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1月,我從教育崗位光榮退休。離開了蘊育著希望和奇跡的校園,告別了煥發著朝氣和智慧的學生,我的生活一下子變得悠閑而寧靜,伴之而生的卻是縷縷懷舊的情思,其中最多的是揮之不去的對高考經歷夢幻般的回憶。
我是灌云縣四隊中學1966屆初中畢業生,小學六年就讀于灌云縣四隊小學。九年期間,學習成績算得上優秀,各科成績均衡發展,沒有短板科目,其中數學成績尤為突出。小學六年級和初中階段,均得過全縣數學競賽第一名。正因此,在初二年級期末,我和姚尚明、彭秀梅、盧長鑒被推薦破格參加了1965年中考??记?,孫維儀校長對我們說,破格推薦初二年級優秀學生參加中考,是教育改革的一次嘗試,根據上級文件精神,考取與否,不影響正常學業,卻多了一次選擇的機會。由于初三年級課程未學,中考成績不盡人意,落榜了。但讓我感到欣慰的是提前一年經歷了中考。初三年級開學時,班主任周克定老師鼓勵我:“跳級不成,并非壞事,你學習成績優秀,中考目標是淮陰中學,將來參加高考目標是重點大學?!敝锌嫉慕洑v和老師的激勵,在我幼稚的心靈播下了高考夢、大學夢的種子。初三年級,我的學習成績一如既往,在全校名列前茅。就在我們學完初中全部課程,緊張復習備戰1966年中考的時刻,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接踵而至的是學校停課,中考取消,高考取消。我帶著失望和遺憾,回到了農村,在家邊務農邊等待高中恢復招生。1969年春,四隊中學增設高中部,面向六六、六七、六八三屆初中畢業生招收高一新生。當時,實行貧下中農管理學校,招生由貧下中農推薦,公社和學校錄取。生產隊、生產大隊都推薦了我,在錄取時因家庭出身中農被淘汰。我失去了上高中的機會。我在務農期間,雖然生活非常艱苦,但是不改初衷,仍然心存讀書夢想,堅持愛好閱讀的好習慣。在“文革”動亂的年代,讀書無用,知識貶值,書籍成了稀罕物品,想讀到經典名著更是“難于上青天”。在日常生活中,我見到書刊,不管是新的、舊的,即使是過時的、殘缺不全的我都愛不釋手,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白天干活休息時間,別人閑談闊論,我在一旁手不釋卷,認真閱讀;晚上,家人睡覺了,我倚在床頭,一直捧著書本閱讀到深夜。閱讀成了我的第二職業,開卷有益,我成了“雜家”,涉獵了政治、經濟、文學、歷史、地理等知識。
時間進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專和高校開始招生。不是通過考試錄取,而是推薦選拔,不是比成績,而是比父母,比關系,求哥拜姐托人情。無奈,家長和親友建議我當民辦教師。對于教師這種職業,我并不嫌棄,相反倒有幾分熱愛,于是在1973年春天,我走上了民辦教師的工作崗位。我曾經在四隊小學、燕尾小學工作過。四隊是我的家鄉,在四隊就近工作,順理成章,為什么又會舍近求遠從四隊到燕尾任教呢?當時農村學校民辦教師工資很低,原來每月6元,后來提高到每月15元。燕尾小學屬城鎮學校,又處沿海邊遠地區,加上地區差,民辦教師月工資24元。到了燕尾,我又選擇了條件更為艱苦的團港小學,加上每月6元海島補助費,月報酬可達30元,這樣勉強可以維持生計了。團港小學是一所復式制小學,學生不足百人,分兩個復式班,有教師三名,全是民辦教師。團港與燕尾港只有灌河入??谥?,卻給人咫尺天涯的感覺,生活日用品蔬菜,全要到燕尾鎮購買,往返都靠搭乘漁民的小漁船,上下船滿潮時靠碼頭,低潮時要趟淤灘,免不了一身水,兩腿泥。在團港小學工作期間,一個月難得一趟回家。從四隊到燕尾,途經圩豐、洋橋、柴門、三百弓或灌西鹽場,要經過漫長的海堤堆。沿途人煙稀少,海堤堆兩邊近處蘆葦和蒿草,遠處大海和鹽田,騎著自行車獨自行進在海堤堆泥土路上,感到幾分寂寞、孤獨和恐懼。在團港小學工作,雖然自然條件艱苦,但社會環境很優越。在學校,我任一個復式班語文教師,兼任沒有紅頭文件的學校負責人。我以校為家,吃住在學校,利用晚上和星期天時間,到漁民家串門子,搞家訪,輔導學生學習。