語普通話的“主語+謂語”句法結構不相符，那么凱里老街話“謂語+主語”的句法結構就只能考慮其他來源。而苗語正好是形容詞充當謂語，位置在主語之后。例如：

mo???f?u?? mo???td??u?? va??pi??

痛 頭（頭痛） 痛 肚子（肚子痛） 臟 手（把手弄臟）

fa?55v?55 i???i?? ?o??m???

亮 天 （天亮） 咸 鹽（鹽味太咸） 紅 臉（臉發紅）

u35l?36 s?n????? to?????

衣服 短（短衣服） 冰涼 水（水冰涼） 深 水（水深）

所以，凱里老街話中的“謂語+主語”的句法結構應源于苗語形容詞的組合特點。

（二）定語后置

漢語普通話的定語修飾名詞或名詞性中心語時，定語通常前置，語序類型為“定語+中心語”。但在凱里老街話中，定語不僅可以從前面修飾名詞和名詞性中心語，還可以從后面修飾名詞和名詞性中心語。例如：

你睡里邊床，我睡外邊床。（你睡床的里邊，我睡床的外邊。）

我家住在那邊坡。（我家住在坡那邊。）

這里有車去廣東。（這里有去廣東的車。）

我家有把刀切菜。（我家有把切菜的刀。）

而在凱里當地苗語中，定語修飾名詞或名詞性中心語時，也有明顯的雙重語序類型特征，其中，當定語表示性狀、用途、數目、指示等修飾關系，苗語的語序類型為“中心語+定語”。例如：

ha??tu35 n?55 ta?5tei55 l??? ???

鞋 皮（皮鞋） 人 老實（老實人） 個 那（那個）

ts??5?i?? pa????o?? l???no???

房 瓦（瓦房） 花 紅（紅花） 個 這（這個）

tiu??x?u???o?? ka??ka?? ????q???

刀 切菜（切菜刀） 炒 飯（炒的飯） 日 一（初一）

因此，凱里老街話出現定語后置的現象實際上是苗語后置定語對當地漢語方言產生的影響。

（三）程度狀語“很”后置

漢語普通話的程度副詞“很”作狀語，一般修飾形容詞，也可修飾部分動詞，在前面修飾時的語序為“很+謂詞”，在后面修飾時的語序為“謂詞+得+很”。但在凱里老街話中，程度副詞“很”可以直接在動詞或形容詞后起修飾作用，并且“很”修飾在后面時，不用添加助詞“得”，語序為“謂詞+很”。例如：

他勤快很。（他很勤快。）

小王著急很。（他很著急。）

教室里頭鬧很。（教室里頭鬧的很。）

小美漂亮很。（小美漂亮得很。）

凱里當地苗語中的程度副詞多數是漢語借詞，而做為極少數苗語固有的程度副詞，表示漢語義“很”的苗語詞[po???va??]則只能在動詞、形容詞的后面作修飾語。例如：

ken?? po???va??.

哭 很。 （哭得厲害）

nen?? no?? mo?? pa?? po???.

他 想 母 父 很。（他很想父母）

t??? mo??? xhi?? po??? va??.

個 那 高 很。（那個人高得很。）

通過以上的舉例可以發現，凱里老街話和當地苗語程度狀語“很”后置現象應該是受當地苗語的程度副詞“很”修飾形容詞或動詞的固有語序影響的結果。

（四）結果補語在賓語之后

在漢語普通話中，當賓語和結果補語同時出現在動詞后出現時，結果補語必須放在動詞之后、賓語之前，若把賓語置于結果補語前，則會使詞組、短語或句子的意義產生分歧。如“做好一份工作”與“做一份工作好”的意思并不相同。而凱里老街話卻可以將結果補語放在賓語之后，例如：

他喝酒醉了。（他喝醉酒了。）

我吃飯飽了。（我吃飽飯了。）

小明做作業完了。（小明做完作業了。）

她停車好了。（她停好車了。）

這樣的“動+賓+補”結構在苗語中也有存在，例如：

vi?? sa?5 lo?? s?a???a?? ?a???.

我 洗 腳 干凈 了。（我洗干凈腳了。）

vi?? ts??? tia?? to?? t??? t?u?? ko?? ?a???.

我 家 哥 砍 棵 樹 倒 了。（我家哥砍倒了樹。）

vi?? ???q?u??ki?? t?i?? ?a???.

我 做事情 完 了。（我做完事情了。）

（五）否定副詞混用

否定副詞“不”和“沒”在普通話中存在區別意義，“不”是表示句子中主語的主動否定或說話者的主觀否定，“沒”是用于客觀陳述否定動作、狀態的發生或完成情況。但在凱里老街話中，否定副詞“沒”和“不”的區別意義模糊，“不”和“沒” 在這里常常合二為一，而且凱里老街話的使用者多數選擇“沒”表示否定，例如：

我沒曉得怎么去北京。

你吃飯了沒？

我沒喜歡這個歌星。

你還沒成年，不能去網吧。

張三沒希望生病。

而在當地的苗語中，與漢語否定副詞“不”和“沒”對應的僅有一個否定副詞[a??]，以及這一否定副詞衍生出的否定詞組[a??pi??]未曾、沒有，[a??ki??]不要、別，[a???u??]不好。例如：

n。h??? no??? nen?? a?? nia??? z???.

天 昨 他 不 在 家。（昨天他不在家。）

n。h??? no??? a??pi?? ta?? no???.

天 今 未曾 下 雨。（今天沒有下雨。）

mo??? a??ki?? ta??? ??u??.

你 不要 等候 了。（你不要等了。）

則凱里老街話的否定副詞表達應該被視為苗語否定副詞的表達方式所影響的痕跡。

三、結語

通過對上述凱里老街話的幾個特殊的語法現象的分析來看，凱里老街話在語序和否定副詞上與苗語的語法特點呈現出一致性，這種一致性是苗語底層成分在凱里老街話的語法系統中的體現。也正是由于具有苗語底層成分，才使得凱里老街話有著自己的語言特點，并區別于西南官話的其它漢語方言。同時，分析探究凱里老街話中的苗語底層現象，有助于貴州漢語方言與少數民族語言關系的研究，也在一定程度上為考察貴州的漢族和當地少數民族的接觸歷史提供參考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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