贏得了團港漁民的認可和尊重,心中充滿了成就感和獲得感。團港漁業社的干部,尊師重教,支持學校工作,關心教師生活,對教師親如家人;團港的漁民純樸善良,豪爽仗義,敬老師如座上賓。在“文革”紛爭年代,竟有如此世外桃源,我在此工作欣慰不已,留連不舍。1975年秋天,我有了兒子,愛人一人在家,啥事都承擔太辛苦了。加之那時常傳言鬧地震,愛人帶著孩子在簡陋的防震草舍中過夜,缺乏安全感。因此,我在1976年秋季,申請回到了四隊小學。在四隊小學,我是公認的教學骨干,照顧家庭是方便了,但工資降低了。為了彌補家用,我利用暑假時間,到連云港市食品公司打工,不會技術活,就在屠宰車間干運輸工。一班干完,渾身上下汗水摻和著油水,散發出腥臊的氣味。
上大學是我夢寐以求的夙愿,1977年10月21日,黨中央公布了恢復高校招生考試制度的決定,我興奮和激動,無法言表,立即備戰高考。我沒有上過高中,沒有學過高中數理化,報考理科是天方夜譚。我初中基礎扎實,平時閱讀積累了許多文科知識,報考文科有勝算的把握。于是,我毫不猶豫地報考文科,只爭朝夕地復習迎考。當時考生沒有考試大綱,沒有復習資料沒有輔導教師,更沒有補習學校,甚至連一套完整的高中課本都很難找到。白天,我忙于學校教學工作,夜晚,在昏暗的燈光下,倚靠在床頭邊,自學起高中數學。由于時間緊內容多,與其說是復習或自學,倒不如說是速讀了,大約用了十天業余時間,我讀完了高中數學教材,閱讀時著重于定義、定理、公式和例題,其間未來得及演練一道習題。這就是我的復習迎考過程,至于語文和政史地知識,全靠初中基礎和平時的積累了。預考就在闊別十年的母校四隊中學考場。走進考場,滿眼都是同校熟悉的歷屆校友,年齡懸殊有十幾歲,監考老師也由四隊中學老師擔任??紙鲭m是熟面孔,但考紀很好,當時民風純樸可見一斑。參加預選考試,我記憶最深的是考數學?!肮Ψ虿回撚行娜恕?,涉及初中數學知識的試題,我憑借扎實的基礎,感覺較好。預考結束,我心態平常,立即投入民辦教師的本職工作。預考閱卷就在本縣進行,我從未打聽閱卷情況和預考成績,因為自己是初中畢業,能夠參加高考,已屬機會難得,既然經歷了,體驗了,也算不留遺憾了,何必苦苦計較成功與否呢?1977年12月16日,參加省統考的名單公布了,我名落孫山。
1978年春節期間,農歷正月初六,我的三弟舉行婚禮,全家老少歡天喜地,忙著接待賓客,在一派喜慶的氛圍中,掛在墻上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起來。當時,農村有線廣播喇叭戶戶通,廣播喇叭就成了農村唯一的集宣傳、通訊、娛樂于一身的工具。廣播喇叭里播報的是高考補考的通知,播音員讀著補考的時間、地點和考生名單及預考準考證號。這時我手端著菜碗,聽到了自己的姓名和準考證號,一下子愣住了,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怎么回事?我百思不得其解。當場的親朋,也都將信將疑,高考統考早已結束,閱卷也結束了。即使舉行補考,時間也來不及了。當時,我又有了女兒,家庭負擔更重了,是否參加補考,家人尊重我自己的選擇。姑母力挺我參加補考,激動地連聲說:“去考!一定要去考!”我雖疑惑不解,但免不了有幾分激動,姑母的支持,正合我的心意。上大學不是自己揮之不去的夢想嗎?有了補考的機會,參加了補考,即使不被錄取,也不會怨天尤人,說不定還會“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一家人為三弟辦完婚禮,送走了親朋好友,我決定參加統考補考。沒有時間讓你復習就投考了,考點設在灌云縣實驗小學。對于這次補考,我至今仍記憶猶新,文科補考科目有語文、數學、政史地。語文試題我得心應手,語言基礎知識和現代文閱讀題近乎得滿分,作文也能得高分。作文命題是“在征途上”,根據題意,我以身邊的先進老師為原型,以他們一絲不茍的治學態度和忘我奉獻的敬業精神為題材,寫了一篇近似于人物通訊的記敘文。作文得分雖會摻雜評卷人員的主觀成分,但這篇作文應在高分之列。政治試卷有一道區分度較大的試題,題意是:運用社會基本矛盾原理,分析“四人幫”的滅亡是歷史的必然。由于“文化大革命”中“階級斗爭為綱”的影響太深廣了,很多考生誤以“階級斗爭”為社會的基本矛盾,答題必然不合題意。我在平時閱讀中,涉獵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常識,社會基本矛盾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我運用這一原理答題,手到擒來,切中題意。平時漫不經心的閱讀,居然使自己高考有效。
帶著疑惑,補考結束后,我即回到四隊小學一邊工作,一邊默默期待補考的結果。一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忽然老同學封其恩沖進辦公室,手里拿著高校錄取通知書,興奮地喊道:“孟慶禮,你考上大學了!”拆開信封一看,我被南京師范學院淮陰分院中文系錄取。此時此刻,我喜出望外,心潮澎湃,真是“漫卷詩書喜欲狂”了。同事們紛紛向我表示祝賀,和我一起分享著快樂和幸福。入學前的準備是緊張而簡單的,1978年3月8日,我到淮陰師專報到,開始了遲到的高校學習生活。
在淮陰師專,我無比珍惜失而復得的學習機會,發揚“攻書莫畏難”的精神,克服高中課程短板,如饑似渴地學習。我從有月固定收入的民辦老師到純粹的消費者,家中突然減少了收入,生活更加拮據了,更累苦了妻子。在學校,我用助學金購買書籍,用節假期的退伙費作往返路費,有時還會搭乘順路的貨車。有一次放寒假回家,下了汽車,我在路上遇到一個小男孩,遠遠地叫我“爸爸”,他穿著大得很不得體的衣服和鞋子,我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兒子?;氐郊抑?,我問妻子,兒子為什么穿這么大的衣服和鞋子,妻子說孩子長得快,大些可以多穿幾年,是為了省錢。還有一次,幼小的女兒在家睡覺,妻子到棉花地里干活。女兒醒來,哭著到棉花地里找媽媽,棉花高于我女兒的個頭,她看不見媽媽,也分不清東西南北,就在棉花地里哭累了,睡著了。下工回家,妻子發現女兒不見了,也嚇哭了,忙著到棉花地里尋找,又驚動了鄰居到棉花地里幫著找。女兒被眾人叫喊聲驚醒了,“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當知道這些情景時,我心中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如若恰逢少年時讀書,能夠參加高考上大學,我和家人,特別是孩子,就不會如此艱辛了。我克服重重困難,苦讀了三年,于1980年12月在淮陰師專畢業,重回教育崗位工作。1983年8月,我又考取江蘇教育學院中文系,參加脫產進修,于1985年6月本科畢業,并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77年灌云縣舉行高考補考之謎,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逐漸知道些,其中詳情并未公開,老百姓不得而知。直到2007年,紀念恢復高考制度三十周年,《江南晚報》發表了調查報告,披露了灌云縣1977年高考預考作弊案的詳細情況。隨后,網站轉發了此篇文章。文章中講:據統計,預考低分考生虛加分數的共計273人,預選合格線下加分的考生229人,合格線上加保險分的考生44人。為低分考生加分后,導致原相應的線上考生無法參加統考。報紙和網絡在敘述“打壓高分”時舉例:“四隊公社高校文科考生孟慶禮,政史83分,數學55分,總共138分,沒有參加統考?!弊鞅装敢蚺e報到中央,后得到處理,并經上級批準灌云縣舉行了高考補考。因此,我和其他被改分壓下的線上考生參加了補考。因為及時補救,補考改變了我的人生。我在教育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無論是做教師還是任校長、副局長,都認真工作,對得起這份來之不易的“鐵飯碗”,真心做到不誤人子弟。
我的高考夢,經歷了十多年,幾經波折,幾經反復,終于失而復得,夢想成真